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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一) ...

  •   (十一)

      那是一个冗长得,让人怀疑再也过不去了的夏季。烈日炙烤着水泥马路誓要将它融化,蒸汽将水平线尽头的风景扭曲,枯燥的蝉鸣日复一日。
      日子似是没了尽头。
      ——每个白天都觉得黑夜再也不会光临,到了夜晚又觉得从此没有黎明。
      ——是谁都好,快来将它结束吧。

      「你坐在外面做什么?!」
      有人的手伸了过来,蛮横地将他拽起,并高声呵斥。啊,这声音,是妈妈。被她强硬地拖着走,他想要开口叫她,一出口却是一连串的咳嗽,脑海里蒸发成一团浆糊,连这咳嗽都虚弱无力。
      于是,呵斥声更大了。
      「咳咳咳,就知道咳!你就是专门要来折磨我是不是!这种身体这么热的天气你还故意到外面坐一下午,你又想病倒在床上折磨我!」
      眼睛里印出妈妈怒喝的样子。她的颧骨高高地耸起,随着蠕动的嘴巴大幅度地抽动。脸颊太过凹进而显得眼睛很大,大而浑浊。长发凌乱而纠结,油腻地搭在头上。
      从前妈妈不是这个样子,从前妈妈总是温柔而又好看。笑容像布丁一样柔软,声音比班上最受欢迎的女老师更加柔和甜美。她是自己的骄傲。
      「你看着我为你焦心难过你就开心了,我知道!你就是这种扭曲的性格!」
      不是,不是的,妈妈,不是你说的这样……我只是想……
      「今天是我的生日……」他的声音异常虚软,「我想……我想爸爸说不定会回来……」
      我只是想……让你高兴一些。我会努力忍耐不咳出声音,也会努力忍耐不多吃东西。我们家很穷的,我知道。我不能保证不被班上那群男生欺负,但是我会努力忍耐不哭出来,多穿衣服把伤口遮好。我会做个好孩子的……所以妈妈,你快点回来吧。
      气急败坏的脚步突然停住,女人停下来,迅速煽了他一耳光。
      「你是傻子吗,少痴心妄想了!」
      脑袋里昏昏沉沉,竟不觉得疼。只有自己是不够的,不,自己根本是没用的。那个男人把妈妈带走了,留给他这个丑陋又暴力的女人。那个男人不回来的话,妈妈也不会回来吧。视线放风筝似地在天空和土地之间来回晃,终于稳定下来时,他发觉母亲不知何时放开了他的手。
      瘦骨嶙峋衣衫破旧的女人,正蹲在地上埋头痛哭。一瞬间竟然想不起来,这个女人到底是谁。那嶙峋的背脊耸动的样子让她看起来像只骨头的怪物一般,让他始终不敢把迟疑的安慰的手掌,放到她剧烈起伏的肩上去。

      那个时候为什么就没有发觉呢。
      最痛苦的,最艰难的,是妈妈吧。
      最想要结束的是妈妈吧。
      最想要被人狠狠煽一耳光再骂道「少痴心妄想了!」的,也是那个在每个结婚纪念日,都一定要做上一桌爸爸最喜欢的菜的妈妈吧。
      这个运气不好的女人一定从那以后随时都生活在,名为「生活」的大逃杀中。
      为什么那个时候就是不明白,失去和孤独,是多么可怕的东西。

      所以大家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游戏开始以来不管遇到谁,躲起来杀死立花的人,伊利亚,还有樱,大家都变成了妈妈那个样子。被逼迫得没有办法,丧失所有对他人的信任对自己的确定,彻底崩坏,变得只懂得在黑夜中攻击别人以求保全自己。
      但他是不会崩坏的,就算被信任爱护的人意图置于死地他也不会坏掉。
      因为他不是孤独的,他还有兰斯洛特。
      是的,他还有兰斯洛特。
      确认着这一点,雁夜继续抱紧了兰斯洛特的腰。他们相对而眠,兰斯洛特的下巴就在他的额前,轻轻地呼吸着,气息吹拂着他的发顶。他在黑暗中努力睁大了眼睛,仍然看不到他的脸。兰斯洛特用抹布仔细地揉出石灰粉,又用清水一遍一遍的清理,但是眼睛被烧得太厉害,虽不至于完全看不见,视线却模糊得只能映出物体一个大概的轮廓。

