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赦天下之鹿鸣》一二斤雪

12、卷四 第十二章 坚持淡薄之守

　　自从陆贤人入了段府，恶少段易，连续七日未曾出过府门。七日啊，可想而知，这贤人已被恶少摧残得残渣不剩丁点儿了……

　　也只有陆贤人，能够经受恶少的这般折磨而依然不屈不挠，他坚持顽抗的这几天，等于是挽救了不知多少将要沦丧在恶少手中的纯真身躯啊……

　　于此，陆贤人这次从踏入段府中起，就赢得了神都百姓的肃然起敬，不论他之前行走天下做过多少扶危济困、拯救一方的大事，都比不上这次他面对恶少的狠辣手段坚持自我抗争不息，让恶少始终不愿出府再玩弄别人，独独对贤人心狠手辣，肆意凌辱，这等忍辱负重的“伟业”……

　　怎么得了啊……唐玮才虽然也没出去在墙角守着大师兄的平安，可是偶尔有个茶余饭后，闲走几步听到府里大爷大妈，叔叔婶婶们的小声嘀咕，也免不了为自己大师兄抱屈……府里面都被说成这样了，天知道外面的人该怎么遐想无限了，可怜的大师兄啊，好好的在府里修身养性，和段易品书谈经，怎么就被污蔑成做了天理沦丧的事了……可怜啊……

　　碰巧，段易带着陆泛鸿往这边的池塘走，看他在那里仰天长叹，陆泛鸿不禁微微一笑。段易见到他的笑脸，不解道：“大师兄为何含笑，难道是喜欢这里的景物吗？”

　　“此处的确精巧别致，看到表公子能以此为乐，在下颇感欣喜。”

　　平日里他来往游走，也不觉得此地的几座假山小廊有什么好的，倒是此刻听陆泛鸿夸奖，才特意多看仔细了点，不过就是假山陡峭了些，上面的琉璃走廊光亮了些，池塘里就点点莲叶和红莲，并不特别啊？！“大师兄能在这里看到乐趣吗？我日常在这里也就路过时看看，并不觉得特异，难道大师兄在这里看出了什么别的景致，快告诉我啊，免得我好奇。”

　　“表公子，在下听说古人曾有灵台，在灵台处，空中有飞雁翱翔，陆上有麋鹿跳跃，池中有鱼鳖悠游，场景煞是壮观。在下在来神都的路上，常听人说起表公子你的恶形恶状，就在心里想象，若真有这般荒唐，是否表公子也在府里兴师动众，筑起了灵台。近日里待在府里，由表公子引领，在下周游府中各处，虽然富丽堂皇，华贵非常，却不见任何过激越据之处，各地的富贵荣家府里皆是如此。看来，世人对表公子的传言果真有误，不是表公子横行害人，而是表公子的坦率纯挚被世人所诬……”

　　让你来看看池塘，你就和我说这个，你是想证明自己一叶知秋、真知灼见，还是也想像别的酸儒那样，拐弯抹角、指桑骂槐？！段易心里估摸了一下，虽然自己对这个陆贤人神思已久，听他的传闻也颇多，然而有句话叫闻名不如见面，究竟这贤人都有什么斤两，自己确实没称过，不如就趁现在，逗弄他一下吧！思及此，段易故意道：“呵，原来大师兄是看出了这个，那我也坦白了说吧，是还没来得及，我早就想弄几只大雁来飞了，府里也有我捉住的鹿，就是还关着的，没有放出来，你不信，我可以带你去看啊。”

　　对于这孩子的故意别扭，陆泛鸿微笑不变，“表公子是想怎么做？”

　　“不就是灵台吗？我也叫人来修筑一个，到时候……”

　　“大雁悲鸣是你想看到的吗？”

　　“你怎么知道它就悲鸣了，万一到时候它很高兴呢！我这就叫人来修灵台看看，你等着，我们听听这大雁到底会不会悲鸣。”

　　陆泛鸿笑着摇头，这个胡闹的孩子啊……“只为如此游戏，就要修筑灵台，表公子，你从不关心损益吗？”

