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戛然而止》冰魄诺伦

5、戛然而止·4 最终，她还

　　【团战】

　　曾经，有一个女孩，她不仅家世和长相都很普通，而且平日还沉默寡言……可以这么说：只要她时刻保持安份，那就没多少人会注意到她，而她也确实是这么做的。
　　因为很多时候都安静得没啥存在感，所以很少人注意到这么一件事。
　　——所有通过她想象构筑，再经由她的声音说出的内容，都会成为合乎客观的“存在”。
　　可以活化物件，可以构筑出幻境，也可以逆转旁人的意志，甚至还可以令时间有范围地停止流逝……
　　只要是能想象的，她都可以令这些内容成为合理。
　　利用这股力量，她在自己的内心构筑了一个世界。甚至到了后来，她还在当中，创造出“另一个自己”。

　　尽管这听起来匪夷所思，但实际上，每发动力量一次，她就得忍受一次头痛，而且行使的力量越强，这痛楚就愈加的强烈。
　　有人告诉她，这些痛楚就是她使用力量的“代价”，不过这已经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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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从在无意中召唤出Servant后，柯莉特总觉得自己应该找个时间去买张彩票，说不定能抽中个头奖。
　　——不过是到咖啡馆里喝杯咖啡看看书而已，竟然也能遇上带着Servant的Master，而且这次还是一连来三个！虽然这三个Master当中，有一个是莫名其妙地成了自己的盟友……
　　啪的一声合上了召唤书，柯莉特不由得扶着脑袋咬牙叹息：“这见鬼的运气……”

　　“喂喂，别在我的店里打。”
　　一名青年叼着烟走出店面——那是这个咖啡馆的老板。
　　同时，他也是Master；而更要命的是，他是敌对的。

　　“嘿，如果是我们赢了的话，大叔你会请我喝咖啡么？”瞄了眼自己坐的那张桌面上的咖啡，柯莉特笑了笑，“放心，我要无限续杯的黑咖啡就够了。”
　　这样的建议换来了对方的一声哼笑。他抬手吸了口烟，似乎经历了几秒的考虑后，说道：“浮叶，你来和这位小妹妹打吧，免得说我欺负人家小妹妹。”
　　“你干脆承认自己没信心打赢得了，大叔。”这声音听起来似乎还带着点稚气，但说出的内容却是毫不客气。
　　柯莉特循声望去，一名少年的身影映入眼帘。
　　“好可爱耶……”视线落在那位看上去有些娇小的少年身上，柯莉特笃定地说道，“这么可爱，一定是个男孩子！”
　　话音刚落，只见对方的脸瞬间黑沉了下来。而还在叼着烟的青年则是抱着肚子闷笑个不停，感觉像是被人一拳揍到腹部那样，但最终他还是忍耐不能地哈哈大笑。
　　“可恶……”死死地盯着浑然不觉自己失言的柯莉特，那个名为[浮叶]的少年阴沉着脸地咬牙切齿——“我要杀了你你这个魂淡！”

　　对战就是在这种欢乐的气氛下开始。
　　在开打之前，柯莉特好奇地问：“可以问你家Servant是哪个职介么？”
　　而对方尽管是黑沉着脸，但还是丢出了回答：“Saber.”
　　“嘿诶……”
　　发出这一毫无意义的感叹，与此同时，柯莉特开始在内心计划。
　　——冷静些，这样的情况自己是能应付的，所以没关系的。
　　一边半眯着双眼细细感受内心那股战前的兴奋，已经迅速进入状态的柯莉特不忘稳定自己的情绪。
　　这时，少年利索地掏出了卡。
　　（诶？是卡牌魔法么？）
　　霎时间，柯莉特有些可惜自己今天竟然没有带自己的卡牌礼装出门。
　　而另一方不，少年已经开始宣言：“风啊，变成捆绑的锁链吧，windy！”话音刚落，只见几股气旋在柯莉特身边凭空出现。
　　就在即将气流收窄缚紧之际，柯莉特一声哼笑，不紧不慢地回了句：“绝对领域。”

　　看着气流应声而破，她的内心一阵得意。
　　（我可不再是以前的我了。）
　　内心的这句话响得轻快，那双金色眼瞳却随之蓦然一扩。时间像是瞬间被谁人掐停，连带四周的声响也蓦然远离，只剩下无声的画面在动，感觉与己无关。
　　像是被一段真空封闭，断绝了绝大部分的交流，只剩下让人压抑的窒息感觉。

　　——我……不再是……以前的自己了……么？
　　这样的认知让柯莉特顿然一阵恐慌。她怔怔地垂下了头，双眼呆滞地看着地面，就算对方已经开始发动第二轮攻击，她也依然一动不动的，无措得十足一只待宰的羔羊。

　　（不是的……不是的……我还是原来的自己……）
　　她在心里如是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的……尽管如此，那双金色依然抖落出满满的惊愕，后者甚至凝为温湿的水液，在眼眶中摇曳出波光，似乎随时都会夺眶而出。
　　与此同时，对手的第二轮攻势已经逼到眼前。

　　——我还是以前的那个自己！

　　“柯莉特你发什么愣啊！”
　　电光火石之间，Rider及时拉开了柯莉特。
　　因为事出突然，柯莉特一时没拿稳，一直被她拿在手里的召唤书脱出，被飞来的攻击打中，当场就被点燃。
　　柯莉特跌坐在地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本书被烧成灰烬。

