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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白色玫瑰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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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动声色,默然低下头,走回到水井边上,拾起地上的皮球。辗转过几条小路,我又回到了黑屋子的前面。
梅珊还没回来,倒是那三人组还站在原地。
我把皮球还给奥维利亚,她看到皮球就笑了起来,拉着弗兰克就要去别的地方玩。弗兰克只是付之浅笑。十四岁的男孩脸上,露出了几分女子一般的明媚。
我暗自叹息。这个男孩子,若是长大了,恐怕是祸水一个,不知道又要残害多少无知少女。
我转头想要走,忽然弗兰克扭过头,叫住了我。
“你叫什么名字?”
我顿住脚步,暗自笑了笑。颇有含义地说道:
“我叫桑侬(Sans-Nom),少爷。”
“桑侬?”弗兰克牵起嘴角,忽然说道,“桑侬姑娘,你有东西掉了。”
他说完,便任由奥维利亚和薇拉拉着自己的手,往远处跑去了。
我低头一看,地上赫然躺着一支白色的玫瑰花。
白玫瑰?
总觉得看到玫瑰花,我就会想起内心极度憎恶的词语。弗兰克这么一着,到底算是什么意思?
我弯下腰,把它捡了起来。这朵玫瑰是用铅丝和薄纱制成,片片花瓣都颇有特色,各具妍态。花瓣之间还略有几分龙涎香的香气。这花做得近乎完美,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一片花瓣的顶端沾了一点红墨水,怎么也擦不掉,成了煞风景的最大瑕疵。
“安妮?”梅珊的声音响起,我吃了一惊,立刻把花背到背后。
“安妮,”梅珊走近了一些,“你怎么还在这里呀?背后拿着什么吗?”
“没……没什么,”我下意识地后退,正好退到垃圾桶的前面。手一松,花就掉进了垃圾桶,“恩,就是后背有点痒,估计是黑屋子里面呆久了,生疹子了什么的。”
“是吗?要不要我给你看看?”
“不……不用了!我们……我们快点回去吧!”我连忙后退几步,摆了摆手,然后冲上去拉住她的衣袖,“走吧走吧!”
梅珊将信将疑地看着我过分活络的表情,被我拖拉着往前走。
后来有一段时间,我想起自己的这一举动,总觉得自己有些过激了。当初我扔掉它,是因为那朵花让我想到了“爱情”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呢?其实我一直不清楚,只是觉得当初扔掉它,就好像去吃饭一样理所当然。
我们走出去好远,忽然,一个黑色的身影闪过,似乎朝着那个垃圾桶的方向轻奔而去。
我微微一怔,不禁扭过头探看。然而身后的一堵墙却挡住了我的视线。
是我看错了吗?
三天之后。
天才刚微微亮。现在虽然是春天,然而天气却出奇的阴冷。暗哑的钟声穿过早晨阴冷的清风,撞进早晨积蕴的沉闷之中,似乎要把这一切撞裂成碎片。
我刚刚洗完主人家的衣服,急匆匆地踩着小步,准备回到小阁楼上去。小阁楼上常年没有人来生火,但是好歹女佣人们都住在那里,人一多,自然比这外头要温暖些。
隔着清晨淡淡的雾霭,我看见两旁的草在风中放任摇晃。埋在落叶下的土壤硬邦邦的,一副毫无生气的模样。不远处是桑德的花园,园丁很早就起来修剪花草,青草汁的味道充斥着周围的空气。
隐隐约约地,居然还有嗡嗡的谈话声随风传来。
我对这些动静产生了好奇,不由得改变方向,朝着花园的小道走去。
这个花园到处都美得叫人神往。古典风格的围墙散发着独特的高贵气息,红黄晕染的叶子团团簇簇地生长在一起,挡在前方的路上,恍若裁剪整齐,设计精巧的幕帘一般。
我用手推开那些叶子,缓缓地走出树丛,眼前完全是另一片景象。
面前居然是一片绿绒毯一般的草坪,星星点点的白色花朵如同珠子一般散布其上。不远处,一群女佣人急匆匆地奔来走去,手里拖着一块大大的白布。正在我怀疑这是用来做什么的时候,却见她们把它铺在草坪上,然后开始陆陆续续地在上面摆上新鲜的烤面包和沙拉。远远地看去,还能看见面包上饱满又晶晶亮的油光。
旁边的小道上,几个女仆小声地谈论着,手里端着果盆和花瓶。盘子里的水果被洗得锃亮,整整齐齐地排列其上,色彩浓郁得充满了魅惑之感。
