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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罚跪 ...

  •   给香凝公主作了两年伴读,水蔷薇早已百炼成钢,百忍成金。与上次公主背不上书,师傅罚自己在烈日下头顶《大学》跪了半个时辰相比,此时不冷不热,散着手跪一会子实在也算不得什么。不过今日是三皇子生母德妃生辰,早听说圣上颁下恩旨,特许四喜班进宫,搬演《麻姑献寿》,自己不能去凤鸣殿瞧热闹,大是无趣。

      水蔷薇挪了挪微微发酸的右腿,抬头看天,刚才还湛蓝湛蓝的天空不知何时飘来一朵乌云。又过了片刻,西边隐隐似有雷声传来,竟是要落雨了。
      便在此时,水蔷薇只觉小腹忽地一紧,有寒意丝丝缕缕漫了上来,且是一阵紧似一阵。她将右手抵在腹部,回思今日吃了些什么,昨晚可曾着凉。还未想明白,雨点已然噼啪落下。

      乍暖还寒的天气被雨一激,竟有几分“侵肤”的意思。水蔷薇从怀里掏出一只珐琅小表,见长针已指向申时,扭头看看毓庆宫前空无一人,那奉命“监刑”的小内侍怕是早溜到凤鸣殿看戏去了。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她双手在地上一撑便要站起,只这么微一用力,便觉一股热流从身体里流了出来,转念间一阵惊慌——莫非晦气星当头,自己竟要在这当儿遭遇初潮么?

      腹痛一阵紧似一阵,水蔷薇先还顾忌颜面,生怕有人瞧见自己。到后来衣衫尽湿,小腹如冰,一丝气力也寻不来的辰光,想起娘“这个时候万不能着了凉”的话头,才觉得脸面事小,赶紧来个人救命才是正经。

      毓庆宫并不偏处,办差的宫娥内侍来来往往,原本随处可见,但暴雨骤至,转眼间偌大的石坪之上就只剩了水蔷薇一人。正栖栖遑遑没个开交处,忽听鸾铃声声由远及近,水蔷薇一怔,这是什么地方,怎会有人骑马?再听时叮叮铃铃,已到近前。她把头微微一偏,不由大奇——一头浑身滴水的小毛驴正站在身畔。跟着便有声音从驴背飘下,“小兄弟,淋雨怎地……呀,定是受了凉,脸色不好呢。”

      水蔷薇此时已疼得说不出话,只将牙齿紧紧咬着下唇。那人不由分说,跳下驴来,将她湿淋淋地一把捞起。却似膂力不足,连试三次才将她送上驴背,随即控驴疾走,来至一处无雨的所在。水蔷薇晕沉沉地不辨南北,半响才看出,这是毓庆宫的茶房。她心头一松,到了此处。至不济也有碗热茶暖暖肚。

      那人大声道:“可有人么,有人在么?”叫了两遍无人应声。他过来将水蔷薇搀下,在茶炉边一张小几上坐了。水蔷薇勉强道:“劳您驾……热水……”那人“啊哟”一声跳起道:“可是的,喝口热水便不冷了。”说着便去取茶炉上坐着的一只大壶,经过方桌时袍角带着了桌上的一摞茶碗,噼里啪啦在砖地上摔了个粉碎。那人拖泥带水地将茶壶取来,却再寻不到碗,想了想,搭讪着从地上捡起半片破碗,注了些许茶水,抱歉地说:“我笨手笨脚地,小哥莫介意。” 水蔷薇抖着手接过碗来,一饮而尽。天可怜见,茶水尚有余温。

      那人高举茶壶向碗中续水,不想方位错了稍许,不免“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将多半茶水倒在了水蔷薇手上。
      他满面通红地从怀中掏出一只手帕,要为水蔷薇擦拭。水蔷薇心道:要你替我擦拭,我这身衣服势必在雨水之上,再添些茶水。遂微微摇头,示意不必。那人小心翼翼地重新在碗中倒了些水,水蔷薇喝尽了,觉得疼痛虽仍不减,但身上回暖,寒意渐消,不那么难过了。那人又唠里唠叨地说了些赔不是的话,水蔷薇觉得好笑,眼前情景,倒成了人家有愧而非有恩于自己了。

      她抬起头来,这才认认真真地打量此人,原来竟是一个眉清目秀的青年公子。只见他高高瘦瘦,一袭长袍被雨淋得既看不出本色,又看不出质地,一双眼睛又大又黑,只是四下乱转,不敢与水蔷薇对视。

