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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九大陆(4) 这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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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平添了一种紧张的气氛,整个一个冬天,兰蒂亚一改诈诈唬唬、散散漫漫的习惯,变得勤奋异常,看来是打算把《交互层程序员手册》和图书馆里关于现实的书都塞在脑子里。凡是她塞不下的,她必然要塞到同伴的脑子里。所以路山和艾叶,甚至亡灵莱依奶奶也轻闲不得。小时候,艾叶对于成为维序者并不感兴趣——如果不是反感的话。不过现在她已经十六岁了。在尼斯兰住了三四年,又有兰蒂亚这么一个伙伴,通过维序者资格考试渐渐也成了她的一个目标。
一天傍晚,艾叶回到自己的小屋的时候,打开屋门,发现屋子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感觉就像进了一个展览馆的大厅似的,屋里的一切家具都不见了,空间至少扩大了十倍,头上灯火辉煌,地板光可鉴人,四壁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画。在她推门的一瞬间,似乎听到有谈话的嘈杂声。但是现在整个大厅里鸦雀无声,只有自己脚步声,和脚步的回声从远远的墙壁那儿传过来。
这些画有油画、水墨、水彩、素描和速写、甚至还有几幅漫画,大小也各不相同。
但是它们画的都是人物,有的是单人像,有的是很多人在一幅画里。男女老少,神态各异,有的让人肃然起敬,有的让人忍俊不禁。在艾叶观察着这些画像的时候,画像也多数在观察着她。
“咳……”艾叶转了一圈之后,正对着门口的水墨画老翁咳嗽了一声,掀起了斗笠,“好啦,观察得够了吧。对‘已故维序者联合会’有什么感想?”
“原来亡灵会就是这样的!”
画像们立刻发出了一阵笑声和窃窃私语。“当然不是了!你以为我们是开画展的吗?”一张漫画里的小丑似的人说。“只不过我们觉得这样比较省地方。”旁边一幅画里的年轻女人甜甜一笑。“我们有二百五十人呢,要是都是活人的形状怎么站得下。”最大的一幅画里威严的男子说。“少说点吧,二百五老爹。”“其实本来可以派杰理向你传达我们的意思。不过你一定对‘亡灵会’很好奇吧?”“所以我们来和你见见面。”……
“这样啊……真是不胜荣幸。”艾叶说。
“这还差不多。”“不过其实也算不上什么荣幸,现在我们反正也没有什么事,成天都闲着。”“小家伙还有点礼貌。”“近朱者赤,她是莱依培养出来的嘛。”“可比你女儿强多了……”
斗笠老翁咳嗽了半天,总算把画像们的对话压下去了。艾叶忽然想到,不知道这些“已故维序者”之间谈话的优先级是怎么样的。或者这些亡灵真的像人一样,仍然是完全独立的?如果是那样,在二百五十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情况下,这个老伯伯想说句话岂不是要咳嗽出肺气肿来。
“当然,我们不光是来让你见面的。我们主要是来告诉你一件事,要你做一个决定。在做这个决定之前,让你对我们这些亡灵有个感性的认识也好。
“问题就是,在你死后,是不是愿意像我们一样进入已故维序者联合会呢?”
艾叶睁大了眼睛看着老翁,其他画像一片寂静,老头严肃地继续说道:“如果要在死后拥有一个自我模拟程序,通俗地说,就是形成像我们这样的亡灵,那么在生前就要开始建立它。至于怎么建立,你可以请教这位心理建筑师。”老翁向旁边的的一个女子半身像点了点头。
“简单地说,你的一切‘可被记录’的思维过程都会经过专业人员的定期检查,然后融合进自我模拟程序。”心理建筑师露出了一个蒙娜丽莎的微笑,用音乐般的声音说。
“可记录思维过程?”
