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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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滨田良郎失眠了。
猛然睁眼,漆黑的天花板骤然放大在眼前,映出的尽是虚无。他可以感觉到自己的眼球在发涩,就仅仅是睁着眼,极少运转的大脑如不知休眠般疯狂转动,却完全捉不住思绪。
他曾经以为自己是不会经历这些的。
要离开了。
今日是他留在埼玉的最后一天。
新的店面已经在九州确定了,牌照转移的手续也一一办好。
妻已在身边熟睡,她是极好的人,仅是有点小脾气,这点像极他。
漆黑的及腰长发,白皙的脸庞,眼睛很大,眼角下垂,姣好的面容,他曾经想过,如果泉孝介是女生,大概就是这极好的妻。
如果,如果有如果。
滨田不止一次地想过,带着这样的心情是否也是误了身边这位好姑娘的一生。戴上了婚戒又如何,他一次都没能碰过她,碰不了。妻子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后滨田分明看到有泪珠滴落。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并不是无好感,只是,心里放的始终有个泉孝介。
明天就是最后了吧,以后再也不见了的吧。孝介会来吗?不会来的了吧。又转了个身,思绪又飘出了几里远,时间的流逝似乎变得更慢了。妻子似乎也睡得不大安稳,往他的身边又缩了缩。滨田能感觉到身后的热度,很温暖,又勾起了回忆,同床异梦。滨田忽觉烦躁,移开了身,被子不够,滨田想了想,还是起身,掖好妻的被角,看到窗帘后面透出一点点光,新的一天开始。
泉还是来了。
看到泉的时候,滨田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先是漏跳了一拍,然后扑通扑通地开始隆隆作响,车站前上人来人往,喧嚣四起,他却可以清楚地听到心鸣。
从西浦毕业之后,泉似乎就一个劲地瘦了下来,打棒球时练就的肌肉似乎在他的身上消失了,不是变成赘肉或者其他,而是渐渐地说没有就没有了,没有了柔软的肌肉作缓冲,滨田偶尔会被泉的骨头咯得生疼。
而现在,比最后一次见面更是又瘦了几分。没有血色的脸,苍白的唇,浑圆的大眼里波平如镜,裹在秋衣下纤细的四肢,明明是活生生的人却让滨田一瞬间觉得像是人偶。有如幻象一般下一刻就会隐没在人群中的泉,有点陌生。
目光对上一刹那后,泉就扭头了,滨田才注意到,田岛在他的身边。西浦来的人也就是三桥、阿部跟田岛几个,阿部还是陪着三桥过来的。并不是薄情,只是时光荏苒,不复从前。三桥也长高了,身子骨比起过去结实了点,毕竟工作了也有几年时间,神态上也有了点自信,不再是瑟瑟缩缩的模样,被现在一米八几大个头了许多的田岛勾着头似乎有点辛苦的样子。田岛依然笑得一脸灿烂,咧出一排洁白的牙,然后泉低头叹了口气,张口开始说些什么,田岛把三桥勒得更紧了。曾经的九组三人组站在一起,既视感即刻袭来。
刚刚的对上只是巧合吗,滨田低头叹了口气。心中的躁郁感越发明显起来。
既然是告别,不免每个亲友都要寒暄一番,等到泉身边时时间已过去了不少。四人的话题已经从毕业后的动态转移到职棒再到最近比较热的电视剧最后转到西浦囧事一箩筐频道。阿部被戳中痛处开始炸毛,田岛一蹦三丈远逃得飞快,三桥缩了缩身子露出招牌的小鸡嘴,泉眯起眼睛开始扶额,似乎时间还停留在他们高一,都无视了滨田的存在。
“哟,好久不见。”
滨田开口叫唤了一声,名为时光倒流的虚渺泡沫无声破灭。
泉的表情一瞬间僵住了,下一瞬间就切换成了冷淡的样子,斜眼瞥了一眼滨田之后开口了,换上了调侃的语气,“学长,放着尊夫人不管没问题么?”
