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瑟》霜秋别鹤

1、海皇敖夜

　　西海之滨，有木高千尺，华照百里。枝叶茂郁，冠硕如盖。每逢破晓时分，其木便散发五彩光华，缤纷如带，光泽耀目，仿佛是吸收吐纳朝日的光彩而形成。远望如巨柱擎天，入云参天。此木有名穷桑。
　　此木得名于西海之滨这座穷桑国。穷桑国方圆百里，虽不算广阔辽远，但小国安定，偏处一隅，自有一番太平盛世。何况穷桑国众民淳朴勤劳，常入海捕猎鲨鲸之类海产品，再贩入他地变卖，因此多能自给自足。逢到好年头时，不免还能余剩许多。
　　每年三四月份，正是捕鲸的季节。穷桑国的身强力壮的男子都要组织起来，共同下海捕鲸。鲸类善变凶猛，捕捞多有不易。一般来说，一年能捕到两三头便能维持整个穷桑国一年的生计。因此这时是穷桑国人们最紧张也最热闹的时节。
　　这一日清晨，正当阳光穿透浓云，照耀在深蓝的海面上时，穷桑国的健壮的男子们已经纷纷聚合在海滨处。今日阳光丰沛，海风烈烈，大海的波浪一阵阵涌荡出振奋人心的声响。男子们手拿铜戟，裸露出精铜般的胸膛和发达的肌肉。只等穷桑国最有经验的但已年迈的捕鲸老人一声令下，便驶着巨舟往海中行去。
　　这捕鲸老人名叫得善，今年已经六十岁，头发斑白如雪，胡须也长至胸前。但他那矍铄的目光、矫健的步伐仍昭示着他身体健康有力。得善是穷桑国中最有威望的老人，因为以前每年几乎都是他领导众人下海猎鲸，为国人带来丰厚的利益，现在也是他每年训导那些初成人的男子们如何捕鲸打猎。
　　今日海涛似乎比以往汹涌，海风也比以往更大。当得善老人雪白的胡须被那清凉的海风吹动时，他望了一眼面前踌躇满志的健壮的捕鲸男子们，然后扬声喝道：“好！现在就请大家出发吧！”
　　男子们立即爆发出振奋的欢呼声，他们彼此猛烈敲击着对方的铜戟，并且发出振奋的嘶吼声，仿佛在进行某种祈祷仪式或准备活动。祈祷完毕后，他们纷纷跳上了各自的巨舟，然后划动着精心制造的木桨，往海心划去。无数只巨舟顿时如同无数条飞鱼划破了海浪，飞快地往海中心驶去。
　　在这些男子们中间，有一个最为健壮的男子，刚满二十五岁，但捕鲸经验已经相当丰富，是得善老人心目中最有能力的捕鲸高手，他的名字叫做霍硕。此时他的面庞已经开始微微渗出汗水，强健的肌肉在烈阳的炙烤下泛出古铜色的光彩。但他仍奋力挥舞着手中的桨，朝那海心处义无反顾而去。
　　待到行得差不多的路程时，众人便开始停下来等待。鲸类狡猾而敏感，往往很容易被一点风吹草动所惊走。因此众人将小舟都各自稳定在一处海面上，全都紧张地捏着把汗，耐下心来等候。
　　阳光愈来愈强烈，将蓝色的海面照耀得金光闪烁。海风也吹得愈来愈凶猛，将这些海上的船只吹得个颠簸四起。众人都靠着平日间训练得来的技巧维持着舟的平衡。霍硕则灵敏地用眼睛四处观察着海底的动静，一面竖起耳朵凝神细听四周的动静。突然，霍硕心底一惊，却逐渐地握紧了手中的铜戟——很明显的，他似乎听到了什么。
　　——那是一种东西正划破海浪而来的声音，那东西的速度快得惊人!霍硕突然对自己常年的捕鲸经验失去了信心，因为他实在没把握能抓到这一次的鲸：那东西的速度太快了——这意味着它的力量很强大。这东西应该是只体形庞硕，极凶猛强悍的雄鲸。霍硕很清楚鲸类的复仇心有多么强烈，已经有很多只鲸在这里丧失了性命，如果这些鲸类的血被别的猛鲸嗅闻到，那猛鲸的复仇欲望应该是超出他们想像的。
　　霍硕擦拭了一下自己脸颊上的汗水，他可以感觉到自己的骨骼都在咯咯作响。此时日上中天，气温一下子升上最高，照得人全身火辣辣地烫。
