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补充节-1 ...
-
一个老人坐在炉子边上，手扶了扶老花眼镜。莹莹的火光映着他的脸，在他深陷的眼睛旁投下了淡淡的黑色影子。
他的膝上放着一本记事本，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粘稠的老旧墨水将笔记本粘在了一起，他时不时要停下来，伸手去揭开那些老旧的纸张。
岁月在他的额上刻下了凿石一般的痕迹，默默地宣告着他年轻时代的终结。但是，哪怕是那些不认得他的人，也大致能看出，他年轻时候曾经难以匹及的美貌。
“爷爷！”
忽然，他听见了声音，不由得抬起头。
他看见一个男孩正朝着他跑来。
男孩有一对漂亮的湖蓝色的眼睛，胜似他见过的所有漂亮的石头。这一点像极了他的祖母。
男孩的手里还捧着一本大大的铁盒子。
老人见了那只盒子，一时间居然有些发怔。
“爷爷！”男孩又喊了一声。
老人惊醒过来，转而露出笑容。他缓缓合上记事本，朝着男孩伸出了手臂。“威廉？你怎么来了？过来过来，坐到爷爷这里来！”
“爷爷，”威廉伍德跑了上来，爬上老人的腿，然后迫不及待地说道，“爷爷，今天爸爸去地下室的时候，我偷偷跟了过去，你猜猜我发现了什么？”
“是什么？”老人露出了和善的笑容。
“我发现了一样好奇怪的东西啊！里面还沉甸甸的耶！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它从箱子里面拿出来的呢！我们一起看看好不好？”
老人轻笑，然后低头看了那只大盒子一眼。“你说的就是这个吗，亲爱的？”他淡淡地笑着说道。
威廉点了点头。“爷爷你等等，我这就打开给你看喔！”他伸出手指，想要掰开那只封着尘土的铁盒。
男孩掰得很用力——不过，大概是盒子存放久了，盒子上都有些起潮，还有些铁锈。无论他怎么掰，铁盒子的盖子纹丝不动。
老人正要说什么，忽然，一个不满的声音响了起来。
“威廉！”
老人有些讶异地抬起头，看见离他不远处的门口，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他看见小威廉正在费劲地掰盒子，立刻皱起了眉头。
“威廉，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他快步走到孩子的跟前，挑起眉毛，“真是不听话，你什么时候跟着我去地下室的？居然还随便乱动爷爷的东西！”
威廉吓了一跳，立刻把盒子藏到身后，露出了一脸很委屈的表情：“爸爸你也太小气了，爷爷都没有说我不能动它啊！”
“爸爸说不能动，就是不能动。爷爷不说你那是因为他心疼你，爸爸不一样，爸爸必须告诉你什么是应该做的，什么是不应该做的，听明白了没？”
威廉瘪了瘪嘴巴，似乎想要哭出声来。
老人摇了摇头。
“好了，查理，不要这样对待孩子。”他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男人的手腕，“威廉还小，他既然想知道，就随他去吧。反正这也不是什么特别大的事……这些东西，都是些陈年老古董了……就算翻出来，也没有什么关系了。”
查理的手停在半空。他若有所思地看了自己的父亲，又看了看儿子一眼。然后他耸了耸肩。
“爸爸，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老人微微一笑，眼里似有流光闪动。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
他的皮肤很苍白，大概是许久没有晒到太阳的缘故。他开始变得害怕阳光，因为在坐久了会觉得眼睛刺痛。他的手上长着深深浅浅的老年斑，掩藏在凸起的青筋之中。
他抬起头，柔声说道：“我知道，我已经老得差不多了。现在，我忽然想通了一件事。若是等到我死了，还没有人知道这个秘密，那一定会是我这辈子的遗憾。”
查理先是攒眉，然后还是弯下腰，握住了老人的手：“好了，爸爸，你现在还很好，丧气话不要老是乱说。”
老人笑了笑，却没有说话。
查理抱起了一脸眼泪汪汪的威廉，转身叫来一个女佣人，把孩子交了给她，小声地叮嘱了几句。接着，他拉了一把椅子，坐了下来，两手的食指交叉在一起。
他似乎看出来，父亲好像想要跟他说话。虽然，他并不知道父亲想要说些什么。
过了许久，老人却没有开口，只是盯着隔着窗帘微微发光的窗口出神。
查理想了半晌，然后有些犹豫着打开话题：“爸，爸爸，我，我好像记得。我很小的时候就见过这个盒子。那时候，您常常拿着它，但是从来没有打开过。其实……其实那个时候我就想偷它来着，可是却没偷到。”
老人先是沉吟，然后若有深意地说道：“幸好你没有打开过它。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能不能再见到你呢。”
查理微微一愣，他显然没明白老人说的话。
“给我一把钳子。”老人并没想要解释清楚，却是冲着他伸出手。
老人的眼里闪烁着一股神奇的光芒，恍若被什么东西攫取了心神一般。查理望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乖乖地把钳子递了过去。
老人没有费多大的劲，很快就撬开了盒子。
里面是一本红色的书。
看上去除了有些老旧之外，其他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查理无不讶异地探头看了一眼，然后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书？”说着，他站起身来，似乎还想看个仔细。
“别动这个。”老人眉头一挑，将书藏到自己的身侧。接着，他从书下面拿出了一张纸。那张纸已经泛黄得厉害，边上到处都是破损，似乎一碰就会变成碎片。
查理更加诧异了。
“你知道这些是什么吗？”老人用手抚了抚书的封面，将上面的尘埃挥去。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纸铺在上面。他的神情，仿佛是在对待某件极致贵重的东西一般。他的脸上似乎有一股别样的神圣，就像双手掬起一抔圣洁的土壤。