　　“正如大师兄所见的，段府里一切皆有，万贯不尽，我何必关心损益呢？”

　　“表公子啊……”胡搅蛮缠的孩子，是该轻言细语的劝说呢还是雷厉风行的教诲呢，师父，这是你属意的孩子，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陆泛鸿笑着看看段易，想到当初师父对自己所说的话，“倘若放纵他就会带来诸多危害，倘若劝解又会惹祸上身，鸿儿，若是你又该怎么做？”

　　如果放纵则危害世人，如果劝诫则会给自己带来困扰，是啊，对上这么个心怀挚诚却又手持利刃的孩子，他……

　　未来的十年，他会是自己的主人……

　　段易被陆泛鸿温柔的目光看得心里别扭，“大师兄，你说话啊，这么看着我算什么，别说你这么就词穷了，我才不信呢？”陆贤人果然和一般的凡夫俗子不同，若是换了其他人，早就积极地和自己说理了，亦或者就斥责自己的无状放肆，灵台——圣王神物，岂是是自己能随便修筑的？！

　　可他怎么不能在陆泛鸿眼中看到愤意呢，不仅如此，就连一点恼怒的情绪都没有……莫非是自己太过和气了他还不怕，或许该再咄咄逼人一些，他就会……

　　就在段易左思右想要怎么再吓唬人家的时候，陆泛鸿轻笑开口，“那表公子，你信什么呢？”

　　“你……”

　　段易感觉到这一霎那间他的改变，虽然说不明白，但依然清晰的感受到了他的态度亲切了一些。

　　“表公子，你说啊……在下正等着表公子的教诲呢。”

　　师父，你说，对这类的人，应该外表保持着迁就的姿态，内心存着诱导之意。对方天真烂漫，你也用天真烂漫的态度去对待他；他行事不与你划清界限，你也不要与他生分；他不拘束，你也不要拘束……师父，这是你想让我做到的吧？

　　是，你认为我能做到，在你眼中——舍我其谁！

　　“呵，大师兄陆贤人，你要听我教诲你？”段易啼笑皆非地看着一脸虔诚的陆泛鸿，有些受宠若惊。

　　陆泛鸿静雅地看着他，“正是，在下愿放下自己所学的，一心只听表公子的教诲。”

　　“喔，是吗？”段易分不清他的话中有几分真诚，挑眉道：“大师兄，至少别人都不会像你这么说。”

　　“别人都怎么说的？”

　　“别人会说，‘段无赦，岂有此理！’”

　　“喔，是这样啊。”陆泛鸿呵呵笑了两声，又继续等着他的下文。

　　“大师兄，你别这样，你是不愿见我修灵台的对吧？那怎么又不劝我呢，你这么对我放任，你不觉得有误贤人英明吗？”

　　“那日在下说自己想要留下来，待在表公子身边，表公子你还记得吗？”

　　“记得啊，我也没想赶你走，就是觉得你之前对我避之不及，现在又自动送上门来，心中不解，可你也不肯告诉我原因。”

　　“表公子急于知道吗？”

　　“是！”

　　“可是在下不能现在就说啊。”

　　“那你现在又自己提起做什么？我都想装作忘记了，你又自己提……”

　　“表公子，现在留下来，不是为了斥责，不是为了督促、也不会为了教诲。”

　　“那是为了什么？”

　　“你所厌恶的，在下永远不会做，在下会留在表公子身边，成为你的臂膀，承受你的依赖。”陆泛鸿看段易的样子，这孩子的表情，仿佛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陆泛鸿柔声说着，“如果这样说，你还不知道在下是为了什么，那就等到将来吧，总有一天你会懂的。”

　　他现在说的的确很好听，可段易还是要再确认一次，“你是真的不走了吗？”

　　“是。”

　　“不论将来如何，不论我怎么对你，你都不会离开我吗？”

