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玉瓶 ...

  •   雨洗紫禁城。
      刚转过西六宫的宫墙,远远地,水蔷薇便看见上月入宫的小丫头苇叶儿在琅嬛苑门前东张西望。直至三尺远,这丫头才颠颠地跑过来,“天爷,姐姐这是去了哪里,小溪子去寻了姐姐两遍呢,怎么就浇的这个样儿?”过来搀了水蔷薇。
      “公主在么?”
      “公主还在凤鸣殿呢,姐姐还不知么,凤鸣殿出了大事了,只怕这会子半个宫的人都在里面出不来呢。”说话用手拨开滴水的花枝子,两人进了月洞门。一群宫女太监正在廊上拾掇花草,给过冬蝈蝈换笼子,给鹦鹉调食,见苇叶儿扶了水蔷薇回来,都围拢上来。水蔷薇勉强笑着,只说来不及避雨,淋湿了,命众人各自去忙。

      到了后廊上自家屋子,苇叶儿待扶她进去,水蔷薇道,“我还没吃饭,你去小伙房看看,有吃的弄点子来。”自己挑帘子进屋,回手带上了门。苇叶儿隔窗问道:“姐姐要吃什么,晌午皇后娘娘着人送来的萝卜丝儿饼,好吃极了。” 水蔷薇道:“不拘什么,最好是带汤的。”
      “那饼子香死了,隔着一条街只怕都闻得见,姐姐……”
      “你这丫头好饶舌,说了不拘什么,还不快去。”苇叶儿答应一声,一溜烟儿去了。

      水蔷薇看看窗外无人,开箱子取出干净衣裳,上下收拾齐楚,又将湿衣团成一团,塞了床下,这才掀开帐子,和衣歪在床上纳闷。
      半柱香的工夫,苇叶儿回来了,道是“他们炖了只鸡在那里,就便儿撕了点胸脯子,下了碗米粉。”
      水蔷薇看时,还有一碟风鸡,一碟子虾油卤香瓜,一看可知是扬州紫阳观的东西。另有一个小小竹篮,放着三张饼子,果真是香气扑鼻。见苇叶儿站在一旁咬嘴唇,遂笑说,“瞧你那馋样子,我不爱吃萝卜,这饼子你吃了罢。”
      苇叶儿喜的作了个揖,从怀里摸出张干净帕子,将饼子包了。笑道,“拿回去孝敬我婶娘。” 水蔷薇知她父母早丧,是婶娘抚养长大,也不理会,自拿调羹舀那汤喝。米粉甚烫,她吹了吹,放下调羹,问苇叶儿,“出了什么大事,你倒说来听听。”

      苇叶儿道,“那个‘连升三级’,姐姐知道的?”这说的是扫花别院的岚嫔,因一支歌子伺候得皇帝喜欢,竟越过贵人,小仪,由才人直擢为嫔。

      “德娘娘寿诞,各宫主子都有寿礼,岚嫔的是一只玉瓶,便是晋位那日圣上赏赐的,姐姐再想不到,她从盒中取瓶,竟失手将玉瓶砸在金砖地上,碎玉还伤着了在场的一个宫女儿,这是大事不是?皇上震怒,当场将她又“连降三级”,现下岚嫔又是才人了呢!”
      她绘声绘色说完,见水蔷薇不做声,瞪大了两只眼睛道:“姐姐真是宫里呆老了的,听着没事人似的,如今合宫都嚷嚷动了!”

      水蔷薇暗道:岚嫔那张扬的性子,别人妒她得宠,眼珠子都红了,她还不知收敛,四处招摇,招祸只在早晚,那玉瓶,谁晓得上面给涂了些什么东西!
      她低了头用筷子挑米粉,苇叶儿在旁唧唧喳喳又说,“这还不算,今日寿宴上还出了刺客!”
      “什么?”

      这可不由水蔷薇不奇。皇帝倦勤,淮河连年水灾,百姓们饿得极了,小股小股地抢粮、扯旗子放炮是有的,闯进宫来行刺,开国百年那是闻所未闻。
      苇叶儿见水蔷薇吃惊,得意地道:“说是行刺,可谁也没见着人,只有一把刀。”
      “怎么?”
      “姐姐可看过《专褚刺王僚》?今日德娘娘就点了这戏,谁想台上正演着,台下竟也来了这么一出儿。鳜鱼端上来,圣上先进,尝菜太监挟一筷子吃了,太平无事,到了万岁爷这儿,说要亲手给德娘娘搛一块鱼,就这么一筷子下去,鱼肚子里露出一柄铮亮的匕首!”

