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街23号》倾屿

2、再次相见，我们的人生却已是另一番光景

　　（一）

　　2005年，我毕业了。这四年我每天无事可做，只能用学习让自己麻木。看着一对对情侣出入校园，我不羡慕。时间已经让我忘了如何去爱，只记得心底那一块不敢触碰的地方，永远是我的伤。

　　周西城。

　　关于这个名字的记忆，关于这个人的记忆，被我小心翼翼的保存。这四年内，我们没有联系，甚至连让我解释的机会也没有。手机里保存的他的号码已经没有用。我想也许再也不会和这个人有任何瓜葛，我不知道他在哪，也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曾经有个男孩和他一起去图书馆，一起吃饭，一起睡觉，接吻4次，乱性1次。

　　他以前的号码我没舍得删，他送我的东西我也完好的保存着。有一个他送给我的瓷娃娃被妈妈打扫时摔碎，然后我在屋子里呆了一下午没出去。被老爸老妈骂了一顿。只是个瓷娃娃？你们到底懂什么？

　　这四年，我变得不爱说话，偶尔心情好，和家人聊天。没有铁哥们儿，没有女朋友。

　　我害怕睡觉。因为很多个晚上，脑海里都会闪过一些很久以前的片段。结局都是不好的。每次被吓醒，枕头上、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很多梦都是那些真实发生过的事。

　　有一个梦让我几个星期都忧心忡忡。我梦见他搭乘的那架飞机出了事故。

　　但愿这只是梦。梦境和事实是相反的不是吗？他现在一点很幸福很幸福。成绩和以前一样好，大家都很喜欢他，女朋友温柔体贴。

　　有时我想，这其实是最好的结局。在这样的世界里，就算我们在一起，也会遭人唾弃，没有人会理解。倒不如回到各自的人生里，平平淡淡的度过这一生。偶尔想起彼此，脑海里是一起走过的快乐。

　　其实刚开始我有些责怪他，为什么换了手机不告诉我。

　　后来想想，他没有错。

　　是我迟到了。

　　好吧，就当作一切都是年少轻狂，不懂什么是爱。

　　但我知道。这段世纪末的相识，世纪初的相恋，会是我一生的羁绊。

　　（二）

　　我毕业后做了老师。英语老师。

　　很多人问我，你不是最喜欢数学吗？干嘛教英语。

　　我笑笑，不说话。

　　每天上班，上课，改作业，下班，回家。沿着西城街走的那几分钟，是一天里最快乐的。

　　四年了，我还是没能改得了去西城街的习惯。尽管是随意的散步，也会不知不觉走到那里。可能关于那条路的记忆，已经太深，没办法抹掉。我经常跟别人说，那条街啊，我就是闭着眼睛也能走。

　　姐姐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说我有次喝醉了抱着枕头喊‘周西城你混蛋！你怎么就这样走了啊！你不是知道我有多想你吗！’。

　　我淡淡的说【恩，是的，我喜欢他。】

　　【他是男孩。】

　　【那又怎么样。】

　　【哈哈，太好了。】

　　那个时候就有了一种名叫腐女的生物。但那只是极少数。姐，你根本不能理解，我喜欢上一个男生，这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

　　更可怕的是，我们互相喜欢。

　　如果是单恋，我一定会果断的停止这段疯狂。但是我知道他也爱我，所以我没办法放下。

　　后来，姐对我说【你别再去西城街了，不然那段过去你永远忘不了。】

　　【但是我回家要经过那儿。】

　　【喂，明明有一条更近的路，你每天非要走那儿！】

　　我没有理由让自己不再回忆。很多次我告诉自己：今天是最后一次去那儿。但是我往往都会有借口，比如我去买CD。家里堆着好几张没看过CD，我总想，自己到底是为了看CD还是看西城街。

