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界迷情》曲无

7、嗜血

　　黑暗，漫无边际的黑暗。我被黑暗包裹着，却感觉如此地温暖、平静、舒适。我随着黑暗一起涌动，沉沉浮浮。

　　也不知过了多久，黑暗突然离开了我，我看见一具美丽得超乎寻常的女尸仰卧在普鲁河河底。尸体通体发亮，发出耀眼的光芒，即使河水黝黑，我也能清晰地看见尸体上的每个细节，我发现那具尸体原来就是我自己。尸体的胸部有个巨大的空洞，光源正从里面喷射而出。我悲哀地想，这个乔珊果然把我的心脏给挖走了。

　　我的灵魂就这样俯视着自己的尸体，后来我看见黑呼呼的液体正往尸体的创口里涌，胸口上洞口正在愈合。当伤口完全消失时，我的灵魂不由自主地往下坠落，掉到自己的尸体上，然后我就感觉自己慢慢地从河底浮上来了。

　　河浪轻柔地波动，我觉得自己像是躺在摇篮里，而且似乎有无数双手在托起摇篮，并温柔地移动着。最后，普鲁河的河水把我推上岸边。

　　是两个在河边采摘珍果的金国农民发现了我。我当时衣裳褴褛，衣不遮体，金国农民便脱下自己的衣物给我罩上。他们用车一路疾驰把我送回宫城，一直送进金国的宫殿里。而我身体散发出的光芒连衣物也遮掩不住，白光照亮了整座城市，惊动了金国人民。

　　金王闻讯赶来，他拔开那群手忙脚乱的仆人，亲自将我抱上床榻。金国最高明的医生都聚集在宫里。医生们给我诊病后，都显出无比震惊的神色。一个资质最深的医生对金王说：“她的心脏没有了，可她居然还能活下来，神的力量真是不可思议。”

　　但对于如何开写药方，医生们都显得措手无策，他们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病人。莫桑悄悄地把金王拉到隐蔽处，心情激动地对金王说：“王，她真的是普鲁河母的女儿，我们的普鲁西，感谢河母，我们终于找到她了。”莫桑激动得热泪盈眶，他艰难地向金王比划着说：“瑟加说，是河水将她送到他们面前的。她当时身上……身上几乎是……没有什么衣物。瑟加看到她胸口上印着奇怪的符号，可当他们把她抱离水面时，符号就消失了。我听了瑟加对符号的描述，千真万确，那就是神的吉符。我们找到她了，我们的普鲁西！”

　　金王闻言，立即就命所有人退下。他来到我的床榻前，将温暖的手心贴在我的脸颊上，说：“到底是遇到什么事，让你受到这样的伤害！”

　　我无法回答他，我的灵魂又飘起来了。我看到几个大臣在殿外讨论我的遭遇，他们想不通到底是谁敢对普鲁河母的女儿下此毒手。大臣们面色忧虑，他们都很担心我会死去。

　　我一连昏迷好几天。这段时间里，整个金国的气氛显得异常凝重。金王紧守在我的病榻前，轻声呼唤着一个陌生的名字，普鲁西。每当听到这个名字，我即将飘离宫殿的灵魂就会莫名其妙地驻足不前。

　　第七天，当我身体上的光芒完全消失时，我才终于苏醒。所有人都惊喜不已。醒来后的我，唯一的感觉就是渴。我好渴！我每天都要喝大量的水，神明殿里因此摆满了瓶瓶罐罐，但这些都无法止住我的口渴。医生对金王说，如果不控制我的水量，我的五脏就会涨破。金王当天就禁止仆人再给我提供超量的水，他开始按常人的标准来限制我的水量。这怎么行呢？我好渴，我时刻感觉胸中有团烈火在燃烧，烧得我狂燥不安，痛苦不已。疼痛让我几乎变得不会说话了。我需要水，需要水将它烧灭。

　　我对所有的食物失去了胃口，我每天唯一的念头就是渴望喝到水，更多的水，这种强烈的欲望已经达到了抓狂的地步。可金王无论如何也不让我多喝一滴水。

　　有一天，伊子端着食物苦劝我进食，我看见她手上透明的血管，这使我得到某种提示，血，没有水我就喝血！我一把抓过伊子的手，张口就咬，伊子失声尖叫，但无法挣脱。其他女仆便一拥而上，合力将她的手从我口中抢救下来。