      “啊!”
      “我嘴上说着姐姐还吓一跳,当时几个主子都吓傻了呢!”
      “刺客没捉住?”
      “凡贺寿看戏的主子奴才好几百,就戏台子底下过筛子,公主现在回不来,就是为这个。大理寺的关大人现就在凤鸣殿,当场办案。”

      “既如此,你怎么能回来?”
      苇叶儿笑道:“我不够格儿陪公主上寿,这是芦花姐姐给公主送油衣进不去,在殿外打听了,回来转说的。”

      忽听外头一片声的“公主回来了”,“给公主殿下请安”,水蔷薇三口两口扒完了饭,来至正殿滴水檐下立等。不多时,五六个宫女簇拥着公主从外头进来。

      那公主着一领雪青色对襟长衣,前头平常,后头却是正经的“慧纹”——几片兰草叶子碧绿纤长,叶片舒展间似有风来。就这么几片叶子,倒比等大的一块金子还要贵重些。
      公主想是累得极了,头发已然放下,黑油油一缕青丝度过右腮,愈发衬得肤白如雪。两眉正中天然一颗朱砂痣,虽稚气未脱,却有几分宝相庄严的意思。

      “好端端的衣服,母后欢天喜地赏的。这下可好,穿不得了。”还未进正殿,便听公主脆着嗓子抱怨,“该死的贼子!”
      水蔷薇迎上去施礼。公主原皱着眉头,瞧了水蔷薇一眼却又笑了。问道:“你可淋着了没有?何时溜走的?”

      水蔷薇笑道:“淋得全身湿透!衣上拧下来的水能救火。”公主见她头发还湿着,遂拉了她手笑道:“好姐姐”,举手从头上拔下一支玫瑰连环的金钗子,“我往后再不跟师傅犟嘴了,这个送你,好不好?”
      水蔷薇接过钗子,依旧替公主簪在头上:“罢罢罢,这样的话公主说了没有一百遍,九十九遍是有的……可是的,究竟出了甚么事?刺客可捉住了没有?”

      公主走两步在睡榻上坐了,早有小丫头上来替她除下软鞋,换下身上长衣。水蔷薇问道:“衣裳怎么了?为何穿不得了?”
      一个身材高挑、鹅蛋脸、叫做芦花的宫女从小丫头手里接过衣裳,指给水蔷薇看:原来腰间往上油污了一大块。芦花道:“一见匕首都惊得后退,太子妃的碟子正巧合在公主身上。”

      水蔷薇看了看,沉吟半响道:“公主果舍不得它,这么着,在污渍处绣上一只草绿的蝈蝈儿,便能掩住,且是瞧着别致。”
      那公主赤着脚未穿袜,两只白玉般的小脚在榻边一荡一荡地摇晃。闻言喜道:“好法子。”芦花插言道:“法子是好法子,只公主的衣裳从来不用宫里绣娘沾手,咱们这里除了红菱,又有谁做得来如此精致的活计?”
      公主闻言立时扫了兴。水蔷薇问道:“红菱怎么不见?”

      公主嘟着嘴说道:“关一明将整个凤鸣殿快翻了过来,没用的奴才,连个人影也没寻见!说不得,只好将殿里一应的奴才都带了走,红菱这会子怕是已在牢里了。”
      芦花道:“可是的,公主该使个人去牢里关照一声,莫叫红菱吃了亏。上次她去牢里探望她表哥,打了牢头一耳光,不正是大理寺的那个监牢?”
      公主将手一拍道:“亏得你想着,不然红菱定要吃亏。”说罢便一叠声地叫人快去。

      水蔷薇在旁笑道:“若依着我说,公主就不该理她。红菱那个脾气,必得吃一次亏,才肯听人的劝。”
      公主笑道:“你们不是都说她性子像我?”水蔷薇道:“公主是千金贵体,性子怎样都使得,那红菱是个什么东西,再照此张狂下去,只怕明日还有更大的祸事给她闯呢。”
      公主叹道:“父皇怒气冲天,我也不敢说什么。匕首既到了父皇眼皮儿底下,刺客当时必在场,别说奴才,连几个位份低的主子都叫软禁了起来。”

