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谥号的潜意思我相信大人们一定能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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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榜(主季容视角)
季容在安宁的山村生活了三个月,渐渐习惯了这种田园的日子。
每个月有一次比较大的集市,季容会赶着牛车,带着赵大伯一家去镇上,有的时候会走得更远,去县城,卖些土产,换些家用的物品。季容顶着傻子的名号,自然不用自己操心,他只把牛车往车马行里寄存了,自己就在一旁茶馆吃茶吃点心,等着赵大伯他们来接。有时会有人讲读邸报和县衙的通告,有时会有走南闯北的行脚商说些外头的事。
虽然如今他身处乡野,但之前多年早已习惯了关心这些国家大事,现在依然还会多听些。
长安离这个县城并不是很远,但是许多消息慢慢地才传了过来。
这是初夏的第九天,大集市又开始了。
季容照例早早就在角落里坐好,吃着酥点,喝着大碗的粗茶。
街上忽的有些躁动好些人往发布告的地方涌,季容看着有几个眼熟的老茶客,估摸他们一会儿就该回来讨论了,便不急着去,继续用芦苇杆子挑着茶水面上的碱。
他已经许多年没喝过这么粗劣的茶、吃过这么碱的水了。
可他也很多年不曾这样自在舒心地活。
不多时,两个年轻力壮的男子便走进茶铺,就在季容背后坐了,两人随意叫了点食物,便一言一语地聊起来。
“……真没想到啊!往日里只说万岁爷狠,咱们那时也小,究竟怎么个狠法,不过人云亦云。谁知今儿个才是真见识了!虎毒尚且不食子,咱们的万岁爷,竟然要把自己的亲生儿子抛弃荒野呢!”
“嘻,这你就不懂了吧,你也说了,虎毒不食子……那如果不是呢——听说这位陛下是个好南风的主儿,也许皇后娘娘——诶……”
后边那句话很轻,两人说完就轻狂地笑作一堆。
季容耳力却极好,听得那句是怀疑皇帝被戴了绿帽,心中一气,便从钱袋中摸出一枚铜钱,一分为二,手腕一抖,两枚暗器便擦着那二人的头发飞去,将他们的头巾钉在茶棚上。
那两人跳将起来,捂着脑袋大喝“谁!给爷爷站出来!偷袭算什么本事!”
季容恍若未闻,他们闹了一阵,在门口看热闹的老板烦透了,道:“你们叽歪个啥!那暗器要是再往下一点,钉不出你们脑浆子来!”
茶铺里安静下,这县城乃是长安西通西域诸州的要地,来来往往的旅客极多,龙蛇混杂,谁也不知何时会得罪谁,更没人知道有多少高手潜伏此地。
那两个男子这方回过味来,也不敢去拿头巾,赶忙捂着头弓着身走了。
季容刚刚喝下一口茶,又听旁边刚落座的一老对一少年叹道:“可惜了将军季宜刀。先帝在时对他寄予厚望,他也着实不俗,十八岁在北狄人里杀了个七进七出,守宫门不计昼夜。最后竟然落个万箭穿心而死。”
“叫我说,真是个傻子。皇上也就会事后下个罪己诏,事前做什么去了。不就是怕自己降服不了季宜刀么?”那少年倒是忿忿的。
“可知宜刀忠矣!不负了皇帝给他的谥号‘和忠’。”老者捻着胡子,又道:“万岁对他并非无情,竟将楚氏一门给废了,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放过!这也太毒了。”
少年又道:“我倒觉得皇上这点做得对!深宫妇人,竟敢为了一己私欲干预朝政、谋害皇子皇女,自然要废。皇上既然另行册立太子,原来的皇子又是楚氏所出,将来必成祸害。皇上毕竟也没说真杀,只是逐出而已。叫我说,我倒很佩服一品督京夫人,果决刚烈,为了保住皇子皇女,不惜牺牲自己,智勇双全,不愧将门夫人!我将来也得寻这样一个夫人才好!”
老者笑着敲一下他,又就着他的话头说了些家长里短。季容皱起了眉……自他走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季容坐不住了,起身随人潮一起挤到布告前,上面张贴着新的皇榜。
第一张是罪己诏,皇帝深刻地检讨自己误信人言,不加调查就怀疑忠臣,致使其家破人亡。皇帝深感负疚,故而发下罪己诏,希望死去的人谅解。同时追封季容为“忠王”,谥号“和忠”,追封季夫人为“督京夫人”。
第二张是对楚然犀一家及丽妃、姜馥等人的惩罚。
第三张是册立太子和定国广宁公主的旨意。皇帝下令册封寄养季容家的长皇子慕约为皇太子,长女为慕夭为定国广宁长公主。
小约、小夭还活着……并且认祖归宗了!
季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人潮涌动,有个花白胡子的老头奇道:“真奇怪!季将军的谥号竟然是‘和忠’?”
有人笑道:“这有什么怪的?上面不是说了么,既忠且恭,和顺康柔,故追谥‘和忠’。”
老者回道:“你懂什么。古来本朝家法,只有皇后按惯例谥号前是加‘和’字的,故而有先和贤皇后、和贞皇后、和安皇太后等等。此字一贯不入谥号,怎么会加给一个将军呢?”
季容呆呆地看着皇榜。说不上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本以为该断了的,三张皇榜,又让他起了京城的日子。他从小只知道皇帝就是他的一切,回归乡野的日子固然平静,细细思量起来却失去了意义。
可是他该怎么回去?他回去了又该怎么见到小约、小夭?
他能和皇帝,说些什么呢?告诉他他变成了另一个人?
他再回去找他,他那枉死的妹妹在九泉之下,会原谅他么?
季容在皇榜前呆了很久,直到一只手将拖住他。
一转头,却见是赵睿。
赵睿脸上红通通的,气息有些不匀,有些恼怒,道:“你怎么走到这来啦,害我好找!你在这看什么?皇榜你看得懂么?”
他找人找得急,语气不太好,季容傻傻地说:“对不起……我看这里人多……”
赵睿瞪他一下,死死拽住他,也踮脚去看皇榜。
这时一旁又有小吏在两个侍卫的保护下前来张贴布告。季容只瞄了一眼,是招贤令,原是除了三年一度的科举之外,为了充实朝廷临时举办的选拔科目。
有时候是考武举,有时候考博学鸿儒,有时候专考断案,较大比科举更加偏,更加细。
因为和北狄战事频繁,季容主持过三四次武举,自然无甚好奇,只愣愣地看着“和忠”二字。
赵睿突然松开他,欢呼击掌,季容从发愣中醒来,见他欣喜若狂,便顺着他的目光去看招贤令的皇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