　　第一次尝到血的滋味后，我一下子对水失去了兴趣。我变成了嗜血的魔鬼，成天像只恶狗在宫里四处游荡，谁要敢靠近我，我就会猛兽般扑过去咬住谁。我行动敏捷，扑咬的速度出奇地惊人，许多把门的侍卫都被我咬过。大家后来都怕我，都远远地避开我。

　　我在宫里找不到血，我狂燥不已。宫里那些人体内流淌着鲜红的血，可他们小气得很，不肯施舍我几口。王小义来看我，她一见我就失声大哭，哭得十分伤心。但我还是要咬她，虽然我知道她就是王小义，是我在金国最亲近的人，可我还是想喝她的血。我六亲不认，我的脑子里只有血。幸好陪伴在旁的侍卫及时架开她，受了惊吓的王小义好长时间也没敢到宫里来。

　　我在宫里游荡的范围越来越广，有次无意中就游到了宫里蓄养牲口的地方。我在那里看到许多地猪，地猪是地界里较为凶猛的野兽，据说喝了它的血能快速补充体力。地猪让我眼前一亮，我想都没想，就向它扑去。

　　侍卫们大惊失声，怕地猪伤害我，在我的手还没有触碰到地猪时，他们就掷出长矛提前将它杀死。地猪创口上涌出的暗血让我饥渴难耐，我扑到它身上，直接把嘴贴在创口上，大口大口吞咽着地猪血。许多人都目睹这触目惊心的一幕。

　　在蓄养圈深处有个暗道，我顺着暗道往里走，来到一座密室前。密室的大门紧锁，我用双手大力摇着铁门，试图通行。侍卫们极力阻止我，我就对他们又撕又咬。处于颠狂状态的我，蛮力十分惊人，而侍卫们又不敢对我动用武力，那天我打伤几个侍卫。

　　我的怪病让金王深感头痛。当他得知我跑密室那里闹事，还打伤了侍卫后，他就再也不顾莫桑的求情，而把我关了起来。

　　起初他把我关在神明殿，只是想限制我的活动范围。失去自由让我变得歇斯底里，我砸碎屋里所有的瓶瓶罐罐。胸口里炙热的烈焰在灼烧，令我疼痛难忍，我无法表达我的病痛，只用头部一遍又一遍地撞击殿内的石柱，结果当然是撞得头破血流，把女仆们吓得大哭。

　　这种不要命的自残行为让金王又惊又恼，他后来狠下心将我关到牢里，用粗大的铁链拴住我的手脚。我知道，在所有人眼中，我已经变成了地地道道的疯子。现在他们终于把我当成疯子拴起来了。我倦缩在墙角，无法动弹，只能像只困兽那样嘶吼，直到声带沙哑。

　　金王来看我，他命左右退下，然后立在我面前无声地俯视着我，眉宇间凝结着深深的愁云。良久，他半蹲下来，用手轻轻地撸顺我凌乱的头发，他表情有些难过，说：“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了？”

　　我艰难地吐出一个字：“血！”金王听得不太真确，就挨近我，急切地问道：“什么？你想说什么？”

　　我没有说话，我用行动代替了回答，张口就咬住他的胳膊。他发达的肌肉很坚硬，我竟然咬不进去。金王沉重地叹了口气，他抽出匕首，在自己的手腕上深深地划了一刀，并将手腕送到我的嘴边。

　　我接近疯狂般吸食金王的血，我感到胸口的灼烧与燥动渐渐消停，我的意识也变得越来越清醒。金王纹丝不动，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终于，我放开金王的手。金王从身上抽用布条，紧紧地扎在手腕处的伤口上。他似乎是有备而来的。但我一点儿也不感激他。饮足鲜血后，长时间处于抓狂状态的我第一次感到心满意足，心情平静，倦意也随之而来。

　　这时，金王突然轻抚我头发，轻声道：“普鲁西，我的西西！”他的语气充满了怜惜的意味。听到这个陌生的名字，我的身体就像得到某种召唤，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因此我对这个名字充满了厌恶感，而金王眼中流露出的莫名其妙的柔情也让我感到恶心，我猛然推开他的手，说：“滚！”

　　金王没有动怒，他凝视着我，柔声问道：“现在是不是就能告诉我，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谁把你的心脏掏走的？”

　　我猛然想起乔珊手中那把锃亮尖利的长矛和那阵刻骨铭心的剧痛，我胸中的怒火立马就沸腾起来，而且似乎快要破胸而出，我痛苦地大叫了一声，说：“不要问，不要问！”

　　金王吓了一跳，他慌忙地柔声附和道：“好好好，不问不问，以后谁都不准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