      水蔷薇迟疑道:“那也未必。万事俱备,临了儿出了什么岔子,人上不得前,也是有的。”想到此处心头猛地一跳,竟出了一身冷汗。再细想想又觉好笑的:哪有胆子那么小的刺客!不过那人身份不明行止奇特倒是真的。她犹豫半响,欲从公主这里探问一二,苦于一则不是时候,二来实在不知从何问起。遂丢下不再提起。

      公主说了会子话,以手掩口打了个呵欠。芦花道:“这一天够人受的,公主且请歇一歇罢。”公主揉了揉眼睛点点头,水蔷薇便挥手命众人退下。芦花去榻前放下帐子,将紫罗夹被拉散了,虚叠在床里,这才轻轻扶公主躺下。转过身来才要同水蔷薇退出,听公主含糊说道:“叫人去问问高公公,苏州那个刺史叫什么来,进贡的有匹菊花璁到了没。父皇说赐我的……天翻地覆,天翻地覆便不骑马么!”

      水蔷薇出了公主寝殿,转过回廊便听见苇叶儿说话,“红菱姐姐早起没吃饭,我弄点吃的给她送去。”

      “你就记个吃,去罢,让人把你也关了大狱里头!”是绿藻的声气儿。水蔷薇不禁莞尔,见绿藻正向这边瞧,便招招手,绿藻撇了苇叶儿,踩着湿湿的石子路东摇西晃地走来。
      水蔷薇拉了她手道:“好姐姐,我身子不爽,你且替我照应半日。”绿藻道:“才我就见你脸色不好,请人来瞧瞧罢!” 水蔷薇道,“别失惊打怪的,不妨事,躺一躺就好了。”绿藻点头,“你只管歇着去,这里有我。” 水蔷薇嘱咐道,“第一要紧的是公主那里离不得人,奴才们……”
      “罢吆,这琅嬛苑就你一个用心,我们都是吃白饭的不成?那起子小太监可有了舌根子嚼,我已骂散了呢!”

      身子不爽,并不是假话,更要紧的是心上不安。宫里进了刺客,虽是大事却于己无干,水蔷薇挂心的还是自家那点子事。

      水蔷薇年方十四,是香凝公主乳母郭嬷嬷的独养女儿,比公主大半岁。自小随母出入后宫,各宫主子都处得熟极。
      当今圣上子嗣众多,序名的二十一人,长成者十二人。只是旺子不旺女,除香凝乃皇后嫡出外,只瑾阳宫梨蕊夫人养了两个女儿,偏又一个和亲塞外,一个不嫁而夭,剩了香凝这位大庄朝唯一的公主,其盛宠可想而知。
      皇后宝爱娇女,见水蔷薇聪明伶俐,且心地纯良,又与公主相与得好,便给了个赞善的头衔,令其作了公主的大侍女。

      那香凝别无姊妹与她斗草簪花,争春乞巧,自来便在皇子队里厮混。骑马射箭,无所不能;猎苑围场,无所不至。十二岁那年更突发奇想要进毓庆宫读书。帝后禁不起她软磨硬泡,只得许可。于是这位骄纵的公主便创下了自盘古开天以来的两个第一——第一位与皇子一同进学的公主;第一位在大庭广众之下着男装的公主。着男装,那自是因为在学堂之上,无论红妆还是素裹都太也不像的缘故。
      那毓庆宫的师傅,太子太傅陈泱是个解人,他摸透了公主的脾气,认认真真地将她与众皇子一视同仁,出了差错,一般地训斥罚跪。如此一来,公主愈发觉得这学上得有味儿——训斥么,见惯了逢迎,偶一闻之反觉妙趣横生;罚跪么,例有伴读代领,正所谓,“吹皱一池春水,干卿何事!”

      今日水蔷薇罚跪,便是因了公主跟师傅顶嘴,说圣人的话不对了。
      水蔷薇想想茶房中事,心中不免三分后怕:梅子清这是吓走了,他若压根不吃这一套,自己却该如何收场?

      前日康亲王妃进宫给皇后请安,正巧自己陪着公主在那里,王妃说起康亲王在府扶鸾,一请请了个女鬼来!又把降坛诗念给皇后听,便是今日吓走梅子清的那首诗了。
      可笑自己情急胡闹,偏生就碰见个怕鬼的呆子,真是写书都写不出的凑巧。
      水蔷薇躺在自己屋内床上,越想越觉好笑。直到朦胧睡去,嘴边仍噙了一丝笑意。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