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四骨》茗芜

2、第一章 式微，式微，胡不归？（中）

　　连绯望着一片片盛开的芍药，像是一团团燃烧的火焰。刹那间仿佛回到了炼狱中，无情的火焰无时无刻不在舔食着她。
　　身边一个人也没有，有的只是无边无际的火，大火蔓延。她从没想过她竟然还能活着走出来。在里面她绝望过，她想立刻死去，只有死才能解脱。
　　可她是仙。神仙是永生的，不会死，就算她被击碎了仙骨，也还活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忍受着烈火的吞噬，没有尽头。
　　那种痛，那种无助……
　　现在的她仿佛回到了炼狱中。身边是一簇簇火红，连浓雾也是红色的。她一缕白色的魂魄，恨不得也要融入进浓雾中。
　　她想要逃离。然而芍药谷口已被十几个仙童把守，她逃不出去。
　　这种无助，像是溺水的人。身边尽是冰凉和黑暗，是抓不住的流水，让她窒息。
　　她从没想过事情会糟糕到这种地步。炼狱两千年，轮回一百世。她以为自己会平静地接受惩罚，在人间受尽沧桑，或许她还能遇上一个能够让她忘记一切的男子，忘掉天庭，忘掉——他……
　　可是她不知道，她其实已受尽沧桑。
　　芍药花开的大好，连绯拖着一缕轻魂飘过。她想起千年之前的浮生台，那是她与月郁倌的秘密基地。它坐落在芍药谷的深处。
　　芍药谷原本也不叫做芍药谷，它叫做思过谷。式微山上如果有弟子犯了错误，便会被师傅罚到这里思过。她和月郁倌来到这里的次数最多，所以他们趁思过的时间种满了芍药花，又搭建了一个茅屋。自此，思过谷更名为芍药谷，成为了他们的天地。
　　连绯飘向芍药谷深处，红雾渐渐隐去。她飘到一条狭窄的小路，路的两边是葱葱郁郁的杂草，长的有半个人那么高。像当年一样，一切都还没变。
　　路的尽头山谷忽然变得狭隘，一缕白色的魂魄飘到这里蓦然停下。眼前是一条缝隙，像是一刀劈下来留下的痕迹，只有微弱的光透过。根本就不会有谁会想到这里别有洞天，被连绯和月郁倌发现，也是出于一场意外。
　　很久很久以前，久到连她自己也忘记了具体的时间，记忆中那时的水色山光只剩下模糊的剪影，可是她还是很清晰地记得当时怀中的那只小狐狸坚定的目光，他说，师姐，不要抛下我。
　　师姐，永远也不要抛下我。
　　那时的小月，还只是一只受伤的狐狸。他一双灵动的双眼中，藏着一片湛蓝的天空。
　　大师兄倾耶空有一副干净的皮囊，然而却蛮横无理，带着一群手下将她包围，伸出一只脏手搭在她的肩上。那时的她还只是式微山上一个小小的弟子，没有背景，没有依靠。
　　连绯就这么倔强地抬起头，狠狠地盯着倾耶，任那一双肮脏的手，由她的肩头滑到她的脖颈，而她，却一动不动。
　　一只雪白的狐狸忽然从人群中冲出来，一头扑到倾耶的大腿上，狠狠咬了一口。倾耶疼得跳了起来，反手将狐狸打伤，奄奄一息。
　　“别看师傅将你奉为珍宝，你不过是条臭狐狸。你若没有那双殉职的父母，连站在这里的资格也没有！”
　　是了。月郁倌是一头狐狸。他的父母是守护瑶池的一对童子，在妖精侵犯时临危不惧，最终死在了妖精的剑下。
　　不管小月的父母是什么，他们都一样孤苦伶仃，或许这才是他们最终走在一起的真正原因吧。
　　倾耶抽出剑，指着受了重伤化出原形的月郁倌。而月郁倌毫不示弱，倔强地扬起头用那双湛蓝的眼眸盯着倾耶。狠狠地。
　　她和他拥有共同的倔强与孤傲。
　　自从来到式微山连绯从来没想过要得罪任何人，尤其是有权有势的大师兄倾耶。不管别人说她什么，对她做什么，她总是忍。是的，忍忍就算过去了。可是那天，一头年幼的狐狸却为她挺身而出。从来没有谁为她这样付出过。
　　她不能让他死！她要救他！不管得罪谁！