      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温柔对待他的人,从妈妈『死去』之后。雁夜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做错了,在自己身上是哪一点出了差错,总之当他意识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成为了一个讨人厌的人。完全没有成因的,直接跨向这个让他始终不能明白的结果。妈妈后来几乎不再与他说话,开口必定是怒骂或者哭泣。她是如此地歇斯底里,把能用的力气都用在攻击他和她自己身上,也没能找到路途走出去。然而一旦他真的受伤,她又必定要哭泣。烧伤他的脸时,她抱着他哭得昏了过去。
      妈妈不喜欢他,学校的老师和同学也不喜欢他。大概是觉得他的脸很难看,性格又阴沉吧。从来没有人和他一同回家,没有人邀请他进餐,生病卧床的时候没有人借给他笔记提醒他考试。他们都不喜欢他,甚至攻击他,而他不明白为什么,只是渐渐地,像接受妈妈一样,就这样接受了这件事。
      坐在教室里望着窗外的时候,雁夜也曾想过,是不是要一直这么下去。明明活在人群中,却和人群几乎没有交集,被排斥着。这样被挤在社会的边缘,四处碰壁,永远不被接受地生活下去。
      直到遇见兰斯洛特。

      他们只是泛泛之交,但是兰斯是唯一一个,会对他那样微笑的人。也是唯一一个,会那样保护他的人。他让他觉得惶恐。他的温柔甚至让他被碰撞地遍体鳞伤的心脏觉得痛苦。
      他像是要把这世界欠他的所有善意都由他一人一并给他似的,就算已经好到了这种地步兰斯却好像还觉得不够,还仍然欠缺他一般。
      他甚至抚摸着他的眼睛为完全不该加诸于他的罪孽轻声道歉,
      「对不起。」
      不,但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你不要害怕。」
      不,我也不害怕。
      害怕的其实是兰斯吧。雁夜已经不想计较兰斯洛特为什么要待他这般好,他只是意识到,兰斯洛特也许和他一样。就算是这样的兰斯,这样的强大而又淡定的兰斯,他也许和他一样,和世界上所有人一样,害怕孤独。
      害怕的是兰斯吧,你是夜晚的湖光,既是无波无澜的平和安稳,又是一颗石子投下去就会破碎的脆弱易损。你怕我顾忌自己这副样子会连累你因而要逃离你,所以你坚持同床睡,把你的手臂像牢笼似地箍在我腰上。但我不会走的,雁夜在心里说,我已经决定不再让你担心,不再让你为我拼命。如果我离开会让你难过,我就不会选择离开。如果我羸弱会让你拼命,那么我也会坚强。
      我们都不再孤独了。
      所以兰斯,不用抱这么紧也不要紧。
      我不会害怕,你也不要害怕。

      眼睛因为刺痛不断流出生理性泪水,但困意还是战胜了痛意。睡吧,再不睡的话,过几个小时这里就要成为禁区了。雁夜把头埋入沉睡的兰斯洛特肩窝里,任泪水染湿了他紫色的发,闭上眼睛脑海里印出了妈妈最后死去的样子。到最后她是否有感觉到,得到救赎呢。喃喃着「妈妈对不起」,雁夜流着泪渐渐进入梦乡。
      他们温柔地拥抱着渐渐沉睡,像回到母亲的怀抱般安全。
      兰斯洛特从来没有睡得这么沉过,他本不是会熟睡的人,他总是时刻警醒。但是天可怜见,他受了伤。他今天实在是太累,而雁夜就实在是太温暖了。
      于是谁都没有发现,狭窄房间里的煤气罐,什么时候,被谁,悄悄地拧开了。

