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艋舺佑龍》環。》Longci30

1、第一部‧第一章

　　＜第一部＞

　　第一章

　　1987年

　　他想毀了他。

　　大腦嗡嗡作響，早已停止正常運作，十幾年來在艋舺的種種回憶像一灘污濁的泥沼。然而，唯一清澈的，唯一清晰的，只有何天佑。總是圍繞在他身旁如空氣般理所當然存在的何天佑。

　　何天佑的笑、何天佑的怒、何天佑的淚、何天佑的擁抱、何天佑的氣味，何天佑的一切一切。

　　『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

　　為他的懦弱所生成的何天佑；為了他化為厲鬼，化為黑白無常的何天佑。

　　他感到恐懼。

　　所以他想毀了他。

　　他想毀了因為他的懦弱所生成的產物，所以他拾起刀子，竭盡力氣的想毀滅自己懦弱的證據──刺入一刀，一刀，一刀，又一刀，彷彿永不止息的將潰提的情緒注入那罪惡的黑洞，一併埋葬。

　　他看見了何天佑，他在何天佑深邃的眸子中望見自己的醜陋，但為什麼何天佑雙眼看不出一絲厭惡？為什麼他的雙眼深沈的像埋藏了千言萬語？

　　當何天佑倒下的那一剎那並露出笑容時，他立刻知道自己錯了，錯得離譜。

　　只不過他沒有勇氣喚醒，沒有勇氣直視被自己弄的殘破不堪的何天佑。

　　＊

　　李志龍無預警的放開緊緊攫住蚊子手臂的手。

　　「志龍！你要衝啥，我們要快點把蚊子送去醫院！」阿伯見狀慌張的大叫，但志龍低頭不發一語。

　　「志龍！」

　　「…阿伯…」志龍始終沒有抬頭，讓阿伯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見淚水不斷掉落地面，「你先把蚊子抱去萬骨叔那裡。」

　　萬骨叔是廟口的密醫，沒有執照卻比那些醫院裡的還厲害，大大小小的刀傷槍傷都見過，十幾年前還將Geta從鬼門關前救回來，所以要救瀕死的蚊子又不被文謙和灰狼找到只剩這個辦法可行了。

　　「那志龍大仔你怎麼辦？你要去哪──」

　　阿伯看見志龍顫抖的肩膀，一個想法閃進腦海，心中警鈴大作。

　　「不行回去找和尚，志龍大仔，現在回去太危險了！」

　　「……」

　　蚊子突然咳血，嚇得阿伯一顫，但仍沒把視線從志龍的背側面移開。

　　「快把蚊子送過去！」

　　「和尚殺了Geta！他還想殺了蚊子！」一出言阿伯就被自己的嚇著了，以往的他會俗辣的連屁也不敢吭一聲。如今一想到蚊子可能是因為他的俗辣而被和尚殺掉，他不禁寒毛直豎，打從心底感到心寒，決心這次一定要阻止太子幫繼續崩壞。

　　不見志龍的反應，阿伯繼續嚷壤，「說不定連黑面都是他殺的！」

　　『我和文謙碰面是為了保住艋舺，保住──』

　　「白猴現在在加護病房！」

　　『廟口。』

　　「都是和尚害的！」

　　『我做的一切，』

　　「文謙的手下都在附近，」

　　『都是為了你。』

　　「拜託你志龍大仔──」

　　志龍驀的轉頭，臉哭得扭曲，抽噎的厲害。

　　就這麼一瞬間，阿伯明白無論如何都阻止不了志龍不顧身命安危的去救回出賣廟口的和尚。

　　他無法理解為什麼一直以來總是小心翼翼守護志龍大仔的和尚會殺了Geta，為什麼會出賣廟口跟瘋狗文謙和外省幫合作；他更無法理解為什麼志龍在知道這一切後還要奮不顧身的救背叛他的和尚，即使在他親眼目睹和尚對蚊子做的事後？

