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翎》病中有知

2、窗前有只白翎鸽 这里十二月

　　这里十二月的天空总是阴沉沉的。似乎打定主意要永远浓重下去的云翳掩着原本可以笑得很灿烂的晴空，也压得人胸口闷闷的。即便这会儿是一天中最容易开心起来的中午，也让人有说不出的抑郁。
　　“已经三个月了呢”。
　　辛辛喃喃着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结束了和国内刚准备吃晚饭的爸爸妈妈的视频对话。想着九月份机场送别时爸爸的那句“儿子啊，在英国照顾好自己”仿佛清晰就在昨日，可桌上的日历已不折不扣地翻过去九十多页了。

　　独自到英国留学的三个月里，辛辛感到孤独。也曾试着参加英国同学的生日Party，可他对弱智透顶的纸牌游戏感到厌倦。也曾试着跟随诸多香港同学组织的同乡会一起活动，但他对一句也听不懂的粤语表示无能为力。也曾试着入乡随俗般地体酒吧夜生活甚至pub trip，可他对各种鬼哭乱嚎装疯卖傻以及频繁的大尺度行为感到反胃又反胃。于是，三个月的时间里，辛辛除了上课和讲座以及其他必须出门的活动以外，几乎是每时每刻呆在自己这十余平米的单人公寓里，哪儿也没有去。
　　这会儿，他又捧起了那本从国内带过来的《稼轩词注》。许是辛辛姓氏为辛的缘故，他自幼就很喜欢自认为的老祖宗辛稼轩写过的词句。总感觉有种豪情能胜过一切忧愁，有种气势能压过一切儿女情思。所以，每当郁郁不开心，辛辛都会选上一首好词来默诵。可今天，当他目光掠至“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的时候，竟扑簌着留下了几滴泪来。
　　“都怪这可恶的中转机场！”原来由于中转机场发生意外事故，辛辛早已订好的航班被临时取消了，而漫长的圣诞假期不能回家意味着要直到放暑假时也就是半年以后才能见到爸爸妈妈，更可怕的是要独自住在人去楼空的公寓里至少一个月之久。伴着窗外的几声枯鸦，想家、孤独、无奈和愤慨竟一齐涌入辛辛的心房，一时间疼得如此厉害。
　　良久。
　　“唉，算了。还是去超市采购食材准备午饭吧。”望着这狭小空间中唯一不吝啬的大窗台上摆满的各种零食都被消耗殆尽唯剩半袋散落的爆米花的惨状，辛辛叹了口气，拉下下悬窗扇，收拾了一下心情，出了门。

　　抱着几盒三明治薯片巧克力和一桶牛奶，辛辛颇为满足地回了家。虽然还没完全摆脱郁闷的心情，但化悲痛为食欲这句话自有它深刻的道理。于是辛辛坐下来，准备抱头痛吃一番。忽然间，却听到几声唧唧声，抬头一看，那半掩着的下悬窗竟夹住了一只雪白的鸽子。这鸽不偏不倚地恰好被夹住了双翼，动弹不得，唯有被挤得歪斜的小嘴儿尚能发出几声无助的呻吟。“怎么这么扫兴啊，吃东西也不叫人安生！去去去！”辛辛说着果断开窗赶走鸽子，又果断把窗关得紧紧。再一次欲抱头痛吃之时，却又一次听到唧唧声以及啄玻璃的嘟嘟声。还是那鸽，她似乎很焦急地徘徊在那里，与那半袋散落的爆米花只隔着一扇玻璃。“原来是饿了。哼！就不让你吃，叫你来破坏我的好吃兴！”想着，辛辛就扭着屁股吐着舌头朝那鸽做了一个鬼脸。
　　可是，那鸽仍然不忍离去。说也奇怪，英国常见的鸽子几乎都是灰羽绿翎的，而眼前这一只竟是如此纯粹的白翎鸽。看着那楚楚可怜的焦急模样儿，辛辛开始后悔了。“也许同我一样，都是个流落异乡回不了家的可怜物吧。”辛辛慢慢拉开下悬窗，让那鸽恰好能从半开的缝中啄到那些散落的爆米花粒。“别急别急，都给你都给你。”说着，辛辛就把所有的爆米花都从袋中倒了出来。白翎鸽似是欣喜非常，手舞足蹈着迎接每一粒。辛辛自然也是欣喜，用手托着下巴认真端详起来。这鸽竟出落得如此精致。纤尘不染的白色翎羽像是幻境中才能有的纯洁，纯洁得叫人即便心生眷恋也依然不忍触碰。最令人黯然心动的，是那一双褐绿色像橄榄石一样晶莹剔透的眼睛。似是清澈见底的湖水，但却存着一汪隐藏着诸多的心事和秘密，那样浓，解不开亦化不掉。
　　辛辛托着下巴看得出神。白翎鸽啄完最后一粒爆米花后扑着翅膀飞走了，但是并未飞远。她栖在窗外近旁的一棵枯树上，朝着辛辛的方向充满感激地凝望。突然间，辛辛觉得很温暖。离家三个月的异国生活里，第一次真真实实地感到很温暖。不知道是独在异乡为异客的同是天涯沦落人之感让辛辛觉得找到了同伴而温暖，还是在这个寒冬圣诞假不能回家的时刻帮助了另一个可怜之物让辛辛觉得自己对于别人来说是有存在意义的而温暖。只知道，这温暖的感觉真真切切，沉沉甸甸。都说心有灵犀，白翎鸽的感觉或许也是一样吧。

　　于是，买爆米花成为辛辛每次去超市的必买品。并且乐此不疲。没有让辛辛失望的是，每天中午白翎鸽的身影都会在他的窗前摇晃，一色的白羽和褐绿色迷人的眼睛让这个寒风吹车的灰色世界显得不那么枯萧离索。有时，辛辛会捧起那本《稼轩词注》，拣首彼时最合宜的词读给她听；有时，辛辛就只坐下来和她说说话；有时，辛辛什么也不做，只是用手托着下巴很满足地看着她。每一天都温暖非常。
　　直到两周后。辛辛说，白翎鸽小姐，我能不能保存你的一根羽毛？那一天，白翎鸽离开的时候扑簌着翅膀就真的留下了一根羽毛。热泪盈眶。辛辛立刻就哭了，把这根发亮的羽毛保存在那本他最爱的《稼轩词注》里，想着要留作一世的珍藏。那一晚，他开心地合书入梦。梦里，他仿佛听到白翎鸽对他说话为他歌唱……
　　从那日以后，白翎鸽竟再也没有出现过。

　　会来么？辛辛问。白翎鸽没有来。
　　会来么？辛辛问。白翎鸽没有来。
　　会来么？辛辛问。白翎鸽还是没有来。
　　等得很累。本因这白翎鸽而变得不那么萧索的生活蓦地又被抛入了寂寞孤单，这一回偏又添入了撩拨心扉的等待。辛辛照例去超市买爆米花，照例是每日中午坐在窗口，只是往后的日子里爆米花都是一个人在吃，窗口的景象还是枯树老枝即便偶有一只松鼠在其中上蹿下跳但到底是旋即就消失了，晃晃干枯的枝桠，在寂寥的空中留下一个形单影只的树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