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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魔药师 1夕阳恍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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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恍若风儿脖子上那颗琥珀项珠,就要滑下落月峰时,我与风儿该结束一天的练习,下山回家去。就在我收拾药材、图纸、剑及相关药品的时候,又听到了激烈的厮杀声。
“花错哥哥,那边又在打仗啦。”风儿朝东北方向眺望,回过头来激动地告诉我。
“知道了。”我头也不抬,继续把物品放在一起,用鹿皮裹起来。
东北方向的玛雅雪山之下,一直在打仗,对此我已经失去了新鲜感。而风儿不同,每次见到打仗总会非常激动,恨不得加入进去,一点也不象姑娘家。现在我还不知道一个十四岁的女孩为什么天生对打仗感兴趣。我更愿意安安静静,与风儿一道在这座高耸入云的落月峰上采药、炼气、习剑,而不是打打杀杀。把一件事情做到最好,是我乐意干的事。我不喜欢热闹。
虽然我没有抬头,但仍然听到清晰的厮杀声:翼手龙在天空冲刺着的长唳、战马倒下时的嘶鸣,河水高高地升向天空又落下,猛烈地击打在水面的巨响,还有刀枪交织在一起的碰撞……虽然战场离落月峰还很远,但是,这些声音却那么清晰。在落月峰上修习十多年来,这样的声音常常可以听到,随着功力的长进,越听越清晰。
“走吧,风儿。”我站起来,把包裹背在背上。
“回家喽。”风儿永远是一精力充沛的样子。
我们离开修习的黑岩,沿着小道下山。今天多练习了一遍“心意之花”,返程时辰比往日晚了些,太阳已经全部落到灵山的西边去,天暗下来。
风儿走在我前面,蹦蹦跳跳地,虽然她比只比我小两岁,但已经高到我的耳朵,长长的黑发在晚风中晃动,她很瘦,走起路来象一株风中摇晃的天香葵——一种高茎的浓香植物,可以用来炼制魔药“千日醉”。天香葵也是风儿最喜欢的植物,她把它看作自己的幸运草。
而我喜欢石檀,一种高耸参天的紫色乔木。
我们的家也在落月峰的东北面,一路走下去,抬眼就可以看到隐隐约约的远方,那座大原上,似乎有些黑点在缓慢地移动。我知道,那些黑点是士兵。两年之前,我还看不到那些黑点,随着修习的进步,远方的事物一点点地明朗起来。师父说,我的功力进步很快,不用多久就可以完成修习。
“哥哥,我能看到那些飞翔的小鸟啦!”风儿高兴地对我说,“苍蝇那样大。”
“那不是鸟,是翼手龙。”我纠正风儿的话,在我的眼里,那些翼手龙有鸟儿那样大,正在那座大城和大原上空飞来飞去,它们数量很多,似乎都布满了那一片天空。
“就是小鸟!我高兴叫她们小鸟。”风儿嚷道。
“好吧好吧。”我总是让着风儿。
我又看见大原中间一条泛着白光的河面上,战舰晃荡,不时有冲天巨浪扬起……那座建筑在北方山上的碧色大城不时遭受又一轮的攻击。十年了!在十年的攻击中它一直没有倒下或被毁灭。他的轮廓也一年年地在我的眼中显现,每次到落月峰上修习,都可以看到它雄伟、耀眼而安静地立在山上。现在我可以看清他的尖顶、露台、重重的门户与灯塔,灯塔上的火焰已经熊熊烧起,许多灯塔将大城的布局勾划出来,而它碧色的城堡渐渐地溶入暮色中去。