      雁夜在梦中吻到一股非常难闻的味道。因为眼睛痛得厉害他睡得不安稳,连带着也累及鼻子不能睡去,被一种说不清楚的滋味包围。闷闷地,像下不了雨的盛夏一般充满压迫性的空气,吸入肺中沉甸甸地,不经允许悄悄在身体中开始糟糕的化学反应。同时耳朵里传来一系列乱七八糟的声音,像半醒半睡间听到的闹腾的电视台综艺节目。他呻吟了一声,终于被逼迫得张开眼睛,便见到外面不知何时已天色大亮,不远处传来人的声音。
      糟糕,有人过来了,必须离开这里!
      ——他瞬间清醒,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去推旁边还睡得死沉的兰斯洛特。
      「起来,兰斯洛特,有人过来了!」
      他既急切又不敢太大声,使劲推他,然而兰斯洛特始终闭着眼睛一动不动。雁夜听着越来越近的人声焦急万分,不停唤他的名字却无济于事。兰斯洛特像瘫烂泥似地软绵绵溶在他手下。
      「求求你,快点醒过来!」
      他焦急地转过头,便看见门口处阴惨惨伸进来人形的影子,顿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兰斯,我看见有人……」
      他的声音顿住——但是不对,这不对,为什么我能看得这么清楚呢?我应该已经……
      意识到这件事,脑袋像跌进了淤泥里,顿时不再清晰。
      「……,……夜……」
      啊啊,到底是什么声音,越来越吵了。
      「……,……,雁夜!」
      ……!!!

      雁夜张开眼睛。他什么也无法看见,但他知道自己是真的张开了眼睛。鼻息里感触到稍显冷冽的空气而迫不及待抽了一口气,肺部中感到一阵清凉。随即慢慢的,脑袋清醒了一点点,眼中也映出了些许影子,显示出一个类似人的轮廓。
      「你总算醒过来了,」熟悉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动摇,「我怕叫不醒你要怎么办。」
      「你……」
      雁夜想说话,却发现张不了口,身体也似有千斤重似的难以移动。
      「有人暗算我们,打开了煤气罐。」兰斯洛特冷冷地解释,同时用沾了冷水的毛巾擦拭雁夜的脸让他快些清醒,「幸好闲置里这么久,里面已经没多少气体。」
      雁夜稍微动了动下巴表示理解,同时在不够明朗的脑袋里想着暗算的人会是谁,谁知道他们在这里。是小樱吗?不,那个孩子一定不会……雁夜想这么相信。那么犯人在哪里?雁夜移动眼珠搜寻,然而所接触到的,只是一团一团的黑雾而已。像是知道他的意图,兰斯洛特解释说,
      「我不知道是谁,醒来的时候房间里没有人,但如果他等着要见到我们的尸体,就一定离得不远。现在快要5点了,我们必须赶在他回来之前离开这里。」
      雁夜用尽全力深呼吸以求快点排出肺中的一氧化碳。就这样躺了一会儿,虽然虚软但勉强能够走路,兰斯洛特扶他走,跨出门的时候雁夜脚步趔趄了一下,兰斯洛特伸手去接,他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随机耳朵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
      「怎么了?」
      雁夜看不到兰斯洛特的表情,只知道对方一如既往地答道,
      「……没什么。」

      兰斯洛特不着痕迹地将手臂抬高了一些让雁夜抓着他的小臂。为了最迅速地清醒过来,他用三菱刀对付了自己的手臂。到底伤了人的,还将还施己身。因为不敢直接扎下去,只能用刀尖挨着皮肤划,手不利索伤口又浅而划了好几次,现在已是血淋淋的一片烂肉,靠上去怎么不疼。但是这些,没有必要让雁夜知道。他抱着他的肩膀,
      「快点走吧。」
      「哎呀呀,要走去哪里呢,游戏还没结束哦?」
      「……!!!」
      最害怕什么的时候,什么就总要光临。