　　倾耶剑距离小狐狸的头只有咫尺的时候，倾耶忽然倒在了地上。是她，是她在倾耶身后狠狠击了他一掌。她把倾耶打晕了。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出手，而且这么重，更别提倾耶那群手下。他们都愣在原地。
　　连绯立马把受了重伤的月郁倌抱在怀中。她拼命地跑拼命地跑，身后那一群倾耶的手下紧追不舍。连绯逃到了芍药谷的深处，已无路可逃。
　　追捕声越来越近，千年之前的自己就是在这里急得原地打转。
　　连绯笑了笑，那时的自己，那时的小月，却还是这么清晰。即使已经过了这么长时间。
　　小月躺在她的怀里，无助地说：“师姐，不要抛下我……永远也不要抛下我……”那时候的小月是个孩子，是她一心一意想要保护的孩子。在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连绯抱着月郁倌来回徘徊。连绯心急，绊住了脚下一块石头。她抱着月郁倌一起倒向那块带着缝隙的岩石。
　　头破血流。
　　这是预想中的结果。然而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她只是摔倒在地上。她竟然穿透了岩石！
　　她从地上站起来，迷迷糊糊地看着这一切。那道缝隙瞬间变得宽阔起来，是一处甬道。大师兄的那些手下已经追来了，连绯能看到他们，可是他们却看不到连绯和月郁倌。或许是浓浓的雾气让视线发生了错落吧。
　　小小的月郁倌躺在她的怀中已经晕倒，连绯连忙向深处走去。他们，发现了浮生台。
　　往事一幕幕浮现在浓雾中，如此清晰。连绯走进了缝隙中，一切像千年前一样，两边的岩石瞬间幻化成一团团朦胧的雾气。
　　原来，一切都没有变……
　　浮生台，尽浮生。
　　这里其实是一处悬崖，只是在悬崖边用白玉砌成了一座观望台。终年是汹涌的云海。
　　这一处仙雾缭绕，而在仙雾中，竟然有一个男子的背影。雪白的长发，雪白的衣衫。
　　月郁倌。
　　连绯愣了愣。她没想到月郁倌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出现这里，不禁愕然。她连忙向后退了一段距离。然而月郁倌还是发现了她。
　　月郁倌蓦然转过身，他湛蓝色的眼眸绽放出明媚的光芒，然而在连绯看来却是无穷无尽的忧伤。他轻轻扯起唇角，有一种释然。他说：“就是说，这么深的记忆，师姐怎么可能忘掉……”
　　“不，我真的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月郁倌盯着那一团白色的魂魄，直到眼睛发涩，还是没有发现一点轻微的变化。他的师姐仿佛带了一层面具，他看不出她的情绪。
　　“既然你什么都忘记了？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他逼问：“上千年来，只有我们两个人能来到这个地方！”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连绯不知该怎么回答。
　　“师姐，不要再躲避了，你在怕些什么？为什么不敢承认？”
　　“我、我……”
　　“小月永远会站在你身边，保护你，永远……”
　　如果连绯有眼睛的话她一定会盯着月郁倌仔仔细细地观察，或者有眉头的话她一定会将眉头皱起来。这个曾经她一心一意想要保护的孩子，如今却说反过来保护她。
　　曾经他是多么的无助啊。他躺在她怀里，用尽力气说，师姐，不要抛下我……永远也不要抛下我……
　　连绯以为小月还是那个孩子，可如今小月都已满头白发。
　　她以为一切都没有改变，可冥冥中，也变化了许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