我知道打仗会有死亡,我也知道那座碧城已被围攻了十年,这些与我没关系,不过像一幕幕幻像在眼前浮现罢了。每次进入“心药”的修习状态,我也能看见许多幻像。
我当然不认为幻像是真的。
“哥哥,我们也去打仗,好不好?”风儿说。
“不好,我讨厌打仗。”
“为什么?”风儿站住,回来头来,沉浸在战争的想象里,“打仗可威风啦,杀……”
“不为什么。”我觉得战争与我无关。
“哥哥,你知不知道,一个男子汉要上过战场,要成为将军,或者国王,那才威风哩。我希望哥哥成为国王。”风儿偏着头看我,杏眼里满是憧憬。
“别瞎说,我只想做一个像师父那样的魔药师。”我说。国王?我从未做过这种梦。
“哼,没出息!”风儿气呼呼地跺了跺脚,跑出我的视线。
风儿又生气了,难道我真的要成为国王才能让她开心吗?我会成为国王吗?我仿佛看见自己坐在那座碧色大城中。怎么心中生起了幻像?心不安了,我连忙止住胡思乱想。
月亮已经在天空中亮起,象一片薄冰,我也加快脚步下山,师父一定早就做好饭菜等我们回去。
东北,翼手龙的长唳声越来越响,连浓重的黑夜也无法吞掉它们。突然,我觉得这场战争,那座大城也许与我有关,这些厮杀声包围了我十年,直到现在,我才正视它们的存在。
2
在落月峰的东北山麓,有一条波平浪静的小河,名字叫牟尼河,牟尼河绕着山麓转了个弯,就象弯过来的胳膊,将村子轻轻地抱起来,村子名叫甲乙,一个奇怪的名字。我与风儿从山上下来,穿过炊烟四起、弥漫着柴火香味的村子,来到最西面的那个大庭院。这是我们的家。
“师父,我们回来喽。”风儿推开院门,大声地嚷嚷。
与往日回来不一样,师父并没有站在廊檐下、台阶上等着我们。师父哪儿去了?
“哥哥,你看。”风儿指着紫檀树那一边对我说,然后走过去。
紫檀树下系着一匹黑马,马背上还有华丽而沉重的鞍子,马很高大,皮毛比黑夜更黑,在就要黑净的天色下仍然那么显眼。它站在颤檀树的阴影里,不安地打着响鼻,前足烦躁地刨着泥土。风儿过去想要抓住它的辔头,可是够不着,风儿便去摸它的肚子,它回过头看着风儿,也不发怒,看来它与风儿有着亲近感。“骑马喽。”风儿高兴地说,可是她连马背也上不去。
是不是家里来了客人?我走到东边的厢房放下包裹,然后穿过走廊进入饭厅,饭厅里没有了父师做好的饭菜,厨房里连火光也看不见。难道是师父出门了?还是发生了什么事?我不安起来。
这时我听到了脚步声,走出门一看,师父正陪着一个身材魁梧的武士从客厅出来,走下台阶,来到院子里,武士身穿灰色的战袍,左手提着青铜头盔,背上背着剑。他在台阶下弯腰向师父告别,大踏步地走向那匹黑马。天差不多要黑净了,月光却还未照亮院子,但我仍然可以看到他粗糙的头发和高高的鼻子,一脸络腮胡子。他可能感觉到我在看他,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里就像藏着两颗星星,他的眼神慢慢温和……风儿已经让开,出神地看着他,他解开缰绳牵着黑马出了院门,跃上马背,转眼间消失在黑夜里。
“他是谁啊?是武士吗?”风儿问师父。
师父却不回答风儿,他的脸色很严肃,一点也没有往日那副和谐可亲的模样。我更加不安起来,风儿也收起了她的顽皮,望着师父。
“花错,你与风儿到练功房来。”师父对我说,上了台阶。
去练功房干什么?那可是练功的地方,难道不吃饭就要练功?“走吧风儿。”我对发呆的风儿说,然后穿过走廊,经过客厅,走入左边的练功房。
练功房里,四壁已经燃起了灯火,师父坐在大椅子上,他的脸很瘦,胡子都开始白了,只有眼睛还是许多年前那样深,深不可测。在我的记忆里,师父一天比一天更忧郁。我与风儿垂着手站在师父面前,等着他发话,就算风儿爱笑爱闹,一但进入练功房,也会收敛一些。