　　“是。”你会有十年，这十年，我会全心全意属于你。

　　“为什么？我有哪里好的，你要这么对我？”天下皆知，陆贤人才学绝世，天下罕有，世人莫不趋之若鹜，各大门阀世家皆想收为己用，只是其人却行踪莫测，风心不定，从不为任何人任何事停留，然而，他竟肯为自己停留……

　　“表公子，你远比自己想象的来得重要，今后你身边的人会越来越多，终有一天，你会不再需要我的……”

　　他这样的话未免太过武断了，就自己现在这样的行事作风，谁敢来啊？就算来了，稍有才学的人都脾气又臭又硬，难和自己附和，有心和自己附和的，自己又觉得人家趋炎附势，是个草包，根本看不上眼，如今为止，能把分寸拿捏得这么好的，也就自己眼前的陆贤人一个了。“不会有那一天，大师兄，你今天的话我会记住，可我此刻的话也请你牢记，我永远不会赶走你。”

　　陆泛鸿恭敬地拱手一拜，“谢表公子厚意，在下铭记于心。”

　　段易撇撇嘴，突然涉足这么严肃正经的话题，说实在的，自己很不适应，觉得有点别扭，他咳了一下，对着陆泛鸿嘻嘻一笑，俏皮地勾起了唇，“好了，说说你刚才提的损益吧，灵台我可以不修，可这个池塘重整一下也是可以的嘛，能掺和进什么损益呢，你倒是说啊！”

　　陆泛鸿不忘前事，温和道：“在下说了，不会教诲。”

　　“什么教诲啊，我就是不耻下问，你说吧。”

　　“既然表公子想听，在下就说了。所谓益，就是用心眼洞察事理，以至能知善；损，就是摒弃恶事排除万难，以至能实行。”

　　“不就是修建池塘，用得着兴师动众用上‘损益’吗？”

　　“表公子此刻不解损益，是时候不到，时候一到，既然知道损益之处。”

　　“你又说这种无解之解吗？”

　　“你我相处不在朝夕，在下不为教诲而来，但求表公子自知、知之，故而此处不解，意为不日可解。”

　　“好吧，今天发生的事的确也多，你现在不说我也不急，反正你是跑不掉了。”段易瞅着他笑了笑，转身而去。

　　送走了段易之后，还有唐玮才等着他呢！他和段易的谈话唐玮才在一旁听得仔细，听完之后，心中对大师兄的顶礼膜拜犹胜昨日。大师兄既然来了段无赦身边，自己就能脱离苦海了，大师兄英勇啊，你就在这里陪着人家风里来火里去吧，“大师兄，既然你坚定不移地要留下来，那我就……”

　　陆泛鸿当然知道他急着开溜，于是就立马打断了他的遐思，“休想，你大师兄都在这里了，六师弟你敢跑到哪里去！”

　　这个大师兄，怎么就会吃定他，是看他太老实了好欺负吗？“大师兄啊，你都来了我还不能功成身退吗？你不知道啊，这里跟着恶少，吃的穿的是好啊，但我以前愁过吃穿吗？我以前的日子有多逍遥，你不是不知道吧，你怎么舍得让我留下来受罪，你怎么舍得嘛。”

　　唐玮才舔着脸向他撒娇，陆泛鸿看得直好笑，严正声明道：“你就是得留下来，和我一起，哪里都别想去！”

　　“你就会欺负人家，呜……”唐玮才嘟着嘴不服气地哼哼，“从小你就会欺负我，没看你对别的师弟这么往死里整的，你就会害我……”

　　“六师弟啊，你还嘀咕什么，你也知道大师兄是说一不二的，你觉得自己在这里撒娇几句就跑得了吗？你是不是太天真了？还是说大师兄不好，还让你敢这么天真！”

　　“哼……”再说下去，就该被收拾了，天理何在啊，怎么就是欺负他这一个，大师兄啊，你对别的师弟不这样啊……

　　唐玮才想不通地怄着气，陆泛鸿才不管他怎么想呢，反正就是不让他走。自己留在段易身边还艰难呢，不拎着个师弟一路欺负着玩，要去哪里出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