　　2006年的初春，我坚定地告诉姐姐，我以后没事不会再去西城街。

　　那天我真的是抱着一种告别的心态去的。我以自己对周西城的爱保证。

　　但似乎，这是一段故事的结束，却是另一段更让人痛苦的故事的开端。

　　（三）

　　那天下起小雨。我上午8点去，呆了整整12个小时。好不容易狠下心准备回家，去遇到那样的事情。

　　我被车撞了。

　　身体像抛物线一样在半空中划过，蓝色的伞与我一起被撞飞。重重地摔在地上，疼痛还没来得及在全身蔓延，我的视野便一片黑暗。

　　但是在全过程短短的几秒内，我想到了爸妈、姐姐，还有，也许再也不能见到的周西城。

　　醒来时在医院，周围一片白色，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药水味。妈妈放大的脸呈现在眼前。我一直觉得她很年轻，但是当我看到她的模样时，我以为自己睡了几年。她真的好像苍老了好几岁，眼睛有些红肿，眼睛周围是黑眼圈，眼神里是无尽的悲伤和憔悴。爸爸站在窗前，没有抽烟，就一直静静地看着窗外。姐姐坐在床边，脸上的泪痕还没擦。

　　我终于在所有人的期盼中醒过来。那天，我看见爸爸哭了，他转身的那一刻，眼里是不可抑制的惊喜和涌出的泪水。在我的记忆里，爸爸只在爷爷去世的那天哭过。

　　后来我知道为什么大家都这样悲伤，在我的逼问下，爸爸告诉我，这场车祸的后遗症是，我的视力将会不断减弱，直至最后可能失明。听到这个消息时，我的脑袋里‘嗡’的一声，看不见他们溢满眼泪的双眼，看不见一片白色的病房。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就像我见到自己高考成绩的那天，就像我听到周西城搭乘的飞机已经起程的那一刻。但这天的感觉，比以往更让人觉得黑暗。

　　也许是我心理承受能力好，这种恍惚的感觉只持续了一个星期左右，我便想开了。那么多的爱包围着我，谁还在乎一双眼睛。

　　我拒绝了手术。爸妈考虑到手术有危险性，也接受了我的选择。他们说：安安，别怕，以后有我们在呢。

　　我戴上眼镜，因为还想去学校上课。实在喜欢这份工作，喜欢英语。我想，能坚持多久就算多久吧，以后的以后再说。

　　刚开始我的视力减弱还不是很快，认识我的人也只是惊讶于我忽然戴上眼镜。不过学生们说，我依旧很帅。

　　车祸一个月后，高中同学打电话来，说在艾斯酒店开了一场同学聚会，理科班的学生大部分都去了，还有几个文科班的。我说：不知道那天有没有时间呐。那同学说：难得一次嘛，而且你高中死党也来了，听说你们好久没见面啦。

　　挂了电话，我有点不敢去了。不过最后我还是拉着姐姐一起去，我说，姐，万一我看不清东西，你在的话也好帮我。

　　听了这话，我姐很快答应。

　　（四）

　　那天人很多，如我所料有人问我怎么戴眼镜了，我说近视了。

　　然后我看见了他。肖丽跟他一起来的。听别人说，肖丽在大学时追了他四年，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态度。

　　我躲在人堆里偷偷地看他，目光贪婪却沉痛。没有预料地与他目光相触，我惊讶，他也惊讶。有时候太过惊讶就会不知所措，我们俩都愣愣地站在原地，盯着对方，时间就像停滞一般，以至于我很久才发现他也戴了眼镜。他才是真正的因为近视才带的。

　　后来我们说话了。

　　【好久不见，这几年还好吗？】这是他对我说的。【恩，还好。你呢？】

　　他笑笑，却摇头【不好。】

　　【怎么了？】

　　他开始答非所问【你现在工作了吗？】

　　【恩，英语教师。】

　　【哦，我们同行，我教数学。】

　　我承认自己是怀着不正常的目的才问他【你不是最喜欢英语吗？怎么教数学？】

　　他的话让我没法回答【你不是最喜欢数学吗？怎么教英语？】

　　接着便是有一句没一句的无聊对话。

　　我偷偷问姐姐，我表现的怎么样？不会让人看出来吧？

　　她笑着说，我弟弟这么厉害怎么会让人看出来呢？

　　其实我知道，虽然姐平时跟我吵嘴，但我遇到这样的事情，她比谁都难过。

　　去洗手间的路上，我觉得脑袋有点疼，这种情况自车祸之后已经习以为常。我摘下眼镜一边走一边揉太阳穴，却撞了人。

　　【你怎么了？头疼？】

　　【我..我没事...】我惊慌的想逃进洗手间，手腕却被他抓住。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开口【以后走路小心点。】