“花错,你最近的修习怎么样了?”师父问我。
我恭恭敬敬地回答:“徒儿已经把心意之花练到了第七层,炼药也可也综合二十七种药材,剑气练到了绿色,目力更以看到碧城门廊上的明镜。还有,抗毒的能力也有所进步。”
“嗯!”师父赞许地点了点头,“现在就试一试,先试剑。”
我从背后的架上取下一柄平时练功用的木剑,挽个剑花,剑尖向上,然后深吸一口气,将力量传到剑身。从八岁习剑起,我就一直在剑上下功夫,剑在我手中就象自己身体的一部份,毫无阻碍。先是剑脊变红,那红在扩大,转眼间整柄剑成了一条通红的火蛇,发出“咝咝咝咝”的声音,火焰在剑身周转跳动。我心意一变,剑上的火焰消退,从剑尖变成青色,青色占领了整柄剑,我能感到剑上散发出来的生命之力,剑上已经没有火焰了,只有淡淡的青光在波纹般扩展开去,让人如沐春风;接着我心意再变,从剑的两刃起变化为黑色,整柄剑黑得象所有宇宙的黑暗都归于一身,风儿被它的沉重压迫得退了三步,房间里的灯光被这黑色吞蚀了七成的光芒。最后,我轻轻地吐一口气,剑在霎那间全部变成绿色,惨绿,绿色的光芒将八盏油灯的光芒全部盖住,房间里绿莹莹一片,连师父的脸色都变成了绿色,而风儿被绿光的冷意侵得打了个凉颤。
这一切不但与气有关,也与魔药有关。在红色阶段,我使用的是“火龙果”,在青色阶段,我使用的是“青芒”,在黑色阶段,我使用的是“夜之眼”,而在绿色阶段,我使用的是“万年寒冰”,各种魔药配合上我的心意,能够随心所欲地变化剑的各种属性:火、风、土、水。目前我练到了第四个阶段:水。
师父却在这时候突然出招,我甚至没有看清楚他如何拔剑,出剑,只是看到一条无色无形的带子一下就穿过了所有绿色,抵在我的剑锷上,一瞬间,我剑上的绿光全部消失,但木剑并没有被击落。
“你的力量已够,但你的防守不够,所以为师能够轻易击败你。”师父说。
“我呢?”风儿在旁边问。
“花错心太善,对人没有提防之心,而风儿你不同,你好斗,但你的力量不够……”
我有点茫然了,难道我要一直提防着别人攻击我吗?我不是武士,谁会伤害我?
“好吧,今天到此为止,明天再接着试你的功夫。”师父对我说。
3
翌日,师父亲自带着我与风儿上落月峰去练功。近年来,都是我与风儿上落月峰,师父不去。
太阳从东边的阴山上露面时,师父已经带着我们上到了天星岩。我明白:可以修炼更高一层的功夫了。从小时候起,我与风儿练功的地点不断地升高。从牟尼河畔,上升到林麓、雪线、放鹿岩、歇云坪……黑岩,黑岩是我们练功的第十二个地方。天星岩比黑岩更高,风也更大,周围全是终年不化的冰雪,这里也是离落月峰峰顶最近的地方,再上升就是峰顶。
“师父,今天你教我们什么功夫呀?”风儿好奇地问,风吹乱了她的长发,有几丝拂到我脸上,我的心竟然痒起来,以前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花错,继续演示你的功夫给师父看看,先试一试炼药。”师父对我说。
炼药不用火炉,也不用别的器皿,我打开包裹把药材分别取出来,每种选取不同的份量:天南竹、三百跳、蜘蛛香、爬岩龙、十样错、三皮风、乌蔹莓、角菌、黄磷……我选了五十种,以我现在的修为,只能炼五十多种。而师父可以炼一百多种。