“对。所谓可记录思维过程主要是指形成语言或形象的思维……”于是艾叶向已故心理建筑师请教了一大堆技术问题,心理建筑师不厌其烦地一一回答。有的画像听得昏昏欲睡,有的画像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们。“蒙娜丽莎”的微笑越来越浓,最后艾叶终于不好意思问下去了。
“你若是这么有兴趣,不妨以后来干我这一行哦。”“蒙娜丽莎”甜甜地说。
“咳——”斗笠老翁接过了话头,“心理建筑师是维序者当中很重要的一个职业。不过这不在今天讨论的话题里。还有重要的一点:你知道我们和生前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嗯,不会再发展,还是,可以被图灵问答分辨出来?(图灵问答鉴定AI和生物人的一套问答系统,但是并不能保证在有穷的问题之中分辨出任何AI)”
“这都是我们这类人工智能的一般特性。”老翁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关键是,我们被内部逻辑要求,必须把保证世界秩序和维序者工会的决议放在自己的存在至上。”
“这就是所谓的维序者亡灵三定律,”漫画小丑说,“第一,必须遵守维序者基本守则;第二,必须以维序者工会的利益和决议为重,除非这违反了第一条;第三,自然是保证自己的存在喽,除非这和前两条有冲突——可怜我们这些幽灵,保住自己的性命只能放在第三位。”
“知足吧你,死后还在胡说八道。”最大的画像里的威严男子说。
“小丑笛蒂是死了,我却还活着啊。如果我已经死了,还有什么保证自己存在的必要?你呢,二百五老爹?”
威严的二百五老爹似乎被绕进去了。斗笠老翁又说:“所以,如果要成为亡灵,必须在生前签订协议,约定自我模拟程序中的这个核心逻辑。”
“您的意思是,现在我就得……”艾叶怯生生地问。
“对。艾叶,你就得决定,要不要建立一个自我模拟程序?能不能约定这个核心逻辑?还有一点,如果要建立这个程序的话,是需要一定费用和空间的。不过等到你当上了维序者,应该是很容易付清的。”
“我……”
“瞧你这严肃的样子,老头子。”斗笠老翁身后的芭蕉树忽然发话了——不,是从芭蕉树后面走出来的一个老太婆,她在画儿里冲艾叶眨眨眼睛,“别被老头子吓唬了,这又不是一成不变的。即使你现在决定了,以后也可以更改。”
“就像遗嘱一样,以死前的最后一份为准。”漫画小丑添了一句。
“但是你仍然需要慎重。”最大的画像里的威严男子说。
“任何事情都需要慎重。”
“慢慢决定,不着急。”
“你可以安安静静地想一想。”
“你在这里聒噪让她怎么安静?”
……
画像们里的男男女女又开始议论纷纷。斗笠老翁吹胡子瞪眼睛总算让一半画像安静了下来——可是跟他贴在一面墙上的画像却看不见他在干什么。对面的最大画像里的威严男子重重地一跺脚——差点连画框都从墙上掉下来了,所有的画像总算都静了下来。
“我,”艾叶觉得,当着这么多亡灵的面似乎不大好开口,“对不起,我不大想建立这样一个自我模拟程序。”
“好,这就是你的决定了。”老翁说。
“为什么呢?”老婆子问。
“一方面,记录思维过程还有……”
“不要误会了,亲爱的。”“蒙娜丽莎”立刻猜到了她的想法,“一旦你成为维序者,‘可记录思维过程’是无论如何都要被保存下来的,并且在定期清空之前都要通过检查,这活儿累人得紧呢。”她作出一个无奈的表情,“这是维序者工作的特殊性决定的,我们必须确保每个维序者都遵守基本守则,并且没有破坏这个守则的想法。”
“这我明白,可是……”艾叶轻声,但是坚定地说,“我就是不想在死后成为亡灵。”
“这并不是件很麻烦的事情,无论对于你,还是对于维序者工会。而且,在‘已故维序者联合会’里仍然发挥重要的维序者也很多,甚至有人比生前更有贡献。”老婆婆说。
“比如说我。”漫画小丑的线条扭曲,做了一个可怜相。
“不过,我还是不想建立这个自我模拟程序。”
墙上的画像都睁大了眼睛看着艾叶,如果目光是有形的话,艾叶肯定已经万箭穿心了。
“那么,你就这么决定了。”斗笠老翁威严地说,用手势制止了想要说话的画像们,“决定就是决定。好吧,我想该问的已经问完了。再会,祝你考试发挥良好。”
斗笠老翁带上斗笠,转身沿着山路走了。老婆子挥了挥手,也跟过去,消失在画的中的浓墨里。随着画像们的一片嘈杂声和告别声,空间变得模糊了。几分钟后,艾叶的小屋又回复了原来的样子。亡灵们都走了。
不,还有一张画没有走。就是那张像蒙娜丽莎似的油画。
“我想兰蒂亚跟你提到过,她妈妈在亡灵会里。”
“唔?”艾叶仔仔细细地看着挂在她床头的这张画,难道——
“那就是我了。她长得不像我,是吧?”兰蒂亚的妈妈有点失望地一笑。
“不是不是,只是我刚才没有注意……”艾叶急忙说。细看之下,兰蒂亚和这个画中美人确实有很多相似之处,一样秀丽的轮廓、一样蓝色的眼睛。但是还是有显著的不同之处,让艾叶刚才一直也没有想到兰蒂亚的妈妈会是她。
那个倔脾气、好戏弄人、精灵般的姑娘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优雅妩媚的母亲呢?
