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谧》槿信涼

1、一

　　潇风山庄。
　　天色渐暗，夜幕悄然降落。
　　干冷的北风呼潇而至，喧嚷着涌进我的筹语轩。我站在窗前，任由风暴在我的脸上身上肆意狂袭。
　　很冷，可是我喜欢。
　　“少庄主，请保重身体啊。”婢女小圆在身后轻声提醒道。
　　我没有回头看她，只是轻笑道：“小圆，谢谢你的关心。可是没关系的，我的身体还没糟到吹吹风就病倒的地步，别太小看我了哦。”经过长期锻炼，我知道自己的身体很不错。
　　“可…可是，少庄主还是关上窗门吧。要是被夫人看到的话…”
　　“好像要下雪了呢。”我气定神闲地打断了她惊慌失措的话，“今年的冬天似乎来得特别地晚。”
　　“也…没有啊，今天才十月初三而已。”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对了，初七是少庄主十八岁的寿辰耶！听夫人说，她已经挑选好准少夫人了。好像…是玲珑堡的夏小姐。”
　　准少夫人？！我听后大怒：“管他什么夏小姐冬小姐的，反正我不娶！”
　　“为什么不娶？！”身穿厚实毛裘的庄主夫人，也就是我娘突然阴沉着脸从门口出现，“玲珑堡有财有势，而且还乐意助我们一臂之力对付那一直对我们虎视眈眈的宏鹰堡。若我们两家联姻…”
　　我怒不可遏地打断她的“利益论”：“够了！那我自己的幸福呢？”
　　她语气缓和地劝说道：“岳筹，夏小姐贤良淑德，又是一等一的大美人，对你又是一往情深，你跟她成亲一定会很幸福的。”
　　幸福？盲目的婚姻怎么可能会有什么幸福？！
　　我愤怒地大声说着：“我根本就不认识那个什么夏小姐，更不会喜欢她！这样哪来的幸福啊？！说得冠冕堂皇的，你们其实都只顾着自己的利益，还硬是说我也会幸福！我是你们的儿子，可不是你们的棋子啊！”
　　她也来气了：“别说得事不关己的，难道你就眼睁睁地看着我们潇风山庄被势力勾结得越发强大的宏鹰堡击垮攻占吗？我们这也是没有办法才出此下策啊！你以为这样我们心里好过吗？”
　　“难道就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吗？”

　　★

　　关于宏鹰堡，我是知道一些的，听说他们都是北方一些进行黑暗交易的人，官僚勾结，常常使用一些下三滥的手段，把对手击垮。
　　听说他们最近迅速往我们山庄附近扩大势力范围，似乎就是冲着我们山庄来的。
　　可是…不管怎样，牺牲我的幸福来换取山庄的安全，这实在是…
　　我不甘愿！
　　这…是我太自私了吗？
　　可是…我能自私一下吗？
　　她眉头紧蹙地回答：“如果还有其他方法，我们也不想把事情做到这一步啊！”
　　“可是我根本不喜欢那个什么夏小姐啊！你们难道要让我痛苦一辈子吗？”
　　虽然是勉强见过几次面，可我对她完全没感觉。甚至连好感也欠奉。这样怎能组织家庭呢？
　　“岳筹，我知道你觉得自己很委屈，但你就不能替大家想想吗？我们山庄上上下下一共几百人，几百个生命啊！”看我还是无动于衷，她叹了口气，“你说你不喜欢夏小姐，难道你就喜欢稚筠阁里的那个来历不明的温辰谧？！”她大声质问道。
　　温…辰谧…
　　这名字宛如有特殊的魔力，竟让我从暴怒中瞬间哑口无言。
　　“娘，我…”我似乎想要争辩或解释什么，可是…我该说什么？
　　我茫然，又有点慌张。
　　她见状，似乎明白了什么，脸上尽是似笑非笑、悲哀的痛苦表情：“果然…别人在说我还不信，我儿子怎么可能有龙阳之癖…可是…竟然是我错了…到底是我们的教育出了什么差错…亏我还一直相信你，相信我自己…”
　　“娘亲，我…”看到她变得悲痛欲绝，我实在于心不忍。可是，我还能说什么？
　　我…虽然不想承认，但也不想违心地否认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感情。
　　我也不想对娘亲说谎，虽然…这样会让她更伤心…
　　“你爹真够愚蠢大意啊…居然让这么一个祸害进了家门…他回来知道一定会很失望很后悔很生气的…”
　　祸害？多刺耳的一个词语啊。
　　也许我才是祸害吧。
　　向来自我感觉良好的我居然第一次如此发现。
　　还真是可悲啊…
　　我咬咬牙，低低地回了一句：“温公子才不是祸害。”然后踏出筹语轩。
　　背后随即响起了小圆的清脆嗓音：“少庄主，你要去哪里？”
　　我回头，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小圆，你好好照顾夫人，我要去稚筠阁。要下雪了，我得为温公子多准备一些御寒衣物。”

