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界迷情》曲无

28、真相（下）

　　再次见到王雷是两天后的事了。那天一个男仆到回灵殿对我说：“王雷大人想请您到大白殿参观。不知道神女是否愿意接受大人的邀请？”

　　我当然欣然前往。

　　到了那里我才知道，大白殿是栋白色的五层小楼，它箱子般方方正正的外形在众多尖顶或圆顶的建筑群里显得独树一帜。男仆把我领到电梯口，居然有电梯，这让我大跌眼镜，其实就是个结实的铁笼子，由仆人用人力摇着滑轮升上去。

　　我放弃电梯，选择爬楼梯。王雷住在顶楼，房里空间的划分和家具的造型及摆设都让我有种回到故乡的错觉。客厅显要位置竟然摆放一台电视机，是用木头仿造的，几乎可以乱真。

　　“这些都是王根据我的描述让人造出来的，当初为了让我安心留在鹰国，他费了不少心思呢。”王雷笑着对我解释道。

　　“为什么不走？”我按着木制电视机的开关，按不动，强烈的思乡之情再次涌来，我说：“为什么要留下？你喜欢这里的生活？”

　　“不是我喜欢这里，是我走不了。”王雷表情平静，说：“要是能走，我早就离开了。”

　　“可是我听说，你不是跟他们到了天门山了吗？他们都走了，你为什么不走呢？”我大惑不解地喊了一句，就好像他犯下了什么天大的错误一样。

　　王雷自嘲似地笑了笑，他的脸上这时候爬满了沮丧的神情，说：“我们是到了天门山……”

　　我急切地打断他道：“那，那天门是怎么开启的呢？”

　　王雷苦笑了一声，说：“谁知道呢？我们到那里时是晚上，天门山的火焰已经熄灭，我们转了一圈，后来就看到天顶出现了裂缝，然后一股气流的旋涡就冲到地面，张燕他们都跳进去了，我本来是要跳的，但是看到李勇和黄胜被抛出来了，他们身上燃着火，成了火人。我没敢跳，侥幸捡回一条命。”说起那天发生的事，王雷心有余悸。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金王把他们都杀了，却没想到他们是被烈焰烧死的。谈到同伴的死使王雷的心情低落，短暂的沉默后，他又说：“我曾问过束子，他说是他们犯下的杀孽，所以神魂烈焰清洁他们不洁的灵魂，把他们烧死了。”

　　“你们怎么会跑到那里去呢？你们怎么知道天门通往回去的路呢？我听说你们在金国时，语言不通。”我疑惑地问。

　　王雷低下头，他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我没有追问他，静静地等着他开口。过了一会儿，他果然就说了：“是我害了他们。我一直觉得天门山里有路可以回去，没有人告诉我，我就是自己觉是这样的。是我带着他们逃到那里的，平时谁也不会听我的，但当时大家真的是慌不择路了。是我害了他们，要不，他们也不会死。”

　　“那个女孩，在电脑城里被发现了。”我说。

　　王雷吃惊的抬起头，“什么？张燕没死？她逃回去了？”

　　“是的。”

　　张燕的幸存对王雷是个意外的惊喜，他变得高兴起来，说：“这大概是我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了。我以为他们全死了，我很自责，觉得自己是个罪人。张燕还活着，对我来说，起码是种安慰。”

　　我没有告诉他张燕离开地界后的情况。要是他知道张燕住在神经病院里，大概心里又会不好受了。想了想，我又问：“鹰王为什么要把你抓走呢？”

　　“鹰王告诉我，我进入地界后，他就派出魔鹰寻找我。金王人以为鹰王的目标是普鲁母河的女儿，但其实不是。束子说我是传说中的灵钥，是能够开启所有神灵大门的钥匙，束子还说，灵钥最先降落到地界，随后普鲁河母的女儿才能通过天门到达这里。所以鹰王他们最开始就知道，张燕并不是神女。他们要的是我。”

　　“灵钥？钥匙？你居然是一把钥匙？”我感到不可思议。

　　“你觉得我像一把钥匙吗？”王雷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问。

　　“那你觉得我是河母之女吗？”我反问他道。

　　“不知道，这里发生很多事都远远超出我的认知，不管你是不是，你都只能相信你是。束子说，灵钥是神灵上之物，早晚会把普鲁河母的女儿吸引过来，你看，你现在不是到这儿来了吗？”

　　“这纯属意外吧。”听到这时，我已经有点迷茫了，“为什么金王他们都不知道灵钥的事呢？”

　　“鹰王一直暗中与蛰胤人联系，你不知道鹰王从那里获得多少信息。地下世界靠近冥界，那些蛰胤人总能从那里打听到天机。”

　　“可是为什么尤安森会愿意告诉鹰王这些机密呢？”

　　“鹰王用光珠作为交易，地下世界黑暗，他们想要光珠。你不知道，蛰胤人骨子里其实很贪婪的，束子说他们贪生怕死，从来都不愿意承担责任，一旦发生战争，他们就远远逃开了。”王雷鄙夷地说。