      兰斯洛特感觉自己扭过头去的姿势,不够自然,然而这不影响他的视线捕捉住那怪异声音的来源。从右侧浓密的树林里,有人迎面走了过来。凌晨一点点微光中看到男人青蛙似的外凸的眼睛用看实验鼠的眼神看着他们,口中怪笑着,
      「我正等着计算出,一氧化碳多长时间可以让一个人不知不觉再也醒不来的结论。但是,啊,我就知道,人们是不能企图不劳而获的。一定是因为我没有亲力亲为用这双手,才让我不能得到美好的死亡。这种懒惰的想法,一定会得到失望的惩罚。」
      发表完感慨之后,貌似悲伤地望了望天。
      兰斯洛特拍了拍雁夜抓紧自己手臂的手,冷冷地说,
      「吉尔斯……原来是你?」
      吉尔斯凸出的眼睛看着他,他突然右臂横在胸前,毫无预兆地做了一个标准的绅士弯腰的动作,
      「我尊敬的骑士殿下,欢迎来到游戏方案B的舞台。我很遗憾在方案A中让你有了不愉快的体验,我低估了你的忠诚,像你这样出色的骑士,用那种方式打倒你是对你的侮辱。但是没有关系,上帝总是会赐予人弥补的机会,而骑士也总是能够不负众望到达最后关键的舞台。来吧,我也是渴望着王子殿下性命的其中一个……你要怎么办呢?」
      兰斯洛特锁紧了眉头,吉尔斯还是一样古怪,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被一氧化碳荼毒的身体仍然还没有恢复过来,加上白天所受的伤,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完全不能和白天与海格力斯战斗时比。撤退似乎是一个明智的想法,然而雁夜的眼睛……
      那么,似乎只能选择回应他,
      「骑士什么的,是在说我吗?」
      吉尔斯露出「这不是理所当然吗你在说什么啊」的表情,
      「这当然只是个比喻,但你难道不是一直都比一个骑士还要更加出色地保护着旁边那位王子殿下吗。」吉尔斯的视线投向雁夜,露出做作的哀叹样,「哦,多么可怜的王子。体弱多病,舟车劳顿,还被关心的姑娘弄瞎了眼睛……可怜的……」
      「我不是什么王子。」雁夜打断了他,「也一点都不可怜。」
      雁夜的声音非常平静,甚至坚决得带有力度,让兰斯洛特颇有些惊异。看不清现在对峙的局势雁夜应该慌张才对,然而并不是这样。实际上自醒来开始,雁夜就没有露出过慌张的表情。他非常镇定,似乎是,在思考什么……或者是,下了某种决心。
      雁夜放开了兰斯洛特的手,
      「你小心。」
      「……雁夜?」
      对方朝他笑了笑,
      「我能保护自己。」
      那并不是逞强的笑容。

      兰斯洛特强迫自己放下雁夜,把注意力集中到吉尔斯身上。他得承认自己对吉尔斯的印象一直都不太好,虽然在学校里没有关注过雁夜以外的人,但是吉尔斯的怪异让他非常引人注目。奇异的长相,让人不舒服的眼神,阴森的笑容,对于能让女生尖叫出来的解剖一类实验的热衷。从头到尾,让人感到背寒的男人。
      兰斯洛特有不输给任何人的自信,但是,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实在是太糟糕了。
      吉尔斯没有武器,赤手空拳,他不耍手段堂堂正正地和自己决斗,绝无赢的可能。但现在,他竟然觉得吉尔斯的速度很快,动作很敏捷,甚至非常有力。但这并不是因为吉尔斯变强了,而他自己太弱了……他现在的体力还不到和海格力斯战斗时的10%。挥出去的拳头没有力气,没有速度,甚至不能按照预定的轨道前进。打不中对方,甚至自己挨了几拳,兰斯洛特在打架上从未像这样处于弱势。能够依靠的,似乎只有武器……
      趁着吉尔斯扑了过来,兰斯洛特反手掏出三菱刀迎上,然而对方似乎早料到这一招,甚至简直就像是正等着这一招一般——竟然迅速精准地一把抓住他拿刀的右腕,吉尔斯反手拧过他的手背到身后,接着猛地在他背上踹了一脚,三菱刀脱手,兰斯洛特被踹得重重趴倒在地上。然后吉尔斯继续反拧着他的手,一脚踩上他血肉模糊的左臂。
      「唔——!!!」
      疼痛让他闷哼出声,吉尔斯享受地怪笑着,
      「没用没用,我可是知道你有着什么可怕的武器呢。游戏结束了,是你输了,兰斯洛特!你必须要接受惩罚!」
      吉尔斯的脚在他的伤口上重重碾磨,兰斯洛特的自尊让他不再发出任何声音,但是手指死命抓挠着地面,然后攥紧了拳头,指骨要突出皮肤一样怒张着,露出一片惨白。
      「哦哦,但我不会杀了你,不会这么快。」他蹲下身,贴近趴着地面兰斯洛特苍白的布满冷汗脸,轻轻地,魔鬼一样的低语,「你觉得对你来说,最残酷的惩罚到底是什么呢?」
      兰斯洛特瞪大眼睛,猛地扭过头,果然看到雁夜不知何时,已经被人控制在手中。他被人站在背后用手臂勒紧了脖子,正在死命地挣扎。
      兰斯洛特红了眼睛,他暴怒地大吼,
      「雨生龙之介——!!!我杀了你!!!」