“不知道。”查理实话实说。
老人微微垂下眼睛。
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抬手，轻轻抚了抚那张破旧的纸。
他似乎感觉到，时光似乎流水一般，从他的身侧倏地穿过。似乎还发出穿梭时的摩挲声，仿佛锐器划过皮肤一般，留下叫人难以忽略的刻痕。
他闭上眼睛。
他想象着周围宅子的墙壁渐渐矮下去，砖头一块一块地分解——草坪渐渐铺开，鲜艳的金盏菊朝着远处的田野伸展开去，旧时的林间小路开始铺卷开来，阳光渐渐照到他的头顶，触手可及那漫目的金色。水边的老旧磨坊挥去了陈年的蜘蛛网，像那年一样，发出幽幽的甜香。生锈的水车容光焕发，开始吱吱呀呀地转动，清亮的水色向着四周荡漾开去，光芒映照在池塘边的树木上。他似乎能看见远处的人们在走动，面容却模糊不清。
他似乎想起那些年，他站在一棵巨大的榕树下，抬起头，看见漫目金色的光芒，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里飘过来的梦境一般。
他似乎还能想象，有女子曾经站在树下，泠然独立。只是那时候的他，还是如此地浮躁。
以至于，他只能选择随波逐流。
他的手轻轻一抖，忽然清醒过来。炉边的火光依旧哔哔啵啵地响着，阴暗的屋子里只有他自己，和不明所以的查理伍德。
没有了大树，也没有了那个女子的身影。
那些迷幻般的场景，已经遁入了黑暗。
“爸爸，你是怎么了？你是不是不舒服？”查理见父亲半天没有说话，便站了起来。
老人轻轻摇了摇头。
“这本书和这张纸，代表着我曾经见过的两个人。”他再次抚了抚那张纸，似乎还嫌它不够平。他说话时，语气很是平和：“一个是我的兄长。另外一个，是一个女人。”
“女人？”查理怔了一下，然后说，“你是说，我妈妈？”他想了想，“她确实已经去世了很多年没错……”
“不。”老人平静地答道，“不是。”
“那……那她是……”
“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一个女人。”老人说，“这辈子，我一直辜负了她。只怕是没有机会偿还她了。”
查理脸上露出了惊异之色。“爸爸。你……”
老人抬起头，然后把盒子慢慢地合上。
“好了。该说的也就这么多。你回去吧。”他伸手，扶着自己的额头，然后无不无奈地摇了摇头。
查理带着几分惊疑，又有几分不悦。他无不有些不安地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他似乎在怀疑，自己的父亲是在想着一个别的女人，而不是自己的母亲。
这是多么大的罪孽啊！
他向来听闻自己父亲年轻的时候的风月之事，他向来不肯相信。他一直觉得，自己的父母相处得很好。这么多年来，连拌嘴分歧之类的事情也很少发生。
可是，现在，难道父亲不是在承认自己的事了吗？
搞不好，这么多年，他还和那个女人保持着联系？
等等。走到门口，查理似乎又想起了一些别的。
刚才差点忘了……父亲说他还有个哥哥？
得了吧。他一定是昏了头了。
爷爷亚历山大伍德先生去世之前，曾经一直说，我只有一个儿子。
只有一个了。
亚历山大伍德先生躺在病榻上，眼睛浑浊。他死死拉着一个前来探望的男宾的手。
胡说。你说我还有另一个儿子？怎么会有另一个呢？那个为了一个女佣人偷偷跑了的男人？连爸爸都不要了，开枪打死母亲的，应该千刀万剐的混蛋？
他怎么可能姓伍德。
他分明是个孽种吧。我可不认得他。
查理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用手扶额的老人。看着他的身影埋藏在跳跃的火光之中，好像就要被晦暗的光芒吞噬。
他带着不满和诧异的神色，走出了门。
老人缓缓低下头。
多年之前，纸上已经被手指攥过很多次，揉得皱巴巴的。若不是被威廉翻出来，也许他这辈子就会把她给忘了吧。
纸上写着两行小字。
第一行，字迹歪歪扭扭，那是一行幼嫩的笔迹。
“我是弗兰克伍德，你又是谁呢？如果你发现了这个盒子，请记得来找我，这里的人都认识我哟。”（这句话的来源，请联系第79章树洞）。
不知道什么时候，下面多了一行。
那是一个女人娟秀的字迹。
“你好，我是露西罗森斯坦。很高兴认识你。”
老人伸出手，翻到纸张的背面。
墨水被涂涂抹抹了好几次，最后终于汇成了一句可以读明白的话。
“很抱歉，我有些病了，不能来参加你的婚礼。祝你新婚快乐。”
不知过了多久，老人靠在摇椅上睡着了。
他的脸上满是平静和祥和之色。
弗兰克伍德——曾经这个名字，曾是多少人钦慕的对象。但是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只是一个空有的名字而已。
无论他是谁，到了现在，恐怕已经很少有人记得了吧。
曾经的繁华和美丽，曾经给过他多少荣光和鲜艳的世界。但是，又有多少人知道，如是等等，未尝不是一种别样的负担。
他觉得他担负不了那么多。在他的内心深处，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然而，别人并不知道。有时候，作为普通人的权利，并非人人平等。人人都想让自己变得与众不同，同时又使自己在扭曲的轨道上越走越远。
“老爷。”
老人睁开了眼睛。一个老佣人站在门口。
“什么事？”他费了些力气，才算是坐直了一些。
“您有访客。”
“访客？”老人有些意外，“是什么人？”
“之前没有见过，看上去是个有身份的夫人。”
老人神情一凛。转而，他显得平静了一些。他轻轻抖了抖手里的毛毯，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让她在客厅里等我一下。”他说着，轻轻咳嗽了几声，“我马上过来。”
“是，老爷。”
作者有话说
第130章 补充节-1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