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千寻》zuo非

10、拾

　　慕雪寒很快地逛完了整个南府。一路上心事重重，风景全然入不了眼。曾经熟识的仆役丫环只敢草草地和她打个招呼，甚至不敢言语。
　　难道入了百里门，手中握了剑，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吗？握剑的自己真的令人如此怖惧，连步伐都不敢多停片刻吗？
　　慕雪寒苦笑地抬头，赫然发现又重新走回了阁楼外。
　　水潭边上是精致的假山，假山后是数棵山茶树。一条回廊从潭边饶过，清幽而醉人。静谧中，隐隐有人声。
　　该是千若姐姐和门主话还未说完吧。慕雪寒这么想着便坐在潭边看着潭中自由游动的鲤鱼。
　　“你们真幸福，不懂的思念，不懂的难过，可以和自己的家人在一起，还可以一直陪着千若姐姐。”慕雪寒仰起头，却抑制不住泪水夺眶而出，“为什么我却不能像你们一样呢？”
　　夕阳完全落进了西山。红霞铺满天幕，热烈绚烂却裹着浓郁的悲凉。
　　慕雪寒实在无法心绪平然地继续等下去。她克制不住自己的好奇，也耐不住等待的焦虑。于是，她悄悄绕到假山后，趴在岩石上偷听着两人的话。
　　……
　　“你将她送入百里门时，我就知道她是那洞庭渔夫的遗孤。”
　　“也不知她还是否记得这件事……”
　　“应该已经不记得了吧，毕竟那时她还小，事情也过去这么多年了。看她整日心心念念的只有你。”
　　“可是我却常想起这件事，如果那时我不走水路，一切是不是不会发生？”
　　“若儿，你别想太多。她爹爹是因百里门而死，不是你的错。我会好好照顾她，不管是出于关爱，还是赎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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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话，慕雪寒再也听不进去。自己的爹爹，是因百里门而死！而自己，现在却是百里门门主唯一的徒弟，百里门的水月司主！
　　晴天霹雳，慕雪寒脑中一片空白。良久，那空白的脑海中出现了漫天飞舞的雪花，洞庭的水缥碧而幽冷。突如其来的纷争，初次见到的刀光剑影。尘封许久的记忆纷至沓来。爹爹倒下前的那声惊呼穿透了凝滞的空气，穿透了过去与现在。逐渐清晰，越来越响，一遍遍回荡在耳边，轰然在脑中，刺得太阳穴一挑一挑地疼。
　　那些所有埋藏在脑海最深处，以为再也不会想起的悲痛，现在正百倍千倍地还加于身，撕心裂肺般地折磨着。
　　不错，爹爹是因百里门而死！

