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界迷情》曲无

17、回宫

　　金国宫城显现欢度节日的景象，市民们手执鲜花涌到街道两侧，热烈欢迎斩杀妖魔、营救少女的勇者们归来。

　　似乎是为了配合热情高涨的人们，尔本有意让队伍放慢行进的步伐。人们纷纷向我们抛来鲜花，我听见人群中有人不时高呼道：“谢谢神女大人！我们爱您！”这令我羞愧万分。几天前，我偷偷摸摸地混出宫殿，在满归石桥和士兵们交手后成功逃跑，像个阴险十足的越狱囚犯，而现在，在人们热烈的目光和掌声中，我却成了凯旋而归的英雄人物。当之无愧地接受鲜花和掌声是尔本的巡逻队，而不是我。

　　王小义没有出现在人群中。这一路，我的眼睛都在仔细搜寻她的身影，结果一无所获。她肯定伤透了心，也许以后都不愿意再看见我了。我心情有点沉重，感觉到深深的孤独。

　　金王带着众臣在宫殿大门迎接我们，远远地我就看见他神采奕奕的模样，脸上没有丝毫动怒的痕迹。

　　“你辛苦了！金国人民感谢你！”金王含笑朗声说道，他目光清澈而坦然，听不出有丝毫责怪的成份。

　　我搞不懂他卖的什么葫芦药，带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回到神明殿。我的归来让女仆们惊喜万分，而我憔悴的倦容也让她们心疼不已。她们红着眼圈解下我肮脏破烂的衣物，小心梳洗我干结成块的头发，甚至还替我清洁身体。我没像以前那样厌烦地推开她们的手，这次死里逃生后，我似乎变得柔软且容易生情，第一次觉得女仆的脸是如此亲切可爱。我蹲在浴池里，低垂着头，湿发滚落下来的水滴正好遮掩我脸上感恩的泪水。

　　我在床榻上足足沉睡了两天。醒来时我一度恍惚，以为自己还躺在哪片荒郊野地里。当我看清四周华丽的陈设并逐渐安下神来时，我便意识到，我的回家之路将变得漫漫无期。金王没有到神明殿来，而是派人把我传唤到他的寝宫内。

　　这是我第一次走进他的寝宫，宫内大气恢宏的装饰自然不在话下。侍者把我引入宫堂内就悄然退下了。

　　金王盘腿端正地坐于宫堂之上，两手平放在膝上，脸上的怒气一览无余。我深知一顿斥责无论如何是避免不了的，索性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镇定自若地站在他面前。

　　金王怒气冲冲地瞪着我，瞪着瞪着忽然就大声吼了起来：“普鲁西，你可知错？”

　　我吓一跳，身子不自觉地往后一缩，并且心虚地垂下眼帘避开他暴怒的目光，我暗想，好了，审判终于开始了。

　　“普鲁西，抬起头来！”金王的语气还是很严厉，但明显缓和许多。

　　我抬起头飞快地瞄了他一眼，看见他还在怒目圆睁地瞪着我，我便丧失正视他的勇气，低下头去。我有些慌张，暗想这回他不知要怎么对付我了，不过应该不会杀了我，这点在刚回城时我就已经有了十足的把握。多半是把我关进牢里吧。坐牢就坐牢吧，反正那几天我已经尝尽苦头，坐牢再怎么样也不会糟到哪里去。

　　短暂沉寂后，金王猛地站起身冲过来，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正惊慌不知所措之际，他却已一把将我紧紧地抱进怀里，说：“你去哪了？你都快把我逼疯了！”他的态度和刚才判若两人，语调徒然低沉下去变成喃喃自语：“感谢河母，我以为又把你弄丢了！”

　　我如释重负，感觉浑身变得轻松了，是那种被人原谅后的轻松感。我这时才隐隐发觉，自己似乎还是有些害怕金王的怒火的。这令我感到有些意外，我居然怕他？我现在怎么怕起他来啦？

