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到英国》不思善

131、补充节-2

　　“弗兰克先生。”
　　弗兰克拄着拐杖走进客厅，一个老妇人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她的肩上披着大花朵的披肩，流苏一直垂到腰际。一顶紫色的大帽子下面，遮掩不住的是那满头的银丝。
　　她徐徐摘下了帽子，露出了熟悉的笑意。
　　弗兰克先是有些怔忡，然后，却渐渐明白了几分，转而也露出了笑容。
　　“是你啊。”他说，“想不到还能见到你。”顿了顿，他轻笑道，“只可惜，也许你想见的那个人早已经不在这里了。”
　　老妇人微微挑眉。
　　“弗兰克先生，我已经不是年轻时候的我了。”她说，“很多事情，我已经不想再去追究了。”她叹了一口气，似乎有些自嘲地说道：“就算我想要追究，我还有这门子力气吗，先生？”
　　弗兰克饶有兴趣地摘下老花眼镜。“那可有意思了。你如果不是想来找那个人，那你来这里是想做什么？”
　　“只是想来看看你，不行吗？”
　　“你这个毛病太坏了。”弗兰克摇了摇头，“我可是这里的主人。我可在拼了老命招待你，你还拿出这门子语气，差劲透了。”
　　“怎么。弗兰克先生，您还想把我赶出去不成？”

　　老妇人走进室内，抬头朝着四周的装饰。
　　弗兰克走在前面。
　　他们的步履很慢，也很少说话。似乎沉默才是他们交流的方式。
　　虽然，如果弗兰克没有记错的话，他们已经四十多年没有见面了。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还是那么年轻，想要去抓住那么多东西的。
　　这样的时候，人和人之间，应该有很多想要知道的事情吧？
　　可是，现在的他，似乎提不起提问的兴趣。而那个老妇人，似乎也是这么想的。
　　弗兰克的脚步放缓了一些，看着老妇人伛偻的背影，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
　　走廊两侧的墙上是工艺复杂的浮雕。下面放置着青花的瓷瓶，里面插着不知名的鲜花。老妇人时不时凑上前去，伸出手指，轻轻抚着石雕上的褶皱，眼里掠过淡淡的晦暗之色。
　　路过一个房间，她忽然发觉了什么，停了下来。
　　房间里有个巨物，静静沉睡在光芒之中。老妇人看到它时，眼里泛出了异样的光芒。
　　“弗兰克先生，我可以看看那架钢琴吗？”她转过身。
　　她的声音还有些颤抖。
　　弗兰克停了下来，若有所思地看了房间一眼——那架巨物，便是一架盖在遮尘布下的旧钢琴。
　　他转过脸，无不轻松地说道：“当然。钢琴向来很客气，从不会拒绝你的请求。”
　　老妇人似乎没有理会他的玩笑。她提起裙摆，缓缓地朝着那架被墨绿色的幕布遮住的钢琴走去。
　　她的神情如此地庄重，就好像是在走近一件圣物。
　　弗兰克没有跟过去，他只是站在门口，默默地抬眼，望了过去。落地窗泛出的白色光芒一直铺上了她那瘦弱的肩膀，直至她的身影融化在光芒之中。
　　老妇人掀起幕布的一角，露出了钢琴的木质琴身。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它许久。
　　琴身的木漆已经脱落不少，露出了发黄的原木之色。琴键的颜色也有些脏兮兮的。
　　但是，这些似乎并不是关键。
　　她坐了下来，伸手抚上琴键。然后，怀揣着忐忑和谨慎，轻轻地按下。
　　良久，良久。
　　钢琴恍若一个垂暮的老人一般，只是发出了低低的、无力的声音。
　　老妇人微微一怔。然后讪讪地缩回手指，叹了一口气。
　　弗兰克看了那架钢琴一眼。“这架钢琴本来就年纪大了，音色跟以前相比差了很多。前一阵子又被威廉他们倒腾过，现在基本已经报废了。”他走上前去，平静地说道，“我就算想要保住它——事实上，我的确这么想过。不过，他们毕竟是孩子。老人不能跟孩子争太多，难道不是吗？”
　　老妇人只是微微扬了扬嘴角。
　　“这是以前肖恩用过的琴。”她说，似乎是沉浸在某种回忆之中，“你知道吗，我居然还认得它。”
　　弗兰克没有说话。
　　“以前……他总是会把简单的谱弹错。我还以为他这辈子都会这样。”她继续说道。
　　“你果然还是来怀念他的。”弗兰克垂下眼睛，看了她一眼。
　　“我早就应该想到的。”老妇人喃喃着说道，“也许，他若是一辈子都是如此，如此拙于表现任何东西……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好……可是，后来的他，却学会了作曲，学会了弹钢琴……他……他已经不是原来的他了……”
　　“也许是吧。”弗兰克说，“但是这些已经过去了。你若是想知道什么别的，那你就只好问他了。”
　　“有些事情，我一直没弄明白。”她仍是低着头，看着那一排老旧的琴键，“你能不能告诉我答案？”
　　“也许我也不知道呢？”弗兰克蹒跚着走到边上，凑着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你说……”老妇人没理会他的托辞，却是自顾自地说道，“你说，肖恩现在还好吗？”
　　弗兰克露出了知会的神情。
　　他已经知道，她到底想问什么了。