　　我告诉他【那天我没赶上那班飞机，是因为我爷爷去世了。】他淡笑【没关系。】

　　【你换了手机号？】【恩，那手机被摔坏了。】

　　我本想问他为什么不打电话联系我，却没好意思开口。但是，他说【我后来有次打你电话，但是别人接的。】

　　我一愣。想起那时候自己等他的电话等了一个月，后来便赌气似的换了号码。

　　搁在我心里五年多的误会终于解开。

　　（五）

　　既然有了一次见面，以后的联系就难以避免了。

　　与此同时，我发现自己的视力有明显下降。

　　几次蒙混过去，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掩饰多久。我知道，再次见面，只会勾起我对过去的回忆，对周西城的难以抑制的思念。

　　本来我想过，像电视剧里一样打电话给他，然后骗他‘我女朋友约我去看电影，你来吗？’，因为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应该是不会去的。但他这个人的心思绝对不是我能猜透的。而且，我不想这样。、

　　周六，我们去看电影。原本是肖丽约他的。我做了一回电灯泡。

　　看电影的时候，周西城坐在中间。黑暗中隐约可见肖丽想往他身上靠。我转头看向屏幕，打算忽视他们。

　　但他的身子有些往我这里倾斜。

　　我这个人就是这样，一点点小动作都会让我胡思乱想。那一刻我真的觉得他是偏向我的，而我就像个小心眼的女人一样跟肖丽争风吃醋。当然，只有我一个人吃醋，肖丽并不知道我和周西城曾经的那些事。

　　肖丽让他送她回去。周西城看看我，不说话。【没关系，我自己可以回家的。】

　　说完我豁达的冲他们挥手，转身离开。天知道我那时在想什么。周西城你别送她！快点来追我啊！

　　但是他没有来。我忽然觉得害怕。

　　说不定这五年的时间里，一直是我自己自作多情。

　　我走的很慢，走了很久，等了很久。我觉得，小说果然只是小说。路过几年前一起去的那家音像店，心里有点难受。那里已经不是音像店，一年前就被拆了。可惜他不知道。

　　我蹲下来，玩着失恋的人经常玩的游戏。

　　从现在开始，我数100个数，他要是没来，我就不再奢求。以后再也不。

　　一、二、三、四……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九十九点一、九十九点二、……

　　怎么办呢？周西城，我已经努力给自己放水，但是一百最终还是被我数出来了。身后依旧没有你。

　　混蛋。

　　太好了。

　　我终于可以放下你了。

　　（六）

　　【今天有空吗？】【没有。】【哦，那改天约吧。】

　　周末，这种对话经常在我们家出现，经常在我的卧室出现。我拒绝了他不下4次。我已经窝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宅男。

　　我姐说【你这样迟早会变成猪。人家宅，是玩电脑上网发帖子，你这是在干什么？每天中午起床，下午接着睡。还有，你再这样玩手机玩到半夜三点，你手机的按键会被你给抠出来。】

　　【那有什么关系，反正我的学生又不知道，学校领导又不知道。】我当时就这么想的，我自己的周末，我就算是犯罪他们也管不着。虽然这思想有点偏激，但就是这意思。

　　终于我姐被我逼的爆粗口了。【你TMD到底怎么了？2012还没来你就像个死猪一样，别以为我不会告诉爸妈啊靠。爸要是知道你这样迟早一巴掌扇到你脸上！FUCK！】

　　最后，她放完洋屁就摔门出去了。

　　【嗨？今天有空吗？请你看电影？】我随便拨了一个美女的号码，中文名不记得，只记得她英文名是Lisa。还是Lily？无所谓。

　　然后我终于风风火火地出门了。走出卧室的那一刻，我发现没有窗帘的世界果然很光明。我姐用鄙夷地眼神看着我认真地打扮，我说【别再盯着我看了，万一把我的新衣服看出个洞，我的约会就失败了。】