　　“你在鹰国过得还好吧？”我环视客厅一眼，说：“他们没有怠慢你呢。你一个人感觉孤单吧？”

　　“刚开始很困难，我听不懂他们说的话。王为让我能听懂地界的语言，特意到蛰胤部落去求良方，回来后就让我喝了浸过灵草的普鲁河水。为了使我安心留在这里，他费了不少心思。束子说我是做祭司材料，就把我留在他身边做事了。”他看了我一眼，突然闷闷地问道：“你为什么没有问我，在金国杀人的事？那些金国人已经跟你说了吧？”

　　“好吧，既然你提到了，那你告诉我吧。虽然我从他们那里了解到事情的经过，但是你说的或许跟他们不一样。”

　　王雷的头再次低下了，他说：“最开始是李勇的主意，但张燕一直反对，所以一直迟迟没有动手。”

　　“那当时你是怎么想的？”

　　“没怎么想。李勇是家里独生子，黄胜的老婆快生孩子了，怎么办？他们能留在这里吗？后来黄胜发现张燕的包里装有大量的安眠药，当时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随身带有这些药，也没有人问她。有天我们到一个金国人家里做客，李勇不知是怎么说服张燕的，他和黄胜两人就在杯子里下药。地界人都长得比较高大，那些安眠药没有让他们马上睡过去，只是困乏无力，李勇他们就只好动了刀……”

　　“整个过程，你，你就没有阻止吗？”

　　王雷羞愧地说：“没有！我和张燕两人只是走到一边去，不敢看。”他猛地抬起头，直视我眼睛，问道：“你觉得我残忍吗？”

　　我无法避开他的目光，只好实话实说：“是的！他们只是无辜老百姓。”

　　王雷没有说话，我便转移话题，说：“我们在金国还有一个姐妹呢！”

　　“是真的吗？我怎么不知道呢？天门开启时，散发的光线会不一样，这里人都能第一时间知道神女降临了，却不知道来了几个人。”

　　“我们是好几个人下来的，但是金王当场就杀我的两个男同事，就我和另一个女同事还活着。她叫王小义，已经嫁给金国的吉力。”

　　“都是我们犯下的罪过，不然金王也不会杀了他们，他是把怒火转移到他们身上。”王雷又陷入了深深地愧疚，说：“我一直很内疚，尤其是后来知道他们其实没有恶意，他们只是想让我们留在金国。可谁能想到呢？当时谁都完全听不懂对方的话，张燕甚至还以为他们是故意把我们养肥了杀来吃呢。李勇和黄胜死了，天门山的烈焰烧去他们的罪过，可我还活着。”

　　“那如果让你去死，来弥补这些错误，你愿意吗？”我紧盯着他问。

　　王雷惊愕地看了我一眼，但又迅速移开视线，低声而肯定地说：“不愿意！”

　　“那就别再自责了。谁都有犯错的时候，把这当成一个教训吧，不要漠视别人的性命，任何人的性命都是宝贵的，就像你，哪怕你觉得自己有罪，你还是很珍惜它，不愿意选择死。不过，就算你死了，他们也活不回来了。那就用你宝贵的生命去做些有意义的事情吧，或许还能弥补回些什么。”说到这里，我突然想起金王了，他杀死我的同事，虽然他承认错误并自责，却从未得到我的原谅。

　　王雷怔怔地看着我，说：“你看起来比我小很多，可有时候说话却感觉你天不怕地不怕。”

　　“王雷，我想问你，张燕能回去，说不定是因为你的作用。”我向他提出关键性的问题，“我能不能……？”

　　我还没有说完，王雷就已经明白我用意了，他说：“我知道你想回去。但是恐怕你得死心了。束子说，一旦河母之女进入地界，天门就永远关闭了。要不然，我早就想办法离开了。”
　　“这么说来，我们都回不去了？”我悲哀地苦笑起来，“怎么会这样呢！”

　　“安心留在这里吧。”王雷真诚地说：“你不知道能够见到你有多高兴，感觉遇到了亲人。”

　　我好不容易来到鹰国见王雷，然而他并没有给我带什么好消息，我回家的希望彻底破灭。我难以接受这样的现实，很想跑到天门山一看究竟。但王雷千真万确地告诉我，那里只有一片火海，虽然到了夜晚，熊熊燃烧的火焰会熄灭，但除了冰冷坚硬的岩石，别无它物。

　　从大白殿回来，我的情绪陷入低谷，有时会神经质地发笑，绝望让我的笑声难以抑制。无论如何，我必须得调整好自己的心态，做好永居地界的心理准备了。

　　一只小飞虫就在这天频频落入我的视线，它先是在我眼前转圈，试图引起我的注意，然后往大门方向飞去。这种熟悉的场景让我想直了扎索，我于是悄悄地尾随它走出了回灵殿。

　　小飞虫把我带到一个的广深而阴暗的石室，石室里摆放着许多杂物，陈旧的家具，落满灰尘的餐具以及大量华丽的装饰品，凌乱中自有一种韵味，乍一看还以为是格调高雅的家居店。

　　“大人，您来了！”扎索从隐蔽的角落里钻出来说。

　　“果然是你！”我单刀直入的说：“你一直给鹰王做事，可你却说你是被赶出来的。”

