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街23号》倾屿

1、青春易逝，我们只能保存那些年的喜欢

　　（一）

　　1999年9月1日，我顺利升入了中国学生的地狱——高中。唯一有点慰藉的就是这所高中是我奋斗几年梦寐以求的市重点。

　　早上我穿着Harry Potter学院风的T-恤，深吸一口气，出门，骑车，进校门。

　　高中的校园就是与小学、初中不一样，不仅是学生的身高不同，气氛也有很大差别。学校里到处充溢着紧张压抑的气体。怨气很深。我知道，一定是即将升为‘高三党’的孩子们在咒骂应试教育。

　　高一（1）班，我的教室。

　　走进教室的那一刻，我环顾四周，有些失落。没有初中同学，全都是陌生的面孔。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考上高中，更不是所有人都能考上重点高中。

　　我想起了初三的暑假信誓旦旦、大言不惭地对老爸老妈老姐保证的“我会干出一番事业的”。此刻，看着一个个已经成为重点高中学生的同学们，我的话就像田晓菲的《十三岁的际遇》中写的一样，骤然无力。我忽然有点怕了。过来人都对我说，孩子，高中过后就是彩虹。

　　但是彩虹出现之前我得先经历风雨，在激烈的竞争中存活啊。够艰巨。

　　高中是不会有男生和女生同桌的事情发生的。至少我们班没有。

　　我的同桌，周西城。

　　很干净的男生，细碎的留海长度恰到好处，不会违反校规，又很吸引女生。单眼皮，或者说是内双。眼神中透露出慵懒和散漫却又似乎足以洞察一切。给我的第一印象——有个性但不放荡。

　　【嗨，你好。】

　　【恩，你好。】

　　就这样，高中生活开始。

　　（二）

　　周西城是我高中时期的铁哥们儿。我们在一个宿舍。每天一起去食堂，一起泡图书馆，一起给老师起外号。

　　有时候他会趁我不注意，偷偷碰我一下，然后装作不知情的样子，用很无辜的眼神看着我，然后找‘替罪羊’。这些小把戏怎么可能骗得了我，不过他都这么大了还干这种事，真让人无语。

　　有次他问我【顾与安，你的名字就像女孩子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呃，这个，我爸姓顾，我妈姓安。】

　　【哦。】

　　【你的呢？】

　　【不知道诶，大概我爸妈喜欢吧。】

　　【……】

　　我喜欢睡懒觉，没人叫我，我能睡到中午，自然醒。

　　【顾与安，起床。】

　　【再睡会儿……】

　　【快起来，睡觉会发胖，那样就没有女生喜欢了哦。】

　　【但是睡觉能美容……反正是周末，有什么事啦。】

　　然后他不说话，直接蹿进我的被窝。【我跟你一起睡。】

　　【你别搂着我，热。】

　　【哦。】

　　【哦毛啊，快放开。】

　　【哦。】

　　【行了行了，我起来还不行么。】

　　【不行，现在是周末诶，干嘛起那么早。】

　　我彻底无语。

　　周西城就是这样的男生，很聪明。而且很让我惊讶的是，他居然会炒菜、会洗衣服，还很会照顾人。

　　我经常觉得自己实在太垃圾了，懒惰，笨手笨脚。

　　【你是笨蛋吗？你以后怎么找老婆？】周西城经常这样打击我。

　　【切，有什么办法啦，我就是不想做事。大不了不找老婆了呗。】

　　周西城会挑着眉问我【那你怎么办？难道要哥们儿养你？】

　　其实我觉得很好，有这样一个朋友。

　　但我完全没想到，也从未想过，我们之间会发生一段纠缠几年的故事，跨越世纪，跨越世俗。就像小说一样，一波三折。

　　几年后，每当我想起这段故事，都会觉得胸口很闷，喘不过气。只知道心脏很疼。真的很疼。

　　其实这并不能算真正意义上的悲剧，但是让人很难受。也许是因为曾经陷得太深，才刻骨铭心。

　　（三）

　　高一结束，我本来要回家的，但是必须拖后一天，因为我生病了。没敢告诉老妈，怕她扔下电话直接打的冲到学校然后边骂边给我灌药。

　　周西城也没有回家。【你怎么不回家？】【你生病了诶。】【我没事啊，小感冒而已。】【别动。】【你真可以回家的。】【我就不回，你管啊。】

　　宿舍里只剩下我和周西城。没什么事可以做，只能闲聊。

　　【顾与安，你名字挺好听的诶。】

　　【嗯哈，对了，你知道西城街吧？就是学校外面那个。】

　　【恩，有时候我怀疑我爸妈是不是在那儿相爱的。】

　　【哈，有可能哦。】

　　【顾与安。】

　　【恩？】

　　【跟你在一起很开心诶，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也许本大爷太有魅力啦。】

　　【靠，居然有比我还自恋的人。】

　　【是你自己说我好的啊。】

　　【我什么时候说啦？有证据么。】

　　【切。】

　　【哈哈。跟本王斗。】

　　我瞥他一眼。

　　其实，周西城，和你在一起我也觉得很开心，只不过我不想告诉你。我们都是口是心非的人。特别是你。

　　（四）

　　1999年的春节过了。整个寒假除了写作业就无所事事。偶尔和周西城聊Q，或者煲电话粥。老姐总是很奇怪，为什么两个男孩子还这么多话。她说，顾与安别告诉我这是你男朋友。