无言以对。
阿部收起炸出的毛拉过三桥,没有说话。田岛收起了笑脸,嘴唇微张又闭合,终究没有出声。
沉默。
逼人的沉默。
刚刚还吵吵闹闹的四人组,变得死寂一般沉默。
滨田知道,是因为自己。
“她一个人也没问题的。你们在聊什么?”最后,滨田还是只能打哈哈。
不咸不淡地聊了几句,车的时候到了。
转身时,滨田能听到背后泉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喃喃了一句“再见。”接着,背后受到了冲击,是三桥,从滨田的角度只能看到三桥毛茸茸的脑袋,接着,阿部就把三桥揪回去了。再接着,有一个气息凑到了耳边,滨田听到田岛平日清亮的嗓音压低变沉,“不要后悔哟”,简单的一句蜻蜓点水,等滨田回头对上的已是田岛坦率的笑脸,看不到泉。他还想探过头去看,田岛便已轻轻一推将他推向了车站的方向,那里,妻子守着行李正向他微笑。
滨田踉跄了两步,他想回头。
心里又有个声音升起来。
不要回头,你应该向前,不是吗?
车进站了,提起行李进入上车,回望。四个人还立在那里。距离很远了,滨田却还是看到了。
泉笑了。
滨田不明白。
泉在笑,也在哭。
泪水沿着他的脸颊不断淌下。
很多年前,应该是一个夏日的午后吧,个子比较高的男生还没染上金毛,对着小男孩伸出手,你要打棒球吗?
小男孩迷惑地看了看手中被近乎强硬塞过来的棒球,抬头,咧嘴笑了。
两个景象重叠在一起,都是泉。
泉泉泉泉泉……孝介!
心跳的音量再提高几个分贝。
“不要后悔哟。”田岛的轻声细语炸在耳边震耳欲聋。
我真的可以就这么走了吗,我真的放下了吗?
一起度过的日常喷薄而出。
放学后的补习时光,冰棒,牛奶,自行车,甲子园前的约定,便利店期待的小小劫掠,热腾腾的饭菜,劲道强劲的肘击,有泉在的暖呼呼的被窝,特制的大碗拉面……
丁零零零。
动车准备启动的提示音突兀地划破了他的思绪。
孝介!
等发觉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跨出门外,列车门在他身后关上。
列车缓缓驶离车站,低速行驶,加速……滨田良郎开始奔跑。
为什么要跑呢?
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他只想握紧泉的手再也不分开。
接下来的记忆开始模糊,飞速掠过的路人的身影,田岛没有感情色彩的酒红色眼珠,三桥的惊愕,阿部的诧异。
泉泪痕未干的脸,冰冷的手。
滨田就这么抓住了泉的手,飞速奔离,要去哪,想去哪,一概不知道。只是不断地跑呀跑呀跑呀。冲向相反方向的列车,在车门关闭前的一刹那冲入。
私奔到天涯。
最后,到了哪里呢。仙台么,反正是有海的地方,风很大。
上车后两人就分开了,保持着距离。
天阴沉沉的,两人就看着不是湛蓝的天,不是蔚蓝的海,默默无言。
“你会恨我吗?”
滨田还是问了。
长久的沉默。
滨田还是靠近,挽过了他的手。
泉没有动,任他握住了。
这一次,真的不放手了。
END
番外:
信
滨田良郎へ
滨田君:
新年将至,向您致以新年诚挚的问候。
自解除婚姻关系,已过去几月了,收到你的来信,心情久久无法平复。邻里的闲言碎语仍未平息,想必也会继续下去,我已经听惯。尽管结为夫妻仅有短短一个月,也留下了算是幸福的回忆。即便你喜欢的并不是我,那份温柔也会一直持续下去吧。但也仅此而已,你放不下那个人的。而你的温柔终有一天也会化为利剑。所以那一天你做出这样的行为,也不算是意外。我无法原谅你,我曾经想过怨恨你,但怨恨并改变不了我的处境,我也不想再让你束缚我的人生。
说实话挺羡慕你们俩的(笑),大概过一段时间我也会离开家里,去寻找一下自己的道路。由于是你毁约在前,聘礼礼金你家已悉数返还。你的店面也由我接下转让,转让后所得大部分都给你父母,你们出走突然,估计处境也不容乐观吧。我收下的部分,就还给你了。我不会祝福你们,也无意诅咒。今后大概也不会有什么交集了吧。
再见。
此致
敬礼。
前妻
平成十三年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