      方才跪在雨地里的辰光,身子要紧,已顾不上其它,但如今头上无雨,肚有热茶,又面对着这样一个青年男子——即便是一个颠三倒四还带着几分呆气的青年公子——水蔷薇亦不免羞怯之心再起。
      好在今日上学,身着男装,还可略为掩饰。她看看门外,雨密如帘,其势如鞭,心中半喜半愁,喜的是茶房差役不论现在何处,急切间也必不得回来,愁的是人家回不来,自己可也回不去。说不得,火烧眉毛,且顾眼下,骑驴看唱本,走一步瞧一步罢。

      当下微咳一声,粗着嗓子道:“若不是公子相助,小的这会儿还在外头淋雨呢。”那公子连连摇手道:“该当的,该当的……只是你是何人,却为何大雨天里跪在外头。”
      水蔷薇心说,这话我还想问你呢,你又是何人,怎会在禁宫中骑驴?嘴上却道:“我是皇子伴读,适才是给师傅罚跪来着。”不想那公子大感兴趣,追问道,“你是哪个皇子的伴读?”
      水蔷薇半点也不想顺着这个话茬说,干笑了一声道:“哎呀,我还没请教公子高姓大名呢?”

      “我姓梅,梅子清。你为了什么事罚跪?”
      水蔷薇暗想:嗯,确是青得很,嘴上无毛,办事不牢,且是不长眼色。我若告诉你是因为主子说圣人的话不对,你势必跟着问,“他说圣人哪句话不对?”那我好说是“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
      她不愿答话,但又不好不答,便去捂肚子,嘴里直叫哎呦。岂料这一来提醒了对方,梅子清上前一步,伸手便去解水蔷薇的衣衫。水蔷薇大惊失色,只听他道,“我替你把湿衣在炉上烘一烘,像这般裹着潮气,最是伤身呢。”

      打从进了茶房,他要算这句话说的最在理,可也要算这句话说的最骇人。说来也奇,他做别事慢吞吞毛躁躁,脱人衣服却是手脚利落且迅雷不及掩耳,水蔷薇还没醒过神来便觉胸前一凉,颈下的两枚扣子已经开了。

      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水蔷薇乍别童稚,身形未成,但少女的身体何等神圣,平日洗澡自己都不敢多看,如今突然暴露在一个男子面前,一个“羞”字暂且休提,一个“慌”字先就打发不开,一边躲闪着,嘴里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只听梅子清道:“那怎么成,看看,冰凉的不是。”那只手竟是在衣内一阵混摸。

      便在此时,一道闪电亮得耀眼,直似要划进屋来,梅子清“啊”的一声抽回了手,水蔷薇还来不及念佛,只听他又是一声“啊”。第一声“啊”是为闪电所惊,这第二声“啊”却是望着青砖地面发出。水蔷薇低头看去,地上竟有一滩血!自己坐着的小几上,鲜血混着衣上雨水正滴滴答答。

      梅子清急急道:“小兄弟,你受了伤?怎不早说,我看看伤了哪里。” 水蔷薇此时真恨不得地上有个缝好钻,见他又要上前,忙道:“不必不必,小伤,小伤。”
      “这么多血还说小伤,快让我瞧瞧,先想个法儿止住血是要紧的。”说着便去撩水蔷薇的袍子。水蔷薇此时惊到极处,把心一横,先举手一拦,跟着庄容肃声道:“公子且慢!”这一声未加矫饰,乃是女声。

      梅子清一怔,扎煞着手望着水蔷薇。水蔷薇微微一笑,徐徐说道:“这是好多年的旧伤了,那血是止不住的。”梅子清又是一怔,水蔷薇不容他说话,抢着道:“公子是读书人,小女子前日诌了首歪诗,想请公子点评一二。”

      此时茶房内气氛已诡异到了极处,梅子清呆呆道:“洗耳恭听。”
      水蔷薇摘了帽子,将一头湿发没头没脑地拉将下来,冲着梅子清嫣然一笑,曼声吟道:
      家住钱塘东复东,偶来江外觅行踪。
      三湘愁鬓逢秋色,半壁残灯照病容。
      艳骨已成兰麝土,露花偏湿蕊珠宫。
      分明记得还家梦,一路寒山万木中。
      一首七律堪堪吟罢,一道炸雷轰隆隆直砸下来,梅子清这回倒不曾惊叫,只望了望地上血迹,半响,眼光上移,向水蔷薇只一瞥,跟着一声惨叫:“鬼呀!”夺门便逃。那声“呀”颤颤巍巍,余音袅袅,不一刻,消失在远处。外面鸾铃声又起,当是那头小毛驴跟着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罚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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