　　“扎索也是被逼无奈。您怪我吗？大人？”扎索急切地问道。

　　我摇了摇头，说：“但是你不该瞒着我，你应该告诉我实情的。”

　　“扎索那时从未接触过大人，不知道大人的真实想法，所以不敢犯这个险，要是大人转身就告诉金王了，扎索肯定就身首异处了。”

　　自从知道扎索实际是鹰王派到金国去诱拐我，我心里就一直有些难受。现在他终于亲口对我做出解释，我如释重负，说：“我理解你，我不怪你。你找我来，就是为了解释这件事吗？”

　　扎索开始得吞吐起来，说：“嗯，是的，不过还有件事……”

　　“什么事呢？如果需要我帮助，请直说。不管怎么样，是因为扎索我才能够来到这里见看王雷的。我还没有谢你呢。”

　　“扎索想带您离开。”扎索犹犹豫豫地说。

　　我很惊讶，但没有马上问为什么，只用目光询问他，等着他开口说下去。

　　“这里马上就要发生战争了。”扎索又说。

　　“那你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当逃兵呢？”我不假思索地责怪道，又问：“是什么战争，我怎么没听到鹰王提起过？他知道这件事吗？”

　　“大人，您不明白扎索的意思，这场战争恐怕是您所引起的啊！”扎索说。

　　“我不明白！”我强压内心的疑惑，冷静地问道：“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大人，您现在就是一把双刃剑，一方面能让士气大振，您从前的力量也无时无刻地震慑敌人，但另一方面你的出现会让袒申坐立不安，他不会坐视不管的，可你失去了力量，你没法保护你的人民，只会给他们带来灾难。鹰王费尽心思让我把您带到鹰国，却不知他同时也会把袒申的魔军招引至此。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东岸的黑势力正在逼近鹰国，大人，它们是来杀您的！”

　　“那我该怎么办？”我慌了。

　　“去扎索的家乡，与扎索一同进入地下世界。”

　　“在金国时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这些，让我直接跟你走？而是多此一举把我带到鹰国来？你让我怎么能相信你的话呢？”

　　“您一心想到这儿来找人，扎索不实现您的愿望，您会甘心跟扎索走吗？”

　　“可是你说过，凭你的力量，无法开启地下世界的大门，又怎么能带我去那里？”

　　“单凭我是不可以。但有您，尤安森绝对会为您敞开地下世界的大门的。”扎索说。

　　我心乱如麻，是走还是不走？如果扎索说的是真的，那么我留在鹰国显然会变成连累人民的罪人。扎索正用焦灼期盼的目光紧盯着我，等着我点头答应。我正要答应他，突然头顶有个愤怒声音暴喝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蛊惑神女！”一个身姿矫健的男人从顶上跳下来。

　　我认识这个人，是鹰国的卫达将军，他指着扎索对我说：“大人别信他的话，他不过想利用您进入地下世界，回到他族人的身边，他闻到杀戮的气息了，他们蛰胤人从来都不想卷入战争，总是抱着事不关己的态度。”

　　“就算是这样那又怎么样？”扎索短促地笑了笑，对我说：“大人，您还有别的选择吗？既可以让您的人民躲过此劫，又能让我与族人相聚，想想吧。”

　　我看看卫达，又看看扎索，那个羞涩腼腆的男孩早已无处可寻，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是个表情阴郁古怪的少年，他紧逼我说：“大人，你留在这儿就变了罪过，你应该知道如何选择……”

　　没容扎索说完，卫达猛地举刀就砍，“我砍死你这混账东西！”

　　扎索惊慌地转身就跑。看得出来扎索实际上没有什么武艺，他逃跑的姿势显得狼狈不堪。卫达追出几步，眼前不知怎么凭空冒出七八个双手持弯刀的骷髅，卫达猝不及防，一边仓促应战一边破口大骂：“就会玩这些小花招。”

　　骷髅们十分了得，加上它们人多势众，卫达一时难取胜去追赶扎索，他被骷髅们组团攻击，我赶紧上前帮忙，抓过一个椅子就朝它们砸过去，几个骷髅改变进攻的对象，径直向我扑来，急得卫达大声喊道：“大人，快撤！”

　　可我往哪里撤？他们就堵在门口处打！我急速朝左右看了看，寻找什么东西作为武器，一个乌黑的人影就在这时从墙体里伸出来，我一惊，什么东西？

　　是个身高两米的骷髅，身披黑色斗篷，手拿黑色闪亮的镰刀，活像西方传说中的死神。只见它挥起镰刀，只刷地一声，这群骷髅全部化为灰烬。我暗叫，不妙，此物这般厉害，是敌是友？

　　卫达此时却是呆住了，他呆呆站着，我看见那骷髅从他身体穿过去了，天啊，它就是这样空无一物般穿行而去。卫达满脸惊惶，他呆呆地说：“要出大事了，摄魂灵居然到这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