　　“你瘦了。”金王的语气中充满了怜惜的意味，他拉着我坐下。又问道：“把这几天的经历都告诉我。我想知道你是怎么过来的。”

　　我不说话。

　　金王等了良久，见我不开口，又轻声问道：“为什么是北边？”

　　我还是不说话，只把头垂得更低。

　　金王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那次在龙翼山狩猎，你有意让魔鹰把你掳走，当时我就该猜到，你其实是想到鹰国去，去找那个人。但是，西西，就算你能够到达鹰国见到那个男人，而他也知道开启天门的秘密，并且毫无保密地告诉你，可鹰王尧璨会放你走吗？他张开天网想要抓住你，为此甚至不惜代价要挟蛰胤部落，你确信到了鹰国后还能够顺利脱身吗？”

　　我一惊，这是我之前完全没有考虑的，我一味只想要到鹰国去，可是我却没有想过到了那里将会面对什么困境！我真蠢啊，我这不是等于从这个火坑跳到另一个更深的火坑吗？我真是愚蠢到家了。但是，我还嘴硬，说：“不管怎么说，至少我迈出第一步，为我的目标迈出了一步。”

　　岂知金王听了，火气又上来了，说：“可这一步还没有完全跨出去就差点要了你的命！”他又变得怒气冲冲了，说：“如果丢了性命，就算迈出一千步一万步又有什么意义？那噬眼睛妪，你能从她手里逃脱真是万幸！这事我得好好感谢莫桑，是他加入盔甲里魔法起了作用，压制了睛妪的力量。不然我就是将失落禁地夷为平地，也无法弥补后果。”

　　“说来说去，不就是为了要惩罚我吗？要怎么罚我，就直说吧。”我环抱双臂，抬头往上看，并抖动双肩，以显示我的无所谓。

　　金王恼怒地盯视我，说：“那些天，人们一直强烈要求宫里对你的离家行为做出解释……”

　　我满不在乎地打断他道：“还需要什么解释，实话实说呗。”

　　“你知道他们有多么爱你吗？”金王愤然将手一挥，指着窗外说：“他们就静坐金罩广场，日夜祈祷，希望你能平安归来。而你却要我去跟他们说，神女抛弃我们了，因为这片土地没有希望了，所以她回到天上去了。你就是这样回应那些爱你的人吗？”

　　我一时无言以对。

　　“是尔本的士兵提前回城向我汇报情况，我便告诉我们的人民，普鲁河母之女不是离家出走，而是去寻找失踪的金国少女。我还告诉他们，普鲁河母之女之所以用计离城，还不惜打伤士兵完全是因为救人心切。所以，普鲁西，我不会惩罚你，但也仅此一次。如果再有下次，我一定会把你关进大牢里。希望不会再有下次了！外面的黑势力正在动荡，你给我老实呆在宫殿里吧。”

　　“想不到，你还真是会撒谎呢！”我不以为然地笑道：“不过，呆在宫里就安全了吗？你的宫殿都关不住我，又怎么能拦得住恶魔呢？”

　　“它们是进不来的。宫殿有结界的保护。”

　　“哦？那宫外的人呢？如果有外敌入侵，他们怎么办？”我冷笑地问道。

　　金王一怔，但他不说话，他的嘴角渐渐浮现出一丝隐秘的笑意。

　　我又质问道：“你和你的大臣们倒是高枕无忧啊，可那些平民们的安全你们到底是放在什么位置？说起来，你宫城的军事防御能力也太弱了吧？怎么没有城墙？”

　　“城墙？”金王扬着眉头问道。

　　我用手比划着说：“宫城应该有高大结实的城墙环绕，上面还应该设有瞭望台、箭塔和墩台等等，城门还有门卫换班把守。城墙外围呢，开挖又宽又深的护城河，设闸门和吊桥。而你宫城却是开方式的，一点防御能力也没有。要是敌人来了，轻易就攻下城市了。”

