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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别院小聚谈心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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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洒在凉榻的水纹竹席上,碎金子般摇摇晃晃,看上去很有一点清幽的仙气。满树蝉鸣一声声递进帘栊,令人止不住地沾染上无法摆脱的睡意。秦霜素来有午觉的习惯,但这会儿却只能望着眼前两个一脸兴奋的少女,硬生生忍住一声长叹——我当初是为什么要答应做她们的什么劳什子朋友啊!到如今要肩负起保障公主安全的重担!这是我一个深闺弱女可以做到的吗?!皇宫的门禁怎么这么不严就让这两个家伙溜了出来!金吾卫羽林卫千牛卫……那些人都是吃干饭的吧?!
然而她内心的悲愤根本无法传递到两位金枝玉叶的情绪里。此时的两人,完完全全已经被巨大的兴奋与喜悦包围了起来。计划了将近三个月的出宫行为终于在今天得到了实现,即使明知回去后是一场灾难,也无法磨灭她们哪怕一分的快乐。
“昭成昭成,你这间宅子还真不错诶!”
虽然是才三进的院落,却也布置了一所小小的园林。园林的格局并不复杂,青色烟雾般的树荫里斜飞出出一弯弯黛色檐角,错落有致地展示着园中亭阁的秀雅画意。曲径通幽的苔痕上有不知名的浅紫色花朵,自卵石的缝隙间绽放出娇弱的姿态。小巧的渡桥与飞廊连接着精致楼阁,暮光中飘浮着清逸怡人的薰香。珠帘与翠烟掩映之下,焚香奉茶的侍儿都眉清目秀,举止大方……德清长公主看得暗暗点头,问道:“这是你外祖家的别业么?”
秦霜摇头道:“这是我爹爹在京中的产业,他和我妈妈去世之后,就一直闲置着,近来才打扫出来的。”
她环顾了四周一番,心内叹道,本还以那个便宜老爹是个品行无暇的清官呢。秦思恭不过是个府县的地主家庭出身,在当地也不过是个人丁单薄的望族,扔到京城更不免显得寒微。能娶到侯府千金完全是他运气好。一来郑家老夫人不肯把心爱的独生女儿嫁到豪门里受罪,二来他搏了功名出身且人也算上进出息。因此秦霜当初翻看家里产业,看到除了账上的一万银子,还有老家百亩良田(或许是秦家祖业?),京西郊三所庄子(可能是秦郑氏的陪嫁?),京东郊靠近皇庄的两座庄子(大概是皇帝对办差办的好的赏赐?),还有老家宅子一所(祖产、祖产),金陵宅子两所,店铺三间(……),京城宅子两所,店铺两间(……-_-),忍不住就震惊了好一会儿。好吧秦霜,你就承认吧,你爹就是个给皇帝办差的贪官!她简直怀疑了,她爹是不是因为贪得太狠,所以其实是被皇帝偷偷叫人给毙了的?虽然这对于秦霜是很福利的啦。想想看吧,如今这可都是她的!要是一个不高兴,她死遁逃走都不愁吃穿!
当然也只是说说罢了,上有外祖母在,任她再渴望自由也只得做个大家闺秀,端庄典雅地活给世人看。没有外祖家,在室女只能得到三分之一的产业,怎么能有现在这么多?没有外祖家,佃户管事什么的,怎么可能像现在这样子对她恭恭敬敬、不敢欺瞒?得,安安心心做个名门淑女,混吃等死吧。
两位公主一直对她的这种意愿表示深切的不齿——“混吃等死?!秦小霜你也想得出来?你有没有一点志气啊你?!”这是永安公主的咬牙切齿,但秦霜的回应却是“不要给人随便改名字啊殿下!”。
德清长公主的谴责就要委婉的多了:“人生在世,虽不能万事如意,好歹也要努力争取一番才是。随波逐流,到底不是明智之举。”
“唉,我本来就不是个聪明的。别的我也不懂,我只知道我若行差踏错,就必定是万劫不复。恕我胆儿小,不敢冒险。”
秦霜此言一出,两位公主双双沉默。
大家都是被礼法牢牢禁锢着的女子。德清和永安只因为倍受这个帝国的最高统治者的宠爱,所以才比别的女孩儿多那么一点儿的自由。秦霜之所以能得到郑母的允许单独出府到自家别院,也是因为她“受两位公主的看重”。她们此时可以在这个院子里大声嬉笑,恣意玩闹,但出了这里,两位公主还是要端庄矜持,高贵优雅。秦霜她自己呢,也还是得努力加油向薛宝钗看齐。
是无奈。但没有法子。
“昭成,你说,咱们几个,以后都在一块儿多好。”
“……嫁到同一家吗?那德清长公主岂不是要嫁个老头子?”
“也不错诶!让她退了那门亲,来当我们的婆婆,她肯定不会为难我们的!”
“……晴儿!”即将暴走的德清长公主。
“其实我还没听说过有哪家的婆婆敢为难公主儿媳的。永安你就放心吧。”
“我才不怕婆婆什么的呢!有父皇母后在,谁敢拿我怎的?我只是不想以后都和一帮自己不喜欢的人在一起……”
“是啊。也不知道以后永安驸马是个怎样的人……”
德清吃吃的笑:“晴儿早就想好啦!他啊,要高高大大,孔武有力,绝对不能是个白面书生。同时呢,又不能是粗鲁不文的莽夫。对不对?”
永安满面通红,顿足不满道:“有什么好笑的?人家同你们说几句心里话,你们倒要来取笑。我、我今后再不同你们说了!”
秦霜白生生的小手一摊,无辜道:“我什么都没说,怎么倒成了取笑了?再说了,不过咱们几个说几句话儿罢了,有什么可笑的。”
永安的面色这才好看了点,这才又说道:“反正我顶不喜欢那些弱书生,一个个白斩鸡似的,哪里有个男人的样儿?”
德清长公主忍笑道:“这倒也不难。让皇兄拣个年轻有为的武将做你的驸马便是了。便叫合适的人进宫来让你自己挑,也是一桩公主凤台选婿的美事。”
永安冷笑道:“再不要提如今的武将。我在父皇御书房屏风后也偷偷见过几个,俱都是皇祖父留下的老人,脸上的褶子就够人瞧的了,哪里有一分精神气。至年轻的,也不过是跟那个京营节度使王子腾相仿佛,竟没有一个少年郎。我倒不信,难道霍去病之流都死绝了不成?”
秦霜慢条斯理地呷着茶:“霍去病们都惦记着‘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呢,公主现今就想见他们,也太心急了些。”
永安公主叹道:“我自然心急——我比不得小姑姑,她是早早定下的,只等着下降就是。我……却连个影儿还摸不着呢。我的年纪也快差不多了,父皇母后那里,却又连个风声都飘不出来。”
秦霜皱眉道:“你才几岁?就开始急了?”
永安公主白了她一眼:“十二岁还小么?历来公主都是及笄礼上赐婚,一年不到便要出降。而驸马往往几年之前便有了人选,到时择优许嫁。现在我连父皇母后心中人选是谁都不知道。你说说,我能不急?”
“你也无需这样,皇兄皇嫂那样宠你,必不会委屈了你的。”
“我知道他们一定是为我好……”永安声音清脆,但却语意怅然,“可是他们未必知道,我心里真正想要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