      龙之介承认当他看着兰斯洛特用那副表情朝他威胁的时候,他确实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只是小小的一下。谁让兰斯洛特平常总是一副天塌下来也不管我事的面瘫脸呢,那副狂暴的模样……实在是有些震撼。
      但是,现在的兰斯洛特只是一只纸老虎罢了。
      他用力制住挣扎的雁夜,对对方的威胁还以嚣张的大笑,
      「不不不,你谁也杀不了。丧家犬就该有丧家犬的样子,游戏结束了,你输了!」
      龙之介抓住雁夜的头发,把他按得大幅度躬下身子,以便趴着的兰斯洛特能清楚地看见他的脸。然后寒光一闪,他的匕首抵住了雁夜的脖子,
      「游戏的终曲响起,在这里为无能的骑士献上最残酷的惩罚……」龙之介兴奋地在暴怒之后又成功观赏到了兰斯洛特惊恐的表情,「赐死他的王子殿下!」
      「不——!!」
      兰斯洛特疯狂地挣扎着想起来,却又被吉尔斯狠狠踩了下去。
      「竟然还留着这种力气……!这是专门为你准备的剧场,给我心怀感激的好好看着!」他残酷地笑着,「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刚才如果乖乖地在睡梦中死去,岂非要幸福得多?可怜的王子殿下,因为你的无能而要命丧于此!」
      兰斯洛特听不见。他什么也听不见。比起他自己被人踩在脚下还要让他更加痛苦更加奇耻大辱——那就是他的雁夜被按着头几乎跪了下来!他曾经以为谁也不能在他面前伤害他!
      但是现在雁夜用无法聚焦的茫然的视线看着前方,看着兰斯洛特的方向。
      要保护他……要保护他……必须要保护他!必须保护他保护他保护他!!!
      他像是要疯了一样想着这件事,拼命挣扎着,叫着他的名字。
      「雁夜……雁夜!」