　　“那天，我偷听了你们的谈话，想起爹爹的死。这么多年来，因为当初的记忆早已模糊，而你们又待我很好，我再也没有想起这些记忆。可听到你们的谈话后，我脑中却日日噩梦般闪现爹爹死去时惊恐的神情。”
　　慕雪寒目无焦点地叙述着，语气无力而哀痛，“虽然我记不清事情的始末，但我记得那天送千若姐姐回南府的正是来自百里门的武师。和离水派的纠纷也因他们而起。
　　“我真的好希望自己可以恨百里门，可以恨身为百里门门主的师父你。可……可是你和千若姐姐却始终当我是妹妹，这些年来一直好好地照顾我。所以，我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杀你的决心。就算我可以恨你，也不能杀你。杀你，道义不容；杀你，千若姐姐又该如何？
　　“那年中秋，在西山杀死离水派的杀手时，我才知道，自己真的可以为千若姐姐放弃一切，甚至生命。而那七年艰辛的习武也不过是想自己有能力守护她平安幸福。呵，可是，那哪里是我做的事呢？那时我才相信，如果你死了，千若姐姐一定不会幸福快乐。所以伤愈之后，我就想离开，只有这样，才能避免自己忍不住想暗中杀你；只有这样，才能成全千若姐姐的幸福……”
　　“雪寒……”南千若声线发颤，缓缓趋步向前，在慕雪寒剑前立定，道，“雪寒，你不知道，当年那两位武师都已死了。一个死在逼退敌手时，一个将你爹安葬在洞庭湖畔，然后，在把我们送到南府后当着整个百里门的面，自杀谢罪了……”
　　慕雪寒错愕地望着眉心微蹙的南千若，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在百里门的这七年，你该知道，百里门门规森严，定不容许他们闯下这样的祸端。何况……何况那时，你想复仇的人，还不是百里门主。”
　　慕雪寒不禁后退了一步回头去看百里殊寻。只见他满脸苦涩，叹息般地轻轻摇头。全场肃然安静，呼吸和时间都似乎停止。
　　一个早在十年前本可一笔勾销的仇恨竟然因两年前无意的一段对白让所有人走到这一境地！慕雪寒眼中的世界好像骤然崩塌，支离破碎。
　　“千若姐姐……你，你是想说……我不该再寻仇了……对吗？”慕雪寒的剑尖一寸寸低垂，最终垂在身侧。
　　“好了雪寒，不闹了。今天可是姐姐的大喜之日啊……”南千若的语气满是无奈。
　　慕雪寒霍然抬头，望着堂内堂外悬挂的红绸，更加无措。真相大白竟好似一场闹剧，自己口口声声会为了千若姐姐的幸福放下其它，可最终却将她的婚礼搅得一团糟！
　　“可是……我回不了头了……”慕雪寒左手将青苍色的水月司令牌向百里殊寻掷去。握剑的右手决然回转。
　　令牌在雪光中更加耀眼，宛若光刀割破空气准确地落进百里殊寻手中。与此同时，百里殊寻指上的戒指也划出微弱的光芒，直击在慕雪寒的剑身上。而后，和煦的内力喷薄而出，犹如绸缎卷住慕雪寒的右手。
　　剑尖偏离了寸许，从肋下刺入，却再无法前进半分。
　　“雪寒！”南千若花容失色，急忙上前扶住慕雪寒，“你怎么还像个小孩子，做什么事都这么冲动啊？！”
　　“千、千若姐姐……真……真的对……对不起……我、我并……并不想破坏你……你的婚礼，我本来……只……只想……看……看看你，然……然后就走……可是……”
　　“别说了，别说了！”南千若惊慌失措地冲着四处喊着，“快来人！快叫大夫啊！！！”
　　百里殊寻走上前封住伤口四周的穴位，眼神复杂地望着慕雪寒。
　　“师……师父，对、对……不起……好好……照……照顾千……千若姐姐……”
　　“你应该早说一切的，真是个痴心的傻丫头啊……我们并不怪你，你何必如此……”百里殊寻也不禁叹息。
　　宾客满堂，却鸦雀无声。
　　大雪纷纷扬扬，又是寒冬落雪节。

　　终
　　七日后，婚礼重新举行。伤愈的慕雪寒亲眼见证着百里殊寻与南千若的婚礼，笑意盈盈的眸子裹着浓郁难消的愧疚。
　　夜里，大雪又起，然南府内灯火通明，乐律悠然，觥筹交错，丝毫不受风雪影响。而慕雪寒却又一次不辞而别，步履匆匆离开于大雪之夜。
　　南千若遍寻不见，案上徒留书信一封，墨香馥郁。
　　南千若推开窗，望着夜空中飘然而下的大雪，心下怅然。
　　原来，这世界上还有一种感情，不是单纯的亲情，不是简单的友情，不是模糊的爱情，可是它却超脱所有。那就是，依赖。因依赖而在乎，因在乎而受伤，因受伤而更想守护。
　　可是，这份幡然来得却是那么迟，迟到她已然离开在风雪之夜，迟到她们从此再无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