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羡归飞鹤》陈小玄

1、第 1 章

　　艮园山石足风流，美酒如刀解断愁。
　　忆得少年多乐事，夜深灯火上礬楼。

　　月上中天，酒肆瓦市，脚店勾栏，灯烛荧煌，上下相照，直衬得这东京汴梁仿若一座不夜之城。几年之前，大宋皇城便是这般灯火通明，夜夜笙歌。
　　钦宗继位后虽与金达成退兵协议，但毕竟人心惶惶，过往的繁华已渐趋飘散。靖康元年年底的此时此刻，没有人能够料到，这座城市将会陷落于另一个民族的铁蹄之下，这个王朝将会迎来一场永世不可磨灭的耻辱。

　　汴梁城中金环巷一处，五楼相连，每楼三层，各有飞桥栏槛，明暗相通，珠帘秀幔，灯烛晃耀，吊窗花竹，廊庑掩映。门口高挂彩旗，写着大大的”新酒”二字；淡妆浓抹的女子十数人聚于大厅主廊，以待酒客呼唤。正是翻修过的礬楼，并另取了个喜庆的名儿叫做”丰乐”。
　　东首第二座楼的顶层，有琴音流淌出来，舒缓而清澈，平淡却悠扬，让人心神俱宁。抚琴女子眉如弯月，目含秋波，杨柳腰肢，丰姿天成，正是当时名满天下的一代名妓李师师。
　　一曲终了，李师师抬眼望向对面倚在窗边的男子，月光如水银一般泄在他淡黄色的衣衫上，衬得他整个人宁静平和得像黎明时分白墙黑瓦青石板的烟雨江南。她微笑道：”如何？”
　　男子转过头来，笑得温柔：”甚好。你技艺又有精进，已可不靠技巧而引人入胜。”
　　李师师似叹似问地说道：”却始终不能引你入胜？”
　　男子不答，望了望窗外那一弯晓月，道：”师师姑娘，这几年多谢你时常为我抚琴煮酒，伴我聊天解闷，感激之心，难以言表。”
　　李师师道：”你心虽不在我这里，但偏偏就是我那可遇不可求的知音人，我未必便吃了亏去。只是你今夜着实有些不同，是要去了么？”
　　男子目光再次投向夜空，面上笑容带了三分苦涩、三分嘲讽，口中喃喃道：”知音人……知音人……”旋即又正色道：”我确是来向你辞行的。金人狼子野心，一纸合约如何能束缚得住，京城实乃是非之地，不宜久留，师师姑娘不妨早作打算。”
　　李师师略一沉吟，道：”多谢提醒。你剑法名闻天下，我却至今无缘一见，既是辞行，可否舞上一套，权作思念？”
　　男子爽朗一笑，道：”可惜未曾带得剑来。师师姑娘一向豁达，我便敬你三杯，一来赔礼，二来致谢，三来辞行。”说着走到桌边，斟了两杯酒。
　　李师师叹道：”也罢，也罢，你便是我命中的克星，我却终是不能懂你。”与他连干三杯，又道：”你常说要微笑，可是心中藏了事，却如何快乐？”
　　男子微笑道：”所以我一直在努力。”说罢拿过搭在一旁躺椅上的白色云纹外袍穿好，道了一声”保重”，跃出窗外，踏月而去。

　　宋朝自立国以来一直处于周边诸国的环伺之下，偏生赶上辽、西夏、金、吐蕃诸部先后崛起的好时候，因此始终在战争与议和之间徘徊。天子无能，至徽宗一朝，虽曾陆续有江公望、任伯雨、李纲、宗泽、诸葛正我一干清正敢言之臣，但皇帝老儿好书画风流、爱奇石花草，宠信善阿谀奉上的宣和六贼，蔡京、童贯横行一时，国□□败已到了极致，一座艮园耗举国之力，花石纲下多少百姓家破人亡，朝纲难振，东京梦华下早已是一片暗潮涌动、大厦将倾。
　　戚少商似乎能嗅到一股贼寇欲来的血腥味道，他决定北上。逆水寒一案后近四载的光阴，无论是捕头还是楼主他都游刃有余，但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并不那么重视这些，所以如今他拥有的一切，名利、地位、权势，抛开来皆毫无难处，除却朋友和天下苍生的苦难，他甚至觉得自己在渴望驰骋疆场，他愿意浴血奋战，愿意马革裹尸。他有时也很困惑，不知道自己想追寻甚么，是战争，是杀戮，还是死亡？也不知道被掩埋在内心深处的一点未曾燃尽的悸动究竟是甚么，是侠义，是仇恨，还是放下？
　　他时常想起在边关与连云寨众人喝酒抗敌的日子，豪迈、痛快、自由自在，彼时以为被牵绊，灰飞烟灭后，每每念得心里生疼。也会想起顾惜朝，夕阳镀了金边的青色剪影，杜鹃醉鱼炮打灯，冷月清辉下洒脱跃动的三弦曲子，最后总是归于一柄带着血光的薄利刀锋，狠狠地扎进他心口，将思绪和感情一并搅扯得粉碎，就像那飘了一地的《七略》碎片。他也不愿想起，可一幕幕的过往就是喜欢在眼前跳动，便是白日里再能够克制，也挡不住利刃寒毒入梦来。

　　戚少商欲取道陕西去找赫连春水，既可助他驻守边关，亦可见见故人。然而途中发觉金军果真已然兴兵犯境，一路势如破竹，大宋各个关卡、城口的守军不是不战而逃，便是一触即溃，偶有抵抗的也因战斗力低下几乎无法给敌军造成任何威胁。外敌入侵，战火燃起，路上便不好走，戚少商且走且避，才入甘肃境内，便传来汴梁沦陷、赵宋亡国的消息。
　　待到得赫连家的驻地，果然已告失守，找当地百姓多方打听也未能得到小妖的消息。在京城时曾与小妖通过书信，听他说起息红泪那几年就在毁诺城附近避居，又去找红泪，竟也音信全无。这下子不由得烦闷异常，一面为着这靖康之辱，一面又担心小妖和红泪的安危。无奈之下，只得四处游走，一面请金风细雨楼代为打听，一面自行寻访。
　　四个月后金军掳了徽钦二帝及大批财物，弃汴梁城北归，不久徽宗九子康王赵构在应天府继位，戚少商也曾想投了军去杀敌保国，但他原是自在惯了的江湖中人，本见不得朝堂中那些人勾心斗角、阿谀奉承的做派和贪生怕死的嘴脸，当时颇具声望的主战派将领寥寥无几，种师道年高，李纲又很快被罢相，他一时间心灰意冷，也便渐渐淡了这心思。
　　其时战乱四起，江湖便安静了不少，国仇之下，许多私怨倒是暂且搁下了，江湖中人自有其抗敌方式。戚少商也一样，遇着时机恰当便潜入金军地盘上做点手脚，制造些麻烦，间或遇见出来行凶落了单的金兵便出手除去，也救助过不少平民百姓，然而这不过是杯水车薪，与大局实难有明显助益。
　　如此一晃又是三载，已是建炎三年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