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谧》槿信涼

2、二

　　很快便找寻到我爹的身影。
　　那是一个人潮疏落的摊子。而且，是一个字画摊。
　　摊主是一个身型略显单薄的少年，瘦小的脸庞镶嵌着小巧的五官。除了那灵动的双眸。
　　虽然灵动，但更显青涩。
　　很特别的双眸，很特别的人。
　　我似乎有点看呆了。
　　啊？我在想什么？
　　看人看呆了？
　　而且还是位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的纤细少年？
　　我不禁从思绪中惊醒，伴以冷汗涔涔。
　　但，毫不讳言，他的身影，他的气质，吸引了我。
　　“爹。”
　　我来到爹的身旁，低声喊道。
　　他的部分注意力立刻从少年的字画上转移过来：“筹儿啊，你看这位公子的字画怎么样？”
　　我低头一看，难怪我爹的注意力一直不肯离开这些字画了。
　　虽然不显恢宏大气，却另有一份恬淡式华丽。
　　特别的人，特别的字。
　　字如其人，恰如其分。
　　我小心翼翼地捧着手中的浓笔淡墨，细心欣赏其中的清香轻舞，从而悄悄窥视眼前的这位清秀脱俗之人，久久才回复道：“…很特别…”
　　爹听后甚是惊喜，更带些兴奋：“哎呀呀，筹儿你也很喜欢公子的字吧？你爹我看过不少字画，却是首次欣赏到这种风格的笔法啊！尤为值得细细品味！”
　　少年听了颊泛微红，稍稍欠身作揖：“不，客人您过奖言重了。在下只曾粗略地学过一点皮毛，在此摆摊献丑实属无奈…只为了生计…”
　　“哎呀！公子你太谦虚啦！”我爹轻轻摆手，笑着打断了少年的那些谦逊到谦卑的话语，“请问公子贵姓呢？在下萧福昕，这是我的犬子萧岳筹。”
　　“在下温辰谧…时辰之辰，静谧之谧。两位有礼了。”他微微作揖道。
　　“温辰谧，好名字，人如其名，字若其人啊。”爹感叹道，“冒昧问一句，温公子愿意跟我们交个朋友吗？我们实在很喜欢你的笔法啊。”
　　他呆了呆，随后略略欠身：“…只怕在下高攀不起…”说到这里，他微微颔首。
　　我不禁开口：“温公子毋需妄自菲薄，我爹和我也不是什么显赫人士，所以并无高攀低附之说。再说，我们虽然从商，但并非势利之人；我们着重的是兴趣和才能，并不是什么所谓的贫富贵贱啊。”
　　而且，怎么看他也不像是个纯粹的贫贱之人。那气质，那神情，那谈吐，那修养，应该也曾是位出身于书香门第的贵族公子吧？
　　尽管现在落魄了…
　　温辰谧听罢，微微一愣，随后露出腼腆而感激的笑容：“谢谢你，萧公子。”
　　我反射性地回答：“啊，既然已经是朋友了，就不要那么见外了，叫我岳筹就好。”
　　“可是…”他有点局促不安。
　　“温公子啊，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到我们寒舍坐坐吗？我有很多关于书法的问题想要请教你…”
　　他更显得局促不安了：“啊…？可是…”
　　“放心啦，你这里的字画我们全要了，还劳烦你过来多写一些呢…”

　　★

　　就这样，温公子就在我们山庄安居了。
　　定居在山庄南部的厢房——稚筠阁。
　　平时深居简出，衣着素雅，饮食清淡，但遇到山庄里的每一个人都会略略行礼。
　　即使对象是很讨厌他的山庄夫人。
　　不禁让人感叹，一回首已过二月半。
　　虽说现在有大约一半的生意是由我来商谈，但爹还是努力为我东奔西跑，穿针引线。
　　闲暇之余，则是到稚筠阁欣赏温辰谧的淡雅作品。
　　用爹的话来说就是，温公子的笔墨书法能让我们这些为商事烦恼的人洗涤心灵啊。
　　仔细想想，亦然。
　　——其实不仅是笔墨，就连温公子本人，对我来说也是很能消除烦恼、洗涤心灵啊……
　　呃，我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
　　也难怪娘亲会那么生气那么悲伤，这确实是我的问题吧……
　　虽然我还是不愿意也不觉得我错了。
　　欣赏进而喜欢一个人，这样子难道是我错了吗？
　　为什么人家玲珑堡的夏小姐就可以喜欢我，甚至还可以强迫我接受；而我只是单纯地倾慕一个人，并没有任何企图，却不被认可接受？
　　——我虽然知道原因，却不想接受现实。
　　不想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不想承认这个无情的社会。
　　也许我还是个任性的孩子吧，即使已经成为爹的接班人。
　　毕竟还是个孩子。
　　我并没有爹娘想象中的董事。
　　特别在这种事情上面。
　　——其实我也想要更懂事一点，但只要一牵扯到温辰谧身上，我不禁又……
　　难道说这就是意乱情迷吗？
　　对一位如斯少年？
　　我不想承认，却也不像不能承认。
　　我，确实对他……

　　★

　　“萧公子。”
　　一把略略低沉的声音自身后轻轻响起，蓦然打断了我那乱七八糟的思绪。
　　不用转身看我也知道，那是温辰谧的声音。
　　但我还是转身了，还是迫不及待地，因为我想第一时间看到他的花容月貌。
　　——果然，用“花容月貌”来形容这么一位出类拔萃的公子，不但不适合，而且还是对他的一种侮辱。
　　但在我心里，他就是一枝花朵。
　　只可远远观赏的花朵。
　　鲜艳欲滴却清淡素雅的花朵。
　　只希望我的这些内心感受永远也不要被他获悉。
　　他一定会勃然大怒的。
　　　　我虽然想看到他任何的一颦一笑，但并不想惹他生气伤心。
　　忧愁什么的都不适合他，我觉得还是淡淡微笑的恬静最适合他了。
　　“萧公子。”
　　不知道温辰谧喊了多少次，我只知道我一直沉醉在自己的想象世界里，好不容易才被他的呼唤换回了魂儿。
　　被发现心不在焉，我不禁窘迫不已：“啊……对不起，我在想事情……”
　　没想到迎来的却是温辰谧的一脸忧忡：“萧公子你还好吧？最近商事很忙吧？虽然我什么都不清楚，但是我觉得，经商应酬固然重要，身体还是得好好保重啊。”
　　“我……我知道，”迎着他关切的目光，我竟觉得有点局促，连忙别开视线，“我知道要好好照顾自己……所以我才顺便过来看看你有没有什么需要……近来……天气转冷了，而且还是越来越冷了……”
　　“嗯。”温辰谧轻轻点头，微微抿唇，“毕竟已是深秋了，天气冷也是正常。”
　　看他一脸随和的样子，到底是没看到我的局促，还是故意无视我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