　　他難以置信的望著志龍的背影離他們愈來愈遠，直到消失。

　　＊

　　他想殺了何天佑。

　　他需要何天佑。

　　他想毀了何天佑。

　　他需要何天佑。

　　他需要何天佑永遠在他身旁，他需要何天佑永遠對著他微笑，他需要何天佑永遠令人安心的話語，他需要何天佑永遠找的到他在的角落，他需要何天佑永遠對著他說『志龍大仔』。

　　這就是他的懦弱，讓何天佑墮入地獄的懦弱。

　　他沿著蚊子猩紅的血跡蹣跚的奔跑。

　　即使對不起為了太子幫的蚊子，即使對不起從小看顧他長大的黑面，即使對不起老爸，他還是需要和尚，那個即使會死在自己懷裡卻仍舊微笑的和尚。

　　突然，倒臥在血泊裡的身軀出現在他眼前，他的雙腿彷彿石化，動彈不得。他的恐懼侵蝕了血液自深層的血管攀升，佔據了他每一個細胞，讓他的身體幾乎失去機能。

　　街上昏暗的燈一明一滅，照射在何天佑令人怵目驚心的腹部上的燈光時強時弱。

　　何天佑孤孤單單的躺在這裡，臉上卻掛著滿足的笑容。

　　「和尚……」

　　他竭盡力氣才踉蹌的跨出一步。

　　「何天佑……」

　　他瘨頗的前進，終於癱軟在何天佑的血泊之中。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志龍茫然的望著從何天佑的腹部汩汩流出的鮮血，而他喃喃的道歉如鮮血連綿不絕。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當時他又懦弱的躲進明明知道絕對會被何天佑找到的角落，他潛意識的想讓何天佑找到他並對他說一切都沒事了，一切不過是場不真實的夢境。

　　「對不起…和尚….對不起…和尚…對不起…和尚…」

　　這回他又懦弱的想以毀壞何天佑來逃避自己的懦弱，他太膽小不敢正視何天佑為他做的一切，因為那處處提醒著志龍他到底有多可悲，多懦弱。

　　可是唯一一次，他得堅強，即使是自私，即使是懦弱，他還是想喚回只屬於他的何天佑。

　　他支手按住血液汩汩而流的腹部，另一只手抬起何天佑的下顎，姆指向下一壓，蒼白的唇開啟，他傾身，覆住何天佑微張的嘴。

　　心肺復甦術。

　　他記得國三那年，原本對課堂不感興趣的他覺得人工呼吸很噁心、很好玩而稍微認真一點的上那堂課。後來，阿伯和白猴當場示範起來，搞得全班哄堂大笑。

　　他萬萬沒想到何天佑會是他第一個練習人工呼吸的對象，他原先還期望會是個很正點的妹。

　　他捏住何天佑的鼻子，將空氣灌進對方嘴裡。

　　結束兩次灌氣後，他直起身子，伸直手肘並將手掌覆在何天佑的胸骨之間。他深深地吸口氣，開始進行心臟按摩。

　　他一壓，腹部的血流的更快，他頓時慌了手腳，斗大的淚珠隨即傾瀉而出，每按壓一次，志龍都能感受到千刀萬剮的痛苦。

　　重複三個輪迴後，正要低頭繼續灌進空氣的志龍發覺何天佑的睫毛顫動了一下。如釋重擔之餘，槍聲想起劃破他們周圍濃郁的空氣。

　　槍聲再度響起，這一次子彈擦過志龍的肩膀。他吃痛的一縮，立即警覺性的扛起持續昏迷的何天佑，閃進不遠處的倉庫。

　　「他們到哪去了！」

　　「剛剛明明還在的…！」

　　「找！去給我找！」

　　是文謙。

　　志龍下意識的縮緊抱著何天佑的手，屛住呼吸。如果晚幾分鐘回來，和尚就可能落入文謙手裡，一想到這個事實他就止不住寒顫。

　　腳步聲漸行漸遠，志龍謹慎的探出頭，確定文謙和他的手下都走了才環著和尚往倉庫的另一道門移動。

　　他能聽見懷中何天佑紊亂的呼吸聲，也感到冷汗不斷從何天佑的臉頰滑下。他知道生命力正在消逝，所以他得躲避瘋狗文謙的追殺儘快將生命垂危的何天佑送到萬骨叔那裡。

　　正要跨出門，一道人影閃過，志龍立刻縮回牆壁後。他輕輕的放下懷中的人，拾起身旁的棍狀物，蓄勢待發的緊盯著文謙的手下經過倉庫門口。

　　當男人的後腦杓背向他時，嘶吼一聲，他如獵豹襲擊般的向男人撲過去，對方還沒來得及反應，他毫不留情的用棍子打破男人的腦袋。生怕對方還有力氣反擊，他再度使力重重敲擊一次。

　　察覺空氣有異樣，他反射性的側身，刀光向下劈來，劃開志龍的側腹。鮮血瞬間噴發，他忍住疼痛的吼叫，舉起棍子擋住第二輪攻擊。乘敵人試圖拔出深陷木棍的刀柄時，他奮力一踹，對方向後踉蹌，他立即重擊平衡不穩的敵人並拔出刀刃向對方的喉嚨砍去。

　　鮮血濺濕了志龍的右臉，他粗重的喘氣，用袖口擦拭掉黏稠的血液。

　　此時遠方的警鈴聲逐漸清晰，志龍快步的進入倉庫將何天佑的左手臂繞過自己的脖子，使力撐起何天佑整身的重量。

　　他忽略側腹承受重量所引發如爆炸般的陣陣劇痛，他穩住身子，握緊手中的刀離開曾經裝載歡笑與夢想的倉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