　　我说【靠。】然后告诉周西城。

　　【哈哈，你姐真这么说？哈哈，那你做我女朋友吧。】

　　【死开。】

　　我们在西城街23号发掘到一家小影像店。有时候我们去买书，有时候买一些欧美的片子。都是纯良的电影。

　　但欧美的电影毕竟有点开放，更绝的是，我们有次买到了同性恋的。

　　两个长得很好看的男孩抱在一起拥吻。我们同时张大了嘴。

　　【这个。嗯，怎么这么激情。】周西城淡定的说。

　　【你不觉得恶心？】

　　他回头看我【你觉得很恶心？】

　　【还好吧。】

　　【哦，那就好。】

　　【什么那就好？】

　　【没什么，口误。我觉得同性恋没什么好歧视的。】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似乎迫切的想知道‘那就好’的含义。但是心底在害怕。

　　【诶，顾与安，如果有男生，是男生啊，喜欢你，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会讨厌他吗？】

　　【看情况吧。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

　　【如果是你我到不介意哦。】我笑的灿烂，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道。

　　【真的？】他习惯性的挑起右边的眉毛。

　　【嗯呐。】

　　【呵呵，傻瓜。】他揉揉我头发。

　　看着他捧着作业离开的背影，我的心里很揪。一种难以言喻的不舒服在心里蔓延。

　　也许以一种开玩笑的口吻说一些不正常的话，是最不会让自己受伤，也不会让双方尴尬的方式。因为一切都可以被当做玩笑话，然后让时间一带而过。

　　（五）

　　高中大部分的生活没有什么特别，就这样平平淡淡，有时忙碌有时轻闲，夹杂着一些青春的躁动，急促而又坚定的流走。

　　周西城已经是老师心目中的种子选手。

　　暑假临近。

　　6月19日，周西城生日那天，我去了他家。那天的菜是他亲手做的。真的很了不起。

　　他爸妈很好，他还有个5岁的妹妹。

　　吃完饭后，我和他在房间打游戏。他妈妈进来给我们倒水。

　　我觉得自己很不正常，心里总觉得像是媳妇儿见公婆……

　　后来周西城下楼买东西，他妈妈进来跟我聊天，她拍着我的肩膀，笑着说：顾与安真是个好孩子，我们家要是有女孩儿啊，就嫁给你咯！

　　我低下头，不好意思的笑笑【周西城也很好呀。】

　　当屋子里只剩我一个人的时候，我清楚的感觉到心里的疼。可惜，你们家没有女孩。

　　我坐在电脑前，没心思打BOSS，只能盯着键盘傻笑。那到底是怎样一种笑？我自己看不见，可能很淡吧。

　　很多年过去了，有些细节已经记不清了，但是那天晚上周西城说的话，我却要用一辈子来记住。

　　晚饭后，我跟他沿着西城街散步。我很喜欢这条街，莫名的喜欢。那种感觉，就像它经常出现在梦中，当亲眼看见它时，内心的一种震撼和悸动。

　　虽然是夏天，但晚上还是有些凉风。【冷吗？】他问我。

　　【还好……有点。】

　　然后他抱住我。【还冷吗？】【恩……不了】

　　他没再说话。我迟疑的伸手回抱住他。我们就一直这样很安静很安静的抱在一起。在一棵小樟树下，我们抛弃尘世的喧嚣。彼此静静的感受对方的心跳。

　　很久很久之后，周西城低沉的嗓音小心翼翼的打破寂静。他的话，轻轻的拂过我的鼓膜，缓缓流遍我全身。

　　【顾与安，也许我们上辈子就见过。】

　　就是这样，我忽然想哭。忍泪的感觉真的很难受，明明心里已经决堤，却硬要在泪腺筑起一座城墙。

　　别人都说，前世五百次回眸，才修得今生一次擦肩而过。

　　也许我们用了五百世擦肩而过，才修得今生彼此相识，直至最后分开。

　　（六）

　　我以为小高考考的不错，就会一直一帆风顺。

　　【顾与安，你不能总依赖我。以后万一我们不在一起，就没有像我这样的好人啦。】

　　【那我们考一个大学，然后一起工作呗！】

　　【恩，好主意。就这么说定了。我们都加油哦。】

　　我以为我们的约定会是最美的追求，然后这却是悲剧的开始。周西城，你这乌鸦嘴。你的‘万一’，一不小心就变成了现实。

　　所有的快乐都在我高考失利后结束。有时候我真觉得上帝不眷顾，他存心要拆散我们。明明我是抱着与你在一起的信念去参加考试，但结果为什么总是不尽如人意。

　　对不起。我毁了我们。

　　虽然你没有对我说过‘喜欢’，但我们都知道，生命里有对方的出现是一种幸运。你依然那样优秀。考完后你告诉我，你就是冲着能跟我考一个大学才那么拼命。但是你知道吗？分数出来的那一刻，我的世界只剩一片灰暗。你打电话来，我知道你已经看到了我的分数。与你的名字相隔那么远。这是我们的差距，一段破灭的愿望。