　　【你TMD要约会？！】她果然还没从刚才的暴躁中缓过神。

　　【是啊是啊。有美女不钓，我就一傻X。好了我走了。你自己慢慢 fuck yourself 吧。】

　　阳光明媚，万里无云。我是英语老师，不太会说很文艺的话。

　　在电影院里，我跟那个名叫Lisa或者Lily的美女坐了情侣场。不过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发现我一直在睡觉。爱情片最无聊了，特别是跟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看。电影结束后，她看着我，明显在憋住笑意。她说【你嘴角……】我伸手一抹，食指上都是亮晶晶的玩意儿。

　　丑态百出？无所谓。我装作很尴尬地笑笑。

　　然后听到她尖锐而欣喜地叫声，【Dannis！】

　　我的脚还没跨出电影院，就硬生生地停住了。背脊僵直。千万不要啊。这一定是重名。

　　【嗨，Linda。】此刻我才真正地知道了她的真实英文名。但我不想关心这个。我蓦地回头看着声音的主人。

　　靠。

　　心底一声悲绝的呼唤。周西城这个小王八羔子，你他娘怎么又出现了。他的目光停在我脸上。

　　【噢，这是我男朋友，顾与安。】

　　小姐，谢谢你记得我的名字。但是注意人称。【啊？不是……】

　　好吧，尽管解释无用，你好歹也让我说完啊。【哦，这样。这是我女朋友肖丽。】

　　尴尬地相遇，尴尬地对话，尴尬地一起吃饭。

　　周西城要恨我了。

　　周西城要恨我了。

　　周西城要恨我了。

　　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我之前拒绝他那么多次……但是，我没有说谎，我是没空，跟美女有约啊。

　　我没有错啊。

　　吃饭期间，Linda很快与肖丽混熟了。我尴尬地喝着饮料，一杯接着一杯。

　　【要不要喝点啤酒？】周西城不冷不热的问我。【呃，不用。谢谢。】

　　酒。让我想到过去的让人面红耳赤的疯狂的事。我躲到洗手间。就像那天晚上一样。

　　镜子里的自己，特别窘。然后我注意到自己戴了眼镜。看来已经习惯了。

　　我把眼镜摘下来，视线很模糊。大概有400度了吧，真是可怕，想想按照这种速度下去，我马上要失去光明了。爸妈也许并不知道我的视力在急速减弱。我现在是成人，都是自己去配眼镜，他们还傻傻地以为我的近视程度仍然停留在200度。

　　（七）

　　思绪被哗哗的水声拉回。我眯着眼看正在洗手的人，他忽然停下动作。大概是从镜子里看到了我现在的窘样。我知道他的脸对着我，但我看不清五官。看来不止400度。

　　【顾与安？】

　　我一愣，差点把眼镜摔了。我戴上眼镜，透过镜片，看到的是清晰的周西城的脸。

　　【你干嘛老跟着我？】脱口而出的一句话让我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他显然被我雷到，笑道【我干嘛一定得跟着你才能来这儿？难道这里是女厕？】说完他还退出去确认了一下，然后走到我面前，露出了高中时的笑容。【顾与安，这里是男厕，你走错地方了。】

　　顾与安，这里是男厕，你走错地方了。

　　去死吧你，我是被你带进来的。

　　我承认是我的错，谁让你看起来那么像男人呢

　　你给老子滚！

　　哈哈……

　　……

　　周西城，你到底有没有变？每当我觉得你完全变了一个人的时候，你又会说出那些，只属于周西城的话。

　　我没有反驳他，只是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喉咙干燥的生疼，憋眼泪的感觉真TMD难受。

　　【顾与安，你大学是有多努力才近视成这样？】

　　【你高中的时候视力好的不得了呢。】

　　【诶，你说话啊。】

　　【你那时候，是认真的吗？】

　　奔涌的眼泪化成一滩热流，把他的白衬衫沾成半透明。他抱住我，【五年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等我想说话的时候，看见的是肖丽错愕的眼神。