我盘腿坐在万年积雪上,凝神,吸气、双掌伸出并缓缓地转动,力量从掌心发到药材,那些药材在我的力量中缓缓地转动,混杂在一起,越转越快,从地上升起来,浮在空中。接着,它们从块状根状变成碎片、粉沫……我不断增加力量,心中默念着《魔药咒》,那些粉沫象混沌运行的星云一样,搅在一起,长风猎猎也不能把它们吹散、吹走。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我的额上沁出细细的汗珠,沿着脸庞流下来,浑身已经发热,不但力量传递到药材上,药力也回溯到我的身体里,这种双向的交流源源不断。随着时间的推移,药材变得越来越小,紧紧地凝成了一团,当太阳光开始热起来的那一刻,我大喝一声,双掌合拢,大功告成:一粒指头般大小的药丸出现在我的掌心,黑得发亮。二两多重的药材现在凝缩为小小一粒,这一粒药丸具有回生转世之功。
师父脸上露出了笑容:“成功了吗?花错。”
“是的,师父。”我恭恭敬敬地回答。
“哥哥,快给我看看。”风儿走过来从我掌心取走药丸,又用她洁白的丝巾帮我擦去脸上的汗水。
我坐下来休息,抬眼就可以看到碧城,它伤痕累累但仍然雄伟地立在山下,在蓝天白云下如此安静,城前的那片大原也不见人影,大河涛涛,河岸边战舰森严,黑压压一片营房。我知道,碧城已经被它的敌人围困了十年,那些战舰从大河的上游下来,将碧城包围住,然后攻打它。那些敌人是什么人呢?我只知道他们来自于魔域,难道他们是魔鬼?他们为什么要攻打碧城?师父从未告诉过我这些,也不准许我与风儿问这些问题。
但是,我曾听到村里的人说:碧城里藏着控制魔域的一根魔杖,只要这根魔杖存在一天,魔域就不能称霸世界,几百年来都是这样,世界平平静静。后来,魔域出现了一个极有野心的魔王阎摩,他想统治世界,就带着军队攻破了许多城邦。十年前他集中全部的力量前来攻打碧城,争夺那根权杖。
死亡和黑暗在大地上漫延……
“哥哥,你快演示心药。”风儿对我大声地说,她的声音太大,以致于引发了右边山岭上的一场小型雪崩,野性的雪块从我们旁边卷下,扬起的雪尘弥漫了整个天星岩。
师父深深的眼眸在期待着我,他开始变白的发上全是雪尘。
我站到岩畔,紧紧地盯着那团越滚越大、越滚越快地向山下卷去的雪球,它就象一头白色的史前巨兽在飞扑着……但是,我只是刻意朝它看了一眼,它就开始发黑,再席卷出十丈之后,它已经成了一头黑得邪恶的怪物,我心意加深,将心中的所有毒意、毒药、毒咒全部使出,再滚出三丈,它已经被我硬生生控制在陡坡上,无法下坠一寸。
“好!”师父大喝一声。父师很少表扬我与风儿,一旦他表扬,就意味着我们的进步比他想象的要快。我知道师父的性格。
“哥哥,该我们一起表演心意之花啦。”风儿迫不及待地说,她在心意之花上的修为比我深,想表现给师父看,也让师父表扬表扬自己。
我与风儿演示了一遍心意之花,接着,我又演示了解毒、目力、人偶控制等功夫。
4
师父在考察过我的功夫之后,教我与风儿更高一级的人偶控制,我与风儿站在耀眼的雪光中练习控制人偶。我临时制作的那个人偶一点也不象我,它比我矮,而且很丑,斜着一只眼睛,说起话来声音象乌鸦一样沙哑。师父不喜欢它。但是我更不喜欢一个与我一模一样的人偶,那会让我感觉到被分裂的痛苦,再说,我也不如风儿心灵手巧,她制作的人偶简直与她一模一样,包括一笑一颦,一举一动,我都不分清谁是人偶谁是风儿了。
师父这一天教得特别严厉,用他的力量打通我与人偶的心意,竟然在短短的大半天时间,让我可以随心所欲地控制这个丑陋的人偶,而风儿的人偶反应要慢一些,不过她也可以以假乱真。
累了,师父让我们休息。
“花错,你看清那座碧城了吗?”师父问我。
“是的师父,我天天都能看到它,已经十多年了。”我回答。