      『你不要害怕……』
      他突然看见雁夜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句什么。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看错了,雁夜的嘴边怎么可能噙着笑容。然后在龙之介的匕首几乎就割入雁夜喉咙之际,他看到雁夜猛地直起了身体。
      谁都没有料到他这一动作,谁都认为他只是一个毫无还手之力,如果不是兰斯洛特早就死在半路的弱小的虫子。但就算是这样的人,当他决定为什么拼命的时候,也能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
      他站起得非常迅猛,后脑勺像铁锤一样凶猛地撞击到背后全无防备的龙之介的鼻子。龙之介被撞得眼冒金星,放开手捂住了鼻子。
      「因为我不是什么王子……」
      「你这家伙!」
      回过神来的龙之介愤怒地扯过雁夜的手臂,雁夜却就势转过身形成与他对视的局面,两只手钳子似地用力抓住他的肩膀,
      「也一点都不可怜!」
      他大声说着,猛地扑上去,一口咬住龙之介的喉咙!
      「呃啊!!」
      龙之介防备不及,被雁夜抱住咬得死紧,顿时无法呼吸。血液从雁夜的嘴里流了出来。
      王八蛋!
      想要骂却骂不出口,他连呼吸也无法做到。扯不开雁夜抱紧的手,他举起匕首就扎进他的背。龙之介确定自己扎得足够用力足够深入,然而就算是这样雁夜也不松口。他发出「唔唔」的呼痛,被挣扎的龙之介不知胡乱扎了多少刀,但他就像个饿了很多天终于捕捉到食物的野兽一样就是不松口!远处似乎传来怒骂呼唤的声音,但是紧紧扭动在一起的两个人都无法听到了。终于龙之介扎进雁夜背上的匕首无法再拔出——
      他的吼骨被咬碎了。
      龙之介倒在地上。
      雁夜被他倒下的力量拖得歪歪倒倒了几步,终于没有跟他一起滑下,他站稳了。他吐出满口的有龙之介也有他自己的血。
      兰斯洛特呆呆地看着他,他想起雁夜说,我能保护自己的。
      「雁夜……」
      吉尔斯瞪大了双眼流出泪水。
      「哦哦……龙之介……」

      没有去管还深在体内的匕首,雁夜朝着兰斯洛特走过去。他看着兰斯洛特又企图站起来,而和吉尔斯扭打在一起。吉尔斯干脆坐到他身上,一拳揍上他的脸。
      「你不要害怕……」
      雁夜轻轻说,朝着兰斯洛特的方向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前走。
      我能保护我自己,然后,我还要保护你。我要保护你的愿望,你内心中那片不能被人触碰的土地。我无法忘记妈妈死去的样子,所以绝不会再让你有同样的遭遇。
      我一定……

      突然,
      「嘀嘀嘀。」
      有什么声音在凌晨的黑暗中响起。所有人都愣住了,雁夜停在原地思考了两秒钟,才发现那僵硬的电子音来自自己的脖子。
      「嘀嘀嘀。」
      啊,是时间到了,这里成为禁区了。他无意识地抓着脖子上的项圈,茫然地看着兰斯洛特的方向。
      「跑!雁夜,跑过来!」
      他抬起脚,他的脑袋一片空白,只想遵从兰斯洛特的话。才刚刚跑了两步,突然一股力量从背后袭来,雁夜毫无防备地重重摔倒在地上。
      「咳咳……」
      扬起的尘土让他咳嗽。谁?是谁?
      「龙之介……」吉尔斯又似感动又似悲伤地叫着,「啊啊,龙之介,我的龙之介!」
      是龙之介?他还没死?!
      啊啊,管不了那么多……必须要过去,要到兰斯洛特身边去。
      雁夜匍匐在地上往前爬,大腿很快被抱住。他不管不顾,拖着龙之介的重量艰难地往前移动。手指伸出去抓到了什么……是金属线,这一定就是划定区域的金属线,就快了,就快了,只要越过了这里……视线里什么也看不清楚,远方有两团影子扭动在一起。是兰斯洛特吧?是兰斯洛特为了救他,又在拼命了吧。
      啊啊,不用来救我也没关系,不用那么拼命也没关系,我已经不想再看到你受伤。所以就在那里看着我,在那里等着我吧。我将一直和你待在一起,一直和你待到最后,然后和你一起想,那个你无法想出的,活下来之后要怎么办的,遥远的问题。
      所以你不要再为我做什么,也不要再害怕,因为我现在就……现在立刻就,到你身边去。
      雁夜趴在冰冷坚硬的土地上,朝着远方模糊的兰斯洛特,用力地,用力地伸出手——

      「嘀嘀嘀——砰——!」
      红色的雾气在黑暗中突然散开,像是湖水中迅速浸染开来的颜色,染红了整个夜空。血雾飘扬着没能抵达天空多远,又很快降下。
      远处的天幕中黑暗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浅浅的鱼肚白。然后那颜色很快将蔓延开来,太阳升起,照亮所有黑暗,照亮人世之美。
      就这样,黑夜终于迎来了白天——

      「雁夜——!!!」

      然而属于他的黎明,再也不会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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