　　就在这时，海风突然一下子缓和了下来，原本汹涌肆虐的海浪此时也突然间完全平静下来。顿时，一种极紧张的气氛攫住了众人的喉咙。这种平静很不寻常，仿佛是最漫长的煎熬——完全的死寂感，使人感到危险正步步紧逼。
　　霍硕突然从舟中站了起来，因为他第一个发现了在百米之外的一个游动的白点。但是——多年的捕鲸经验使他察觉出了一丝古怪：那会是鲸么？那么惊人的移动速度、那么强劲的划破海浪的能力……太可怕了，如果是这样一只猛鲸，恐怕整个穷桑国的男人加起来也不够它打吧？
　　这时，别的捕鲸男人们也都发现了这个游动的白点，他们也都激动地一下跳了起来，为眼前这个景象而振奋不已。他们感觉自己的胸腔在跳动，握着铜戟的手臂都在微微发颤。他们可以感觉到那东西的力量，绝对的惊人的力量，超出以往任何一种鲸的力量！
　　然而就在此刻，只听“哗啦”地一声巨响，海面上突然迸发出一道强力的白光，将这一整个海面完全地劈开！可怕的海浪登时又突然汹涌大作，而方才平息的海风这时又突然间狂暴而至，不断地增长着海浪的高度和猛烈。这些巨大的浪头和随之而来的余浪，登时将海上的几只巨舟掀翻了！霍硕却似乎早有防备，他趁着那浪头打过来时，将身体灵活迅速地往下一倾，便趴伏在了船体之中，随着海浪的态势而转变方向，竟勉力维持住了舟的平衡。
　　但这海浪似乎完全没有停息的态势，霍硕几乎还没来得及抬起头，只感觉船体下面的海洋在涌荡不已，发出沉重的呼啸声。一种不祥的预兆很快地蒙上了他的心头，但他已来不及多想了。只见霍硕一手狠狠地握住了铜戟，如闪电般飞快地往下方的海浪用力掷去！
　　那铜戟如一道汹涌的白光刺破了海面，往海洋下方直直射来。但是抛掷之后，却长久却不曾传来声响，霍硕登时要绝望了，这下连手中的武器也没了，难道这次真的要注定失败了么？可是还没想完，只听下方传来“哎呀”一声，叫霍硕的心一下子揪得紧了。
　　就在这时，只听“砰”地一声，霍硕舟旁的海浪突然凭空作浪，跃出了十几尺的高度，仿佛一个巨大的海浪柱在霍硕面前旋动！随后，只见一道光突然从这浪头中闪电般跃出！霍硕只觉眼前一花，那光芒却“哧溜”一下落至自己跟前。
　　待霍硕睁开眼睛，却见眼前却是一个奇形怪状的男子。他身高八尺有余，长身而立，双目如珠，鲜红如火，而且更奇怪的是他的头顶上还长出两只如树枝般杈开的角！这男子正怒目瞪着自己，而他的胳膊上却正插着自己的那只铜戟！似乎已刺伤了他，胳膊处还在不断流出血液。但霍硕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他瞧见这男人的血竟然是银白色的！天啊，这是什么人？
　　“你是谁？”霍硕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
　　“你还敢问我是谁？我是西海的龙神熬夜！”那男子一听霍硕的言语，更加暴怒了，叫嚷道：“本王好不容易有个时间出来寻访，你居然这样对待本王！”
　　“龙神？”霍硕惊讶地瞪大眼睛，他自出生以来从未亲自目睹过龙神，但瞧见他长得这样奇怪的模样，要说是龙神也说不一定。
　　“不好意思啊龙神！”霍硕连忙不好意思地道了个歉，一边用手握住了插在敖夜胳膊上的铜戟，然后他用力地一拔。可就在他拔出的那一刹，只听得“啊”地一声，龙神敖夜又爆发出一声惊人的惨叫，一下子向上跃出了个百尺高，然后到半空处又突然“嗖”地一声直线往下坠，最后只听得“砰”地一声，便重重地砸在霍硕的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