　　金王饶有兴致地听我说完，然后噗哧一笑，说：“我不知道你这些想法是从哪里学来的。但是宫城无法按照你所说的那样去做，一是工程量太大，人力资源不足；二是城墙抵御不了那些魔怪，最后只会困住我们自己。而且，结界力量无法完全扩张到整座城市。西西，到这边来。”金王说着站起来，走到窗边，“你看，人民居住的房子，每一个堡塔都布下结实的结界。你所说的宫城外墙，这里没有。不过，如果战争爆发，我们的人民会顺着秘道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安全的地方？在哪里啊？离这里有多远呢？”

　　“不远，就在你的脚下！”金王抿嘴笑说。

　　“啊！你是说宫殿底下还有城堡？”

　　“是的！一旦战争爆发，人民会躲到地下迷城里去。如果战争失利，城市失守，他们就会从另外的出口逃生。”

　　我的眼睛倏地一亮，原来这里还有别的出口？我的眼神逃不过金王敏锐的眼睛，他露出一种深邃的笑容以暗示他洞悉一切，他说：“别打什么坏主意了。地下迷城结构复杂，没有专门的士兵带领，你是无法走出去的。在过去的战争中，敌对双方无论如何也不会轻易攻进对方的地下迷城，因为进去就很有可能会被围困住，最终不是饿死就是被暗箭射死。”

　　“那看来还是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呢。这样说来，那些魔鬼也没有什么可怕的嘛！它们要是来了，躲到地下迷城里去不就行了吗？”

　　“地下迷城只能困得住人类，如果我们面对的敌人是魔怪的话，恐怕还是起不了太大的作用。虽然宫殿张开的结界也保护着地下迷城，但结果的保护并不是绝对的，一旦魔怪的实力过于强大，结界就很可能会被它们打破。”

　　“那还是叫人担心呢。”我撑着下巴想了想，说：“对了，给每个人都发一套龙鳞盔甲吧，不管怎么说，这样也就可以加强自身保护能力了嘛！”

　　金王哭笑不得地说：“你倒是说得简单。这是珍稀之物，岂是人人能有？”

　　“你忒小气了吧？再珍稀也比不上人的性命吧？”

　　金王还在笑，说：“西西还没见过赤龙吧？赤龙不但生性凶猛，而且喜欢躲藏在隐秘处，有时候你就算走遍整个魔龙山，也难觅它的行踪。我也想让所有的金国人都有龙鳞的保护，可是实在是难以办到。你让人打造的那套盔甲，恐怕全天下也只仅此这一套呢。”

　　“这样，我，我们一起去寻找赤龙吧，你看好不好？”我兴致勃勃地提议道。

　　金王转过脸来，看着我，他的目光中充满了温情。我故意左顾右盼的，始终避免和他对视。金王伸出手轻轻地抚住的我脸庞，然后低下头想要亲吻我。

　　我慌忙推开他的手，嗫嚅着：“不要这样。”

　　金王的吻晾在空气中，停顿几秒后，他自嘲似地笑了笑，问道：“这么说，那些吻都是假的了？”

　　我缄默不语。

　　金王又短促地笑了一下，有些无可奈何地说：“你真的可以啊，还能拿感情来欺骗我！”他的神情变得黯淡，问道：“如果我没有杀掉你的朋友，你是不是不会离开，而是把心留在这里，和我相爱？”

　　“不知道，因为他们已经被你杀死了。没有这种可能性了。”我说完这句话后，感觉气氛有些沉重。金王黯然神伤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也让我觉得有点难过，我竟然感觉到有点愧疚！似乎是为了弥补自己的愧疚之意，我轻声说道：“去魔龙山吧，我想跟你一起去。”

　　金王略为思忖一下，适才的伤神一扫而光，他莞尔一笑，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