　　肖恩消失的那天，他在肖恩的桌子上发现了那本书。
　　他思忖许久，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把它藏进了铁盒子里，长久封存起来。
　　在盒子的边上，他还看见了肖恩留下的字条。
　　肖恩的手已经受了伤，字写得歪歪扭扭，字句也有些不通顺。然而，弗兰克却一眼就看懂了。
　　“再见。我想去找个人。在那个年代。哪怕我会死。”
　　后来，弗兰克如期见到了琳德斯图尔特。
　　意外的是，她没有显示出丝毫的歇斯底里。
　　她的脸上只有迷惘之色，仿佛她已经丧失了愤慨和激动的能力。
　　“弗兰克，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他为什么答应要和我在一起，然后回头却永远消失了？就像你说的那样——他之所以会离开，只是为了一个女人？”
　　那时的弗兰克正坐在椅子上喝茶。
　　葡萄架已经挂满了绿色的叶子，投下一片片灰绿色的影子，弥漫上他的脸。
　　他缓缓放下手里的茶杯。
　　“没错。就是那样。斯图尔特小姐，他就是这样想的。于是，他也是这样做的。”
　　“他……”
　　“小姐，你有没有想过，你和她相比，到底哪里失败了吗？”
　　琳德愣了愣。
　　弗兰克继续说道：“别的东西我不敢说。就最初的原因来说，因为她在你之前，救了肖恩。”
　　琳德意外地瞪大了眼睛。“你说的是……那个坑里的……那个女佣人……可是我明明……不可能，不可能……”顿了顿，她惊疑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以为你能瞒得过谁？这件事，我和肖恩都知道。”弗兰克耸了耸肩。
　　琳德怔了许久。然后她才喃喃道：“你说，肖恩有喜欢过我吗？”
　　“恩。”弗兰克说，“有的——他曾经，真的喜欢过你。”
　　琳德抬起眼睛看他。她的眼里起先闪烁着光辉——但逐渐地，那股光芒却衰落了下去，蓦地有些空洞。
　　“他是什么时候……改了主意的？”
　　“这个我不知道。不过原因倒是很简单——后来的你，似乎没有契合他的希望。但是，在安妮消失之前，他并没有想清楚他的真实想法。譬如说，你对他很好，他很感激你，很想谢谢你。于是，他觉得也许顺遂你的心愿也好，反正说白了，他没有任何想法，但是事实是，他需要一个选择。于是，他只好把你的想法当成自己的想法……可是，这种状态不会一直持续下去。”弗兰克微笑着举起茶杯，“你应该知道，肖恩这辈子很少想过跟感情有关的事，这件事情上，他的确显得有些傻。”
　　琳德有些不悦。“难道你的意思是，他之所以曾经喜欢我，甚至愿意娶我，只是一时犯傻吗？”
　　“我可没这么说。重要的是，在这个世界上有这么一件事，他永远不会忘。但是，聪明如你，却没有发现。”
　　“不可能。肖恩的事我都知道。”琳德摇头，然后还是无不绝望地问道，“你说的那件事，到底是什么事？”
　　“很简单——”弗兰克一字一顿地说道，“复仇。”