　　周西城不紧不慢地放开我，想开口却被我抢先，【五年没见，真的很怀念高中时候啊。】

　　他怔怔的看着我，我知道他在猜我的心思。他很冷静地顺着我的话说【恩，哥们儿也不跟我联系。】

　　肖丽进来，大方的说【你们俩大男人就跟小女生一样。】我对她不好意思的笑笑。肖丽，你要是知道真正情况并非我们所说，你还会这么大方吗？

　　晚饭终于结束。Linda问要不要去唱歌喝酒什么的。

　　我想都没想就回答【还是不要吧，万一再喝多了乱性。】说完我自己也愣了。抽自己一百个耳光吧顾与安——这样的想法又闯进我的脑袋。

　　【呃，口误口误。】我慌乱地给自己找台阶下。Linda说【哈哈，怎么会呢。我不会醉的。】

　　妞，你还要再自恋一点么。我有指名跟你乱性？

　　【顾与安别告诉我你还是一喝就醉。】肖丽打趣道。

　　我不好意思的笑笑。谁跟你们乱性。

　　看了一眼周西城，他食指微曲，在嘴唇与鼻子之间摩擦，就像是企图掩饰什么。这是他上高中的时候，偷笑的经典标志。看样子他一定又是嘴角挂着自娱自乐的微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你笑什么啊。】我吼了一声。他抬眼看我，一脸“居然被你发现了”的样子。

　　肖丽看看他，恍然大悟。

　　【原来你刚才在笑啊。】

　　乱性的人，只不过是用酒精作掩护而已。

　　酒后乱性，不过是我们相爱的借口。

　　（八）

　　两个星期之后，我辞职了。视力下降的太快，而且经常头疼。

　　家人越是无微不至的照顾我，我越是想死。我就是个废物。

　　我每天把自己关在屋里。

　　看着跟家人的合照，和周西城以前送我的东西，我觉得很难受。以后说不定再也看不到它们了。然后我哭。眼睛哭肿了，我就说‘不想吃饭’，锁上门，不出去。

　　这样颓废的日子过了几天，我姐生气地对我吼：你再这样就真的没机会看见我们了！

　　我看见她的眼睛红了。当时我真的想抽自己十个巴掌。抽一百个也不过分。这次不是说笑的，我真的觉得对不起全世界对我好的人。

　　周西城打电话来，我终于接了。他劈头就问【你怎么都不接电话啊！】我说【我不是接了么现在。】

　　【怎么了？前几天我一直打你都不接。】

　　【没什么。】

　　挂了电话，天已经暗了。我拉着姐姐出去，而且指明了要大醉一场。

　　我们去了Queen Pub。

　　里面只开了暗蓝色的灯。酒吧不都该这样么。吧台的年轻男人悠然的调酒，灯光太暗看不清他的脸，看身材是个男人。我们坐在他斜对面。我要了4瓶。给姐1瓶。

　　【别喝了。】她在一边使劲劝我。我不管她，使劲喝，等她打算抢我手上的杯子时，我对着她笑着说【以后就没机会喝了。】她大叫【你在说什么屁话！什么没机会！】【姐你还要不要形象了？】【……顾与安别说傻话，只是视力下降而已。】

　　我没再回话，一个劲地喝酒，后来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眼前还是一片让人晕眩的暗蓝色，耳边充斥着酒吧里的欧美纯音乐，还夹杂着闹哄哄的交谈声。喝酒喝成这样，我还是头一次。不，是第二次。

　　我趴在吧台上一个劲儿的打嗝儿，嘴里嘀嘀咕咕，连我自己也听不懂到底在说什么，只觉得心里难受。忽然有人扯住我的胳膊，几乎蛮横地将我往门口拽，我踉踉跄跄地被他拉着，一边挣扎一边骂。看力气一定不是我姐。然后我就想到了那个人。晚上光线不好，再加上我近视喝醉，一点也看不清来人的长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背影。真是他？

