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郎归》行舍

2、第二章

　　此时，与秦王府只有一街相隔的齐王府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齐王府到处金碧奢华，丝毫没有秦王府那样古朴的风情。但你若沿着府邸小道往后窥探，会发现一处水榭，水榭布置的清雅别致，四周流水潺潺，锦鲤在碧绿池中摇弋生姿。这水榭中，常住一女子，一孩童，一只尚不会学舌的鹦鹉。

　　沿着水榭的木雕走廊下去，九转千回，约盏茶光景便可见着水榭尽头的琉璃居。这琉璃居看似休闲玩乐之所，深看下去，比一般夫人所住殿房并不无及之处。这所琉璃水榭的主人是一位年岁不大，拥有绝世容貌的妙龄女子。此女子甚少出这琉璃水榭，倒是常靠水榭旁描绘山水。哪怕这个山水只是人工铸见的假象。这不，手上的一副锦鲤游弋图完成大半，身边的伺候丫鬟看的出神囔着“王妃，这锦鲤像似在纸上活了，这般生动”。手中执笔的女子听罢，却是慢慢放下细小工笔，摇头浅笑“这锦鲤，万事不能在纸上活的，即使看着像，那也是假的，当不得真”。

　　这水榭的主人杨氏是弘农华阴人，本是隋朝宗室，唐朝宰相杨恭仁，杨师道兄弟的从侄女。因为遭遇变故，曾沦为歌姬。此女容貌生的实在出众，便被齐王李元吉看中，收回府中。李元吉虽貌相丑陋，性子又暴躁易怒，却独独对杨氏亲睐有加，也未曾介意是歌姬出生，为齐王李元吉封为王妃，受尽百般宠爱，因杨氏喜爱清幽不喜喧闹，故才修葺这琉璃水榭，只为这一人，也只有这一人而已。

　　杨氏从不思索自己的身份对于本人的意义，只是静静的很平常的在那里活下去。代替了天，使她在日头升起时，感到生活的力量，当日头落下时，又不至于思量与日头同时死去的，是那个伴在他身旁的男孩。她唯一的朋友是那只不会学舌鹦鹉，唯一的亲人便只那个男孩子。

　　男孩的母亲自然就是杨氏，而男孩的父亲却非李元吉。很多年前，在她还未入齐王府前，识得一位难得一见的男子，自此倾心，那时还尚未有肌肤之亲，只是那样浓烈的恋慕之情反而随时间的流逝越发增强。在某一次出外拜佛之际，似乎是偶然相遇，浓情深处，也自然逾越了规矩，便有了这样一个男孩子。在彷徨焦虑之后，杨氏仿佛寻到了生活的真谛，小心翼翼心安理得的生下了这个孩子。从未想着能离开李元吉，也从未想着和那个男人在一起。即是天不让他们团聚，守着他的孩子终此一生也是再自然不过的美事。在一种近于奇迹中，这个孩子身世并未有更多的人知晓，居然已长大，一转眼间便十二岁了。独居水榭的杨氏如同所有顺从女子一般没有能给自己孩子起名字的权利，而是依照李家族谱规定，单字“明”，于是李明就成了这个集幸与不幸于一身的孩子的名字。

　　李明在齐王府里生活，又长期居于世外桃源般的琉璃水榭，外界一切纷扰都被挡在了九曲湾绕的长廊之外，身边的教导之人仅是淡雅清幽的杨氏，那从小就生出来的气质自是与一般人不同，那是属于皇家又没有皇家跋扈气焰的高贵雅致的气质。一对眸子深得见不着底，清凉晶莹。因自小母亲比其他妃子受宠，并没有庶出皇子的寒酸气，很是活泼天真，人又很乖巧，纯洁的如同一个绒绒的小兽物。从不想到残忍事情，从不发愁，从不动气。平日里他的玩耍之地只是在这水榭方寸间，有时有人来水榭同杨氏闲谈对他有所注意时，便把那晶莹的眸子定定的瞅着那个在他看来的陌生人，看起来十分让人疼爱又十足不容侵犯的神气。但明白了来人无机心后，就又从从容容的在水边和那只不会说话的鹦鹉玩耍了。

　　杨氏很少走出这琉璃水榭，几乎所有时间都是在这里度过。最大的乐趣就是教孩子描绘丹青，抚琴乐。这些都是她喜爱的，也擅长的，也只想教会孩子这些。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说到底，就一个‘利’字。人这一生，并不是非要加官进爵，争名夺利。至少她只希望自己小兽般灵气的孩子生活中只有简单和快乐两字。哪怕长大后只会些附庸风雅的琴棋书画，只要有头脑不夺利，能做一世富贵闲人已经足矣。

　　杨氏很少出这琉璃水榭，去庙里祈福一年也就几次，而杨氏每月必有一天要去的地方反而是皇宫，高祖皇帝十分疼爱各个儿子，即使以前并不喜爱面相丑恶的四子齐王，随着年纪的增长，反而喜欢儿女承欢膝下。对于去宫外的日子，李明倒是记得十分清楚，庙里的人多很新奇，皇宫的房子要比齐王府的大且气派，这些他通通记得分明，并不容易忘记，只是除了这两处，李明别处通通没去过。

　　这一日，杨氏梳妆打扮显得甚是隆重，让侍女一套一套试着那些美丽罗裙，甚至连朱钗都是挑了个仔细。李明看着雀跃的母亲，想必是宫里或哪家王府有重要聚会，非要去参加不可，可他实在难以明白，为何母亲如此这般有兴致，虽然，可以出府玩耍，自己也十分欢喜，很明显，母亲比他更开心，当然这也没什么不好。

　　“母亲，今儿是要去哪家王府宴会？可是要带着孩儿的吧？”李明坐到已经打扮好的杨氏身旁，脸上因兴奋而潮红，此刻看上去更加俏丽动人。

　　“这是要去你二皇叔秦王府上，今日秦王长子李承乾16岁生辰，自然是要让你去见见那些哥哥们的”杨氏拢拢儿子的领口，噙着笑。

　　要说李元吉与李世民并不交好，来往也极少，这次李承乾16岁生辰也算不得大事，要办的如此隆重一来是高祖皇帝希望几个儿子能有机会和睦，二来李承乾是长孙王妃的长子十分讨高祖欢喜，三来嘛就是高祖才登机，忙于政务，今年好不容易盼来一桩喜事，自家人出来乐呵乐呵换换心情。既然是高祖要办这宴席，纵然是太子，那也是要携家眷去道贺的，李元吉府上就更没有不去的道理。

　　“就我们去吗？大哥他们去不去？”

　　“自然也是要去的，不过你父皇说了，待会会过来接我们一起前往，你哥哥们随后才到。”

　　“寿宴好玩吗？孩儿听官壁说还会有教坊的艺人和戏班的人来。”

　　“好玩的紧，等到了你只管看，别乱跑便是。好了，官壁，快带明儿下去打扮一下，待会王爷就要来了。快着些，王爷要是急了，少不得又得发脾气。”

　　那名名唤官壁的俏丽丫鬟连忙应着，牵起李明的手，向另一个房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