“我女儿一直缺乏管教。尼斯兰的人可能太宠她了,尤其是莱依。不过想当初,我也是像她一样。仿佛很多事情都在轮回啊,只希望兰蒂亚不要像我这样短命……”艾叶坐在床上,静静地听着格雷丝轻轻的叹息。
“阿姨,”
“嗯?”
“你为什么不像莱依奶奶那样……”
“这个么,”画像好像慌张似的摇了摇手,“我不知道。不过恐怕我会比莱依更差劲。我都想不通我会有这么大的一个女儿了。唉……”接着她有点突兀地说,“关于你的自我模拟程序的事——我觉得很奇怪呢,你还这么小,而年轻人一般都会希望永生的。”
“我不觉得这是永生。那个亡灵并不是我,人死了就是死了。哦,对不起。”
“原来你是从这个角度想的。”画像沉思了一下,“不过,什么时候改变主意了,一定不要忘了来找我啊。”
“多谢多谢。”艾叶笑着说,“反正我还这么小,离死远着呢,也用不着着急考虑死后的事情吧。”
“说得也是。”画像点点头,“但是,你要记住,有些丢失了的东西,是永远找不回来的。”
她从墙上隐去了。
最后一句话好像还在耳边回想,就听见敲门——恐怕是踢门的声音。
“那帮亡灵来看你了吧?”兰蒂亚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有何感观啊?我想,他们没有都以骷髅架子的形象出现吧?”
“那倒没有,只不过都给压扁了。他们开了个画展。还见到你妈妈了呢。”
“哦,那个装模作样的老妖婆啊。(艾叶觉得,这个评语实在是符合这个小妖女的性格)嗯,建立了自我模拟程序终归是好事。他们可能认为你很有希望呢!”
“什么很有希望?”艾叶莫名其妙。看来兰蒂亚已经默认她会同意死后成为亡灵。不过艾叶现在觉得没精神纠正她的这个错误看法。
“维序者资格考试啊!”兰蒂亚兴高采烈地说,“只有成为了维序者,才能付得起养活亡灵的费用,而且,成了维序者之后,亡灵才可能在你死后留下来。要是你根本没有成为维序者的可能,他们肯定不会来找你了。而且这么一大帮死人兴师动众的!他们很看重你哪!”
“哦,原来你是这个意思。不过,这是你自己瞎想出来的吧?”
兰蒂亚倒没有像平时那样对艾叶的丧气话嗤之以鼻,而是在艾叶身边坐下了。
“嗯——那个老妖婆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我才不信呢,快说!”兰蒂亚以迅速无比的动作掐住了艾叶的脖子,不过百般逼供也没有什么作用。
“她一定说了我什么坏话。”兰蒂亚躺在艾叶的床上,闷闷地说,“浮躁、没礼貌、大愚若智……”
艾叶躺在床底下,笑出了声:“总结起来说,就是缺乏管教。”
“她真的这么说我了?!”床板发出了很大的响声。
“她还说,她年轻时也是一样的,还有,她一直不知如何管教你,所以……”
床板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兰蒂亚把艾叶从床底下拉了出来,用一阵微风吹去了她衣服上的灰土,又把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连床铺也铺好了。
“啧,啧,好贤惠哪。”艾叶说,“我什么时候见到你妈妈,一定跟她说说——”
“不用了!”兰蒂亚用力地拍打着弄瘪的枕头,“我自由了之后,就再也不理这个老妖婆,就像我小时候她不理我一样。所以,今年我一定要通过考试。你,”她指着艾叶的鼻子说,“你也不许不通过,不然,哼,看我怎么收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