她们正聊得愉快,走到一处,忽然看到了切尔西太太,立刻露出一脸如临大敌的表情,慌慌张张地闭上了嘴,低下头赶路。
我也有些吃惊,不由得往树丛里钻了钻。
切尔西太太正站在花园里的那条小径上——样子有点夸张,一会指指这边,一会指指那边,而且嘴里还在说着些什么。对于那些女仆们胆战心惊、举步维艰、小心谨慎到极点的反应,她似乎已经司空见惯,一副视而不见的样子。
看得出,这里的人都很怕切尔西太太。也许其中一个原因,是她长得的确不堪入目,甚至有些可怖吓人;然而,她那更加可怕的脾气,却是谁也不敢去招惹的。
没错,别被她看见才是王道。我悄悄地踮着脚尖,轻手轻脚地走着,预备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走。
“安妮?”她忽然转过脸来,冷冰冰地喊了一声。
我吓了一大跳,拔脚就跑,但是脚下却好像生了根似的怎么也抬不起来。
“你在这里干什么?”她望了望我,眼里布满寒光,我立即意识到大事不妙。
我立马露出了一脸虚假的笑容。
“太太,您一定是误会了。我就是纯粹路过,是不明真相的群众啊。别的什么的,绝对没有。绝对没有。”我嘿嘿一笑,硬着头皮辩解。
她的眉头锁紧了。
我紧张到了极点,几欲闭上眼睛,却听见一旁的草坪沙沙响动,似乎有人过来了。
“切尔西太太,”只见一个女佣人跑了上来,低声说了一句,“那个叫曼妮的小女佣死了。”
“死了?”切尔西太太转过脸,轻描淡写地问,“怎么死的?”
“她送水的时候把水洒到了小姐的身上,小姐提出要抽她三十鞭子,没抽完十鞭子就死了。”
我的背后一阵发凉。手指头一根一根都变得僵直了。
忽然觉得当初的确是险不自胜,想当初玛丽安娜只把我关进黑屋子,那滋味虽然不好受,可倒真算是她大发慈悲了。
“哦,是吗。”切尔西太太眼里不着痕迹地流过一丝奇怪的光,“送水的?”
“是厨房烧开水的,”那女佣低下头,“午餐会前一定要打点好,否则老爷他……”
“叫她去烧水,这种事情以后你处理就可以了,不用向我报告。那个叫曼妮的丫头,老样子,埋到屋子后面的乱岗里去。”切尔西太太手一抬,手指头指向了我。
我站在原地,想着她们之间说的话。
曼妮。我并不记得这个名字。但是,那些在阁楼上的小女孩,其实都是一样的,朝不保夕。睡在同一个屋子里的人,不知道改日又会身处何地,也许在未知的下一秒,就跨进了冰冷寂静的坟墓。
而我们大肆忙碌,耗着性命操办的事,却只不过是贵族日常生活中,极其平淡的一次午餐会。这种午餐,貌似在这个社会,在这个上流人士的阶层,是尤为风行的。情况也无非是一群太太小姐,绅士君子的聚会场地。
我之所以还能站在那里,观察这些忙碌的人许久,只是因为,这种那么多人一起忙碌的感觉,很像很久以前,我在家里的感觉。
是的,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真的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种感觉很短,短得仿佛它就没有存在过一样。
曾经有几天,我曾经和爸爸,妈妈,姐姐在一起,住在街边一幢小小的单元楼里。
那还是我很小很小的时候。
在那很短很短的时间里,爸爸妈妈还是一样的真实可触,姐姐活得自在快乐,我则是懵懂无知。门外响着热闹的鞭炮声,礼花声;我们四处忙忙碌碌,一起打扫卫生,煮一顿好吃的年夜饭,围着炉子看电视。那时候我还又哭又闹,吵着不要看春节联欢晚会。
“阿水乖,别闹了,有线电视坏了,只能收到这么几个台。”妈妈拍拍我的背,有些忧虑地说道。
爸爸坐在一边,没有说话。
“老张那边的钱还有多少没还清?”爸爸忽然开口。
“还有两三千吧。”妈妈拍着我说道,叹了一口气。
“下个月应该就能还清了。”
年岁流逝了,我们的生活也渐渐陷入了沉重的泥潭,我们这个家庭,也算是破的可以,散的可以。我的心对那种幸福的记忆,也渐渐地冷却了。
想着想着,我的心头一阵揪紧,不由得紧走几步,在小道上奔跑起来。
风呼呼地从我的耳边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嗖嗖地在两边一闪而过。一不小心就碰到了几片还挂着水珠的叶子,露水倏地飞起,在半空画着弧线掠过。
脸上似乎有些水珠,有些微微的湿热。
我伸手一抹,心头忽然掠过一阵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