　　后来仅剩的一丁点意识告诉我，我被那个人甩到车上。一夜混混沌沌，只觉得很难受，想睁眼却睁不开，那种感觉就像我快要变成植物人死在梦里。

　　再次恢复意识已是日上三竿。

　　浑身的疲乏和身下的痛感，让我一下子想到几年前的那个夜晚。我被人……？环顾四周，一个陌生的房间，但整个屋子的气息却让我莫名地感到亲切。

　　看到床边的白衬衫时，我的心忽然平静，两秒后又开始狂跳——周西城的衬衫。

　　以及枕边的纸条——

　　顾与安：好好休息，乖乖待在我家。不管你现在有什么感觉，想打我也好，但是你要是敢回家，我不会放过你的。

　　——爱你的周西城。

　　（九）

　　我本打算回家，却发现实在走不了。而且，在床上躺着也挺好。

　　玩玩微博贴吧，心情很好。我就知道自己还是要陷进去。

　　不到11点周西城就回来了，我把头埋在被子里，实在不好意思看见他。一番折腾，他把我的脸从被窝里抠出来。

　　【疼吗？】【废话。】【Sorry，昨晚下手重了点。】【去死吧你。】

　　高中毕业后，我们第一次以这样的方式回到过去。

　　后来，我们度过了一段很美好的日子。至少在我的一生中，这一定是最快乐的时光，尽管它并不长久。

　　这段时光，我不想讲，因为不敢想。每当想起这段时间，我就会想笑，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那一天，有人捐了右眼的眼角膜给我。

　　那一天，我的右眼见到清晰的世界，但我不知道周西城再也无法用右眼看到我。

　　那一天，像所有狗血的剧情一样——我的生日，他的祭日。

　　我没有心思去捡起地上的瓷娃娃碎片。

　　周西城的血染红了白色的床单，药水味掺杂着血腥。他闭着眼睛，安静地躺着。我在手术室外焦急的徘徊。肖丽问我怎么回事，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能说什么？说他出车祸？说他是为了去西城街的学校对面给我买瓷娃娃？说他是因为爱我？还是说，我爱他。

　　我只能痛苦地坐在地上，顾不得擦眼泪，不停的祈祷。我真的希望他能像以前那样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哪怕代价是我一半的寿命。

　　“周西城，我爱你——”我对他说的最后一句，他能听见的话。他眼里的温柔瞬息即逝，被黑暗吞噬。无尽的

　　阴霾笼罩着我。那一天，我的心的祭日。

　　那一天，为了实现他的愿望，我的左眼恢复光明。

　　但我的世界已经永远无法光明。

　　（最终）

　　写下这些事情之后，我伸手摸了一下冰凉的脸。掌心湿了一片。喉咙里生疼。要是周西城看见我现在这样眼泪鼻涕一把流的样子，一定会一边责备一边找纸巾，然后把我捂在被窝里。可是他哪会知道，我流泪不是因为冷。

　　他不会看见我现在这样了。

　　不，他能看见。只是没办法抱住我。

　　我抹掉眼泪，对着桌面上他的照片微笑。笑的艰难，却是我真心的笑。

　　我才不想让他看见我难过的样子呢。

　　我该是快乐的顾与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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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生中最美好的两段时光：高中，重逢。

　　我一生中最爱的：家人。其中包括他。

　　他让我成为全世界最幸福的人，最终为我而死。

　　死，这个字我很久才敢说出口。等我哭过了，自认为此生的眼泪都流尽的时候，我才小心翼翼的对自己说，他死了。

　　其实眼泪是流不尽的，只是我有意控制而已。因为我不能让他的眼睛沾上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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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亲爱的：

　　我透过你的眼睛看到这个完整的世界，谢谢你。

　　陪我度过最辛苦的日子。那些瓷娃娃碎片我已经全部捡回来收藏了，这是你送我的礼物哦。

　　我会一辈子珍藏的。

　　即便以后我结婚生子，我有了家庭，你在我心里占据的二分之一土地也永远不会动摇。另外的二分之一，我会用来铭记我们的过去。

　　我会幸福的。

　　就像你所愿望的那样。

　　你会陪着我的。记忆会陪着我的。

　　我还是会像高中时那样幸福。

　　会像走过西城街时那样快乐。

　　想你的时候我会默念你的名字。

　　周西城。

　　梦里见。

　　2009.06.19

　　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