　　分数出来后，我们第一次见面。你盯着我的眼睛看。我看得出你紧紧咬牙，但你什么都没问。我也没有解释。因为我的眼睛是哭肿了，谁都看得出来。

　　【对不起。】我对你说。

　　【没关系。】

　　这是世界上最让人心痛的对话。我知道你不怨我，但你会疼。

　　分开是必然的结局。

　　高三的毕业party我甚至都不想参加。但我还是去了。我想利用这个暑假，最后的给彼此一点时间回忆，记下对方的好，然后分开。

　　（七）

　　party在学校旁边的Swan KTV举行。定了三个包厢。理科班的全体学生都去了。是肖丽组织的。我知道她暗恋你三年。为了你她放弃文科班而报了理科。现在她有机会和你考同一所大学。

　　那天我没说几句话，只是不停地喝酒。你想阻止我，只可惜，周西城，这次我真的不想听你的话。

　　不知道为什么，你也开始喝酒。到后来，我的脑袋有些沉，只听到周围的喧闹。

　　但是我记得，你后来唱歌了。你的视线总是从我脸上扫过，我笑着向你竖大拇指，你便像小孩子一样开心。我宁愿你是因为喝醉了才这样。唱完了，大家都说你唱得好，掌声掩盖了我不能平复的呼吸。

　　有人呼着让你再唱一首。但我根本没办法控制自己。

　　在一片嘈杂中，我走出包厢。

　　跑到洗手间，我撑在洗手台上，眼泪终于完全宣泄出来。我把水拍在脸上，想掩盖自己的脆弱。身体被人抱住。我惊诧的抬头，透过水雾迷蒙，看见镜子里反射的你的脸。你把头埋在我的肩窝，细碎的留海遮住你的眼睛。我不知所措地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大脑一片空白。十几秒后，我听见自己空洞的声音【我，我去上厕所。】然后一把推开你，逃进厕所。

　　锁上门，我捂住脸，使劲哭。好像十几年的眼泪都在那一刻歇斯底里的涌出来。你在外面敲门，声音越来越大，直到最后你发疯似的冲我吼【顾与安！你给我开门！】

　　【我没事，你快点回去，大家在等。】尽管我很努力的控制自己，但我的声音还是变得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开门！】

　　【你快点走啊！快点啊……】

　　然后我听见你在踢门，吓了一跳。

　　打开门，我看见你的眼里充血。你咬牙盯着我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粗鲁的揪住我的领子，把我狠狠的推到墙上。一阵天旋地转之后，我的嘴巴被你堵住。不能呼吸，只能被迫张开嘴，忍受你的攻城略池。你喝多了，嘴里满是酒气。我以为自己要被你吞没，你紧紧的抱住我，似乎要把我揉进你的身体。在你和墙之间，我不能动弹。

　　酒，是一种罪孽。麻痹了神经，让人沉沦。

　　它还会引起一种后果：乱性。

　　（八）

　　至今，我都记得那晚的疯狂。和疼痛。

　　撕心裂肺，刻骨铭心。

　　我们最纯真的岁月，在时间的车轮下被碾过，直至最后消失不见。

　　我们的初吻，我们的第一次。

　　你九点钟的飞机，我没来得及去挽留。因为爷爷去世了。

　　你知道吗？那天，我真的恨不得去死。赶到机场的时候，机场的人告诉我，飞机起飞5分钟。

　　是我的错，是我迟到了。

　　迟到五分钟，却错过了一辈子。

　　我沿着西城街失魂落魄地走回家，打你的手机，关机。尽管知道在飞机上一定没办法跟你联系，但我拼命地打，就像精神失常的病人刚从精神病院逃出来一样，我的头发被风吹得很乱，留海被汗水粘在脸上。不是说天秤座的人最在乎形象吗？为什么那天我却一点也不想去管那该死的形象？

　　我一遍遍的听着好听的女声说‘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一遍遍的失落，最后绝望。

　　眼泪又流下来了。你说不许我哭的。

　　你还说，

　　【顾与安，早上九点的飞机，你来吗？你来的话，我就求我爸妈别让我去了。】

　　怎么办？

　　我没有信守约定。

　　也许我们的青春就这样结束。

　　一段这样让人疼痛的故事，尽管我们流了许多泪，却还是没有在一起。

　　我突然开始相信命运。

　　命运让我们相识，让我们相爱，让我们分开。

　　然后，它又狠狠地扭曲了我的性格。

　　我能说什么？

　　只能祝你幸福。

　　再见。

　　如果有缘，我们会再次相见。

　　如果无缘，

　　再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