　　★

　　和温公子第一次相遇是在距离山庄三十里以外的市集上。

　　那应该是七月末的事情了。
　　七月流火，只记得那天的天气显得有些清凉。甚至有添衣的需要。我跟随我爹来到市集附近的布庄做丝绸买卖。
　　不，说是跟随，其实这是以我为主的生意往来。我爹只是在旁辅助提点。
　　从今年春天开始，我爹就逐步让我接触他的商户，他的生意买卖。他希望我在二十岁以前就能全面接手他的布匹生意，进而继承山庄的一切家业。
　　虽然耗了一点时间，但交易总算是大功告成了。我们的马车在回程路上一直充满了欢声笑语。我们还热烈地讨论着回去以后该怎么庆祝。
　　马车驶进了这个人头涌动、熙熙攘攘的市集里。本来欢快的步伐开始变得缓慢起来。
　　我见状有点不悦，于是抱怨道：“爹，我们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走山路不是很快吗？这里人那么多，这岂不是在绕远路耗时间吗？”
　　爹叹了口气，脸上似乎有点忧愁：“筹儿啊，爹当然知道走山路是捷径，可是…”他拍拍我的肩，“这附近的山路人迹罕至，即使在光天化日之下也常有盗贼出没。而且传说宏鹰堡的人近期会在这里出现，倘若他们在山路埋伏的话…”
　　“爹，孩儿知道了。”我面色凝重地点点头。
　　这次出行我们虽然没带什么货物，可是也没有作任何比较严谨的防御守卫。如果宏鹰堡的黑暗分子真的趁机对我们出手…
　　不愿多想，思绪就此打住。
　　“…而且啊，你娘亲非要爹在这里给她买个玉镯子不可。那我只好恭敬不如从命喽。”
　　他无奈地挑挑眉耸耸肩，笑着撇撇嘴，“你娘说这里的玉镯子好看，可我怎么就不觉得呢？”
　　“……”我沉默不语。
　　看得出来，爹的表现有点不自然。
　　似乎有些故作轻松。
　　也许，他心里很担心宏鹰堡的事呢…
　　他觉察到我的神色不对，连忙问我：“筹儿苦着一张脸，在想什么呢？”
　　“宏鹰堡…”当然不会是娘亲的嗜玉癖了，那种事情我们都早已习惯。
　　“没关系的，”他微笑着安慰我说，“筹儿其实也不用担心，也许只是爹太过虑了…也许他们根本就看不上我们的山庄呢！好了，不要说这些影响心情了，赶快找家卖玉器的应付你娘亲吧！”说完他就拨开窗帘往外张望起来。
　　“应付…”我不禁偷笑。虽然爹一直都以这种态度来对待娘亲，但任谁也看得出来，其实他对娘亲的感情很深。要是哪天我也能遇到这么一个人…
　　“咦？那是什么？”他突然惊喜地喊了这么一句，“停车！”随即在车刚停稳之时便兴冲冲地奔下车，只剩下惊诧的我。
　　虽然有点措手不及，但在我心里也已经有个底。爹会有如斯反应、作出如斯举动，无外是遇到了娘亲喜欢的美玉，或者是他自己很追求的字画。
　　等待的时光有点沉闷，加上有些好奇，我也跟着下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