“许多年以前,碧城由一位伟大的国王治理着,是的,那是一位伟大的国王,”师父近乎自言自语,眼中放出了光芒,“他征服了不断叛乱的兽族、作恶的魔族,可谓战功赫赫,更重要的是,他与一直敌对多年的鹰城结束了上一代就持续下来的战争,鹰城是精灵族,由一位同样伟大的国王统治。从此,这块大陆沐浴在和平的光辉里。”
我不明白师父讲这些与我有何关系,风儿最喜欢听战争故事了,听得津津有味。
“这位国王知道他死后魔族一定会扰乱大陆,攻占碧城,黑暗将会重临大地。”师父的目光黯了下去。
“为什么呢?”风儿托着腮坐在师父旁边,好奇地问。
“碧城掌握着那根控制魔域力量的魔杖,而魔族一直想要夺回它……碧城是一座伟大的城市,在这块大陆屹立了几千年,它被破坏过、但是从未被占领过,只要它存在一天,这块大陆就还有正义存在一天。”
“那怎么办?”风儿又问,她的问题真多。
“那位伟大的国王在临死的那一年,他的第十个孙子降生了,从这个婴儿的身上,他看到了碧城得救的征兆,他认为是天神赐给碧城的希望……”
从碧城那边又传来了高亢的角声,这角声是碧城与魔族开战的宣告,每次听到这雄浑的角声之后,不久就会看到两军在大原上厮杀。师父中断了他的叙述,忧郁地看着碧城,我也朝那边看去。
在西斜的阳光中,碧城巨大的城门缓缓地打开,军队就象蚁群一样冒出,从大河的那一边,魔族的号角也吹响起来,战航往彼岸移动,用不了多久,两军就在大原上混战起来,翼手龙又在天空中长唳、冲刺,从碧城发射塔上飞出的巨石不断地砸落在魔军的阵地上,那些白色的石块在空中划出的弧线优美、充满了力度感,几只翼手龙被巨石击中从天空中斜斜地坠落,就象风筝断线栽到地上……
“后来哪个婴儿呢?”我问师父,他似乎沉浸在战争的场景中去了。
师父回过头来看着我,说:“于是,这个婴儿被送到一个魔药师那里学习各种技能,开发他身上潜在的神力。”
“那是个什么样的魔药师?有没有师父厉害呀。”风儿问。
“那个魔药师?”师父苦笑道,“就是我。”
“呵呵,那个婴儿就是花错哥哥啦。”风儿高兴地跳起来,拉着我的手说。
我惊呆了!
“花错,你就是那个婴儿,也就是未来的碧城国王。”师父肯定了风儿的猜测。
我不明白师父为什么要在今天告诉我这些,难道与昨天那个突然出现的骑士有关系?自从那个骑士出现之后,师父一直很反常,又试我的功力,又用力量帮我学习人偶控制,而且表情一直郁郁不乐。我多么希望这不是真的,虽然我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但是,我不愿意离开师父。
“碧城现在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虽然你的学习还未完成,你也应该回去与你的亲人、你的城邦共存亡。”师父威严地看着我。
“呀!哥哥要走了?,那多不好玩。”风儿撅起了俏皮的嘴巴。
我脑袋里乱哄哄一片,长到十六岁以来,我还未遇到过这样巨大的变化,再说我的反应并不快,师父的一席话把我弄懵了,很久没回过神来。
“花错你看,”师父冷峻的面孔对着我,眼睛里象两点冰,“你的城邦正在遭受敌人的攻击,你的亲人,你的士兵正在与敌人血战,敌人就要占领你的城邦,你好好看。”
我看到了,更多的翼手龙在天空飞舞,它们巨大的翅膀击打在灯塔上、巨石发射塔上、窗户上,巨石磊就的建筑物在不断地下塌,而那些骑在龙背上的魔族士兵手持巨剑,剑光不断地劈打着守城的士兵。砍杀声被猎猎长风送来,我听得到,也许风儿的耳力还未能听到,但我听得如此真切。
我竟然麻木地在落月峰上看着我的碧城被攻击了十年,整整十年!