　　年迈的弗兰克抬起头。
　　窗外的鸟倏地掠过，发出轻轻的啁啾声。
　　“弗兰克先生，你一定以为，我还对那些事情念念不忘，甚至还在嫉恨那个不知名的女佣人吧。”老妇人——已过花甲之年的琳德斯图尔特，逆着光芒扬起脸，满目平和之色。
　　弗兰克悠悠挑眉，浑浊的眼睛里闪过清幽的辉光。“我可什么都没说。”
　　“弗兰克伍德，你可真是当年的样子呢。”琳德轻轻咳嗽了几声，忽然转念，笑道：“要是肖恩他还在的话，你大概不会娶那个女人吧。”
　　“那个——女人？”
　　“我记得当年有个露西小姐，似乎很有意思。我和别人一直在猜测，你也许会娶了她呢。”琳德说，“我猜，你是为了伍德这个姓氏吧——就像当年的塞罗安伍德一样，是出于某种特殊的目的——虽然你一直都说，你讨厌这个姓，自己宁愿怎么怎么着也不愿意待在这个家。可是肖恩不在了，玛丽安娜死了。你就变成了伍德家的唯一一个继承人，更准确地说，你成为了唯一一个承担家族事务的人。若是联合了罗森斯坦这个没落贵族，恐怕已经去世的亚历山大伍德爵士先生也会坐立不安吧。”
　　弗兰克扬了扬嘴角。
　　“随便你怎么想。”他说。
　　琳德看了一眼他的身后。接着，她眯了眯眼睛。“我差点忘了。你还有儿子，还有孙子。真是不好意思，老年人总是有许多藏不住的话……只不过呢，我要是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机会说了。”她顿了顿，“我想说，其实你是个很有责任心的男人。只不过，你这个人，就是脸皮太薄，撑死了也要面子。跟肖恩简直就是一副德性。”
　　她的语气就像是在教训一个孩子。
　　弗兰克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脸上有股淡淡的笑意，似有些年轻时微微的妖异。
　　“露西小姐现在怎么样？”他显得不经意地问道。
　　“她一辈子没有结婚。去年去了偏僻的地方养老。估计没人能找到她吧。”琳德想了想，然后无不感慨地说，“她倒还真是孤独惯了。也许没人打扰才是她的最终归宿……”
　　“……”
　　琳德眯起眼睛，眼里有些灵动之色。“弗兰克先生，如果你还想见她，我倒是可以帮帮你。”
　　“见她？”弗兰克笑着摇了摇头，“我见她，又能怎么样呢？对她说‘你好吗’？——显得太平常。对她说‘对不起’？——为什么要说对不起？还是说，我应该对她说任何陈年旧事？——可是，我还有过世的妻子，还有儿子，女儿，孙子……我的心心念念，已经没有余力了。”
　　“哎呀。我知道你就是责任感太重，脸皮太薄。”琳德叹了口气，“就好像我。我想见肖恩吧，可是真要见了他，也许我还是会后悔。”
　　“对了，你现在过得怎么样？”他转移了话题。
　　“我吗？我的丈夫——你认得他，他就是奥尔赫怀特——他虽然脾气直了些，其实真的是个很好的人——他现在在伦敦附近，我的女儿和儿子也在那里。我偶尔会坐车去一趟南部，看看我的父亲。”琳德说，然后忽然淡淡一笑，“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弗兰克先生？”
　　“奇怪？”
　　“恩。很奇怪。”琳德说，“我发现我年轻时候追求过那么多东西。费尽心力，歇斯底里。我到底得到了什么？肖恩的心早就不在我身上了，可我就是不愿意去相信。你年轻的时候未尝没有很多女人吧？她们喜欢你，就像喜欢一颗宝石一样（哦，真是不好意思，弗兰克先生，请原谅我的比喻）……到了老的时候，谁和谁还不都是一样？我终于发觉，我越是害怕失去，就越是难以企及。为人处世，还是宁静淡泊些的好。”
　　弗兰克微笑。“现在明白还来得及。”
　　“好了，那我就不叨扰了。”琳德说，“我得回去烤烤火。这天气总是闹得我关节不舒服。”
　　“祝你好运。”弗兰克顿了顿，然后似乎想起了什么，“记得替我向露西问好。”
　　琳德点了点头。
　　“也祝你好运。”

　　琳德走到门口，听着身后的门轻轻地合上，她停下了脚步。
　　“你真的不进去吗？”她扭过头，对着树丛边上的一个身影说道。
　　那个身影一动不动。
　　“我真的觉得，要是你肯进去，你肯定会得到不一样的答案。”琳德继续说道，“他就在这里，只要你肯接近他……而且，我敢肯定，他还是记着你的。”
　　那个身影仍旧沉默着。
　　“你真是太傻了。你为了他等到现在，可是到了你有机会的时候，你还想抛弃它。”琳德摇了摇头，“你可真是……何苦呢。”
　　“他说的没错。”那个身影说。
　　那人的声音似乎显得很特别：衰老的痕迹挥之不去，却又蕴含着如同青年女子一般的澄澈。
　　“他说得没错。他有妻子，有家庭，有一个人需要承担的责任，有他需要维护的地位。他已经经营完了他的一切，至于我，若是再掺和进去，就显得不讲道理了。”那人继续说道，“我活着，是想要能看见他。至于结果如何，我并没有想那么多。到了今天这个份上，我还能奢求什么呢？即便得到了，对我来说又有什么不同呢？”
　　“哎……露西，你这是……”
　　“我们走吧。他过得很好，我很放心。”露西微微一笑，走出了树丛，“你儿子似乎很喜欢我种的那些玫瑰。”
　　“是这样倒是没错……”
　　“虽然没有当年的米勒切尔西先生种得好，但是好歹我也是费了心思的。”
　　“可是露西……”
　　“要是你儿子喜欢，可以经常过来坐坐。”
　　琳德没有再反驳她的意思。她只是顿了良久，看着露西微笑的脸，最后，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露西啊。你真是个傻姑娘。”
　　露西微微一愣，然后看了看手里的草叶。浑浊的眼里闪着幽光。
　　“我已经老了啊，怀特夫人。”她说。

作者有话说

　　抽风的晋江让我好生伤感。到此完毕。谢谢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