“走吧,我们下山。”师父的眉头紧紧地锁着,今天比往日更早地下山。
难道师父发现了什么事?凝眸之处,我似乎看到山脚下,有一个黑点在飞奔,就象飞行中的箭镞。
“师父啊,你这么厉害,为什么不去帮助碧城呢?”风儿问。
师父没有回答她,为什么?
5
推开院门时,昨天来过的骑士早就系马紫檀树边,他站在廊檐下,头盔并没有脱下来,一副急匆匆等着上马的样子,看来他不打算在这里久留。他的眼里闪闪发光,迎下庭院来对着师父恭恭敬敬地说道:“你好,参业先生。”师父的名字叫参业,大家都叫他参业先生。
“你好,千德将军。”师父回答。
“王子可以回去了吗?”千德将军问。
“是的,千德将军,王子可以随着你回碧城去,”师父转而为我们介绍,“花错,这是千德将军,也就是他当年与你的祖父一道将你送来这里……千德将军,这是你们碧城的王子花错。”
“你好,尊敬的王子。”千德将军深深地弯下腰来。
“千德将军,你好。”我的心中生起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千德将军一生中似乎都与我有关,把我送来师父这里,又把我接回去,恐怕这就是他的天命。这是我第一次有预感。
“还有我,我叫风儿。”风儿站到千德将军面前,自我介绍。
千德将军笑起来,一脸的胡子不断地抖动,风儿的唐突让师父禁不住也笑了。
“请稍等一下,”师父走进屋里,提着一个包裹出来,递给我,“花错,这是你的东西,以后你要自己保重,从现在起,你就是大人了。”
我惘然地接过包裹,师父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不打算让我再进去,是怕我睹物生情不肯离去吧,可是,我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就要被迫去承担大人应该做的事。师父的话里有太重的压力。
“这里面是你要用的东西。”师父说,又帮我把剑背到背后。
“师父,我也与哥哥一道去碧城,可以吗?”风儿兴奋而期望地问师父。
“风儿,你的学业还没有完成,以后再说罢。”师父慈祥地说。
风儿紧紧地拉着我的手,咬着嘴唇,泪水在眶里打转,幽怨地望着我,像害怕从此失去我似的。很快,她忍不住哭出声来,泪流满面地摔开我的手跑回房间去,细细的呜咽声从房间里传出来,我的心越来越痛,那痛慢慢地变成眼睛里的湿。
“王子请上马。”千德将军走过去把马匹解开,牵到我面前。
“走吧花错。”师父也在催我。
我一言不发,紧紧地闭着嘴,我害怕一开口就会流泪,我不想流泪,是的,师父说过我是大人了,大人是不可以流泪的。于是我深深地向师父弯下腰去,感谢他十六年来对我的抚养与教育。
十六年来,我一直在牟尼河畔落月峰间,没有离开过一步,现在,就要离开亲爱的师父与风儿,离开这块熟悉的土地,去一个充满杀戮与血腥的战场。巨大的变化让我前所未有地伤感,这种伤感把对外界的向往与新鲜感吞没得干干净净,我感觉自己从现在起成了一只失宠的鸟儿。
我上了马背,千德将军牵着马匹走出院门,也翻身上马,坐到我的面前。
我最后回头望了师父一眼,他脸上带着微笑站在院子中,是的,他的脸上带着笑容,但眼里却没有笑意,他向我挥手。风儿的哭声仍然从房间里呜咽地飘来。
我的心猛烈地痛,痛到手心发酸。
千德将军勒了一下缰绳,战马长嘶一声扬蹄起步,风驰电掣地冲出去,把师父的挥手与风儿的哭泣抛在后面,把甲乙村与牟尼河抛在后面。
漫天的斜阳之下,我的泪水终于无声无息地流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