　　——那本承载着自己愿望的召唤书，被烧成灰烬了。
　　发出一声惊叫，柯莉特疯了似的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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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说我的声音有力量么？）
　　坐在病房中，对着床上已经被白床单蒙头的亡者——那是自己的奶奶，沉默不语的女孩面无表情。

　　（不是答应了会等我回来的么？）
　　病房外汇聚了很多人，但没人敢去带开这个一脸平静得让人心惊的女孩。

　　（为什么……你还要离开我？）

　　这时，一位老人出现。
　　她走入病房来到女孩身边，掏出一本书交给了女孩。

　　“如果你希望获得力量，如果你有愿望需要实现，那就诵读那书上的咒语吧。”老人的话音听起来沧桑，像是在讲述一个古老的传说，“总有一天，你的呼求，会被回应的。”
　　怔怔地接过了书，女孩抬起了头，澄净的金色盯着那位人称[第五魔法使]的老者。

　　半晌过后。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驱动书上的咒语。”
　　抱着书本收回了目光，女孩平静地说：“但从现在开始，我要让自己一直活在十四岁里……”
　　无视老人错愕的目光，女孩轻轻地继续说着，似乎只为说给自己听罢了。
　　——“既然是在我十五岁的时候离开，那么我就一辈子都不要长大、一辈子都只有十四岁好了。”

　　这一年，女孩十五岁。
　　后来，人们开始发现：无论多久不见，女孩的模样似乎还是没什么变化。不过人们都觉得现在女孩年纪还小，看上去年轻是没什么不妥的。

　　只有每天默默忍受着使用力量而起的头痛的女孩才知道：自己体内的时间，停了。
　　就停在十四岁这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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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复原……复原……快点复原啊……”
　　此刻的柯莉特正跪在灰烬旁边，低垂的发梢挡住了她的眉眼，让人看不清她此刻的神色，唯一可见的就是她的双手正一个劲地聚拢着那些纸灰。
　　“还给我啊混蛋……”
　　擅自把自己这边的战火，Rider来到柯莉特的身边，淡淡地说：“别白费力气了，那本书是不会……”
　　“住口……”
　　“听我说，那本书已经烧了！”看到柯莉特这样，Rider也火了，“它不会再变回原状的！”
　　“闭嘴……”
　　“你清醒点好不好？现在是在对战！”
　　吼出这话，Rider在内心承认自己被这样的柯莉特惹火了——其实真正惹火他的，是柯莉特那个无力无助的弱小模样——在吼话的同时，他还伸出了手，打算拉起这个一直低着头不理他的Master.
　　“滚开！”柯莉特一把挥开了他伸来的手，动作之大，甚至令一直被她倔强挽留的泪水也被甩出星点，“你这个当初抛弃了妻儿的家伙怎么可能会明白唯一被留下的心情？！”

　　（—我恨你……—）
　　一瞬间，Rider觉得眼前的柯莉特，似乎和自己记忆中某人的身影重叠了。
　　（—我恨你……我恨你！—）
　　当时的那个人骑在升天的巨龙之上，明明是在说着歹毒的话，但她脸上的表情看上去却是无比的受伤。
　　哀伤的表情在Rider脸上稍瞬即逝，下意识地，他一把抱住了柯莉特的双肩。
　　“对不起……但是，这次，我会陪在你的身边的。”
　　在此刻热闹的战场中，轻细的声音几不可闻，但当中的郑重却让听者难以忽略。

　　柯莉特怔了。

　　（可恶……明明……战争之后，你就会离开……）
　　被Rider揽住双肩，柯莉特昂头望向天空，缓缓露出一个要哭出来的表情。

　　（为什么，我还是想要相信你……）

　　“呜啊啊——！！”
　　抬手揪住Rider盔甲，保持着望向天空的姿势，柯莉特终于流出了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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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痛……好痛啊……）
　　——不仅是脑袋，心也是。
　　蜷缩成一团的女孩默默地咬着牙。

　　（不是说我所说的都能实现么？我现在感觉得很痛，但为什么奶奶还是离开了……我不想再感觉到痛，不想了……）
　　——先休息一下吧？

　　（诶？）
　　一直呆在自己内心世界的女孩蓦地睁开了眼。
　　（……谁？）
　　——我？
　　那个声音的主人似乎笑了笑。
　　——我是你的朋友，我也就是你，是你的另一个我。

　　（另一个……我？）
　　放开了捂住脑袋的双手，女孩试探着循声望去。就在视线所企及的距离，一个和女孩一模一样的孩子正微笑地凝视女孩。
　　（那……你会离开我的么？）
　　于是，她小心翼翼地如是问道。
　　换来的，是对方轻轻的一个摇头。

　　——我会陪着你的，我会保护你的，永远、永远地。

　　与自己相同的话音坚定地说出这句话。那个和女孩一模一样的朋友走了上前，小心翼翼把蜷缩成一团的女孩拥入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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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我没事了。”
　　推开了自己的Servant，柯莉特轻轻地说了这句。
　　不太放心地打量了她一眼，Rider反问：“真的？”
　　柯莉特小小一个点头以示回应。之后，她重新抬起了头，投往对手方向的眼神已经变回常日的平静。

　　“呐，既然是Rider，那应该是有座骑的吧？”目光没有从对手那边移开，柯莉特一边说着话，一边缓缓地站了起来，“对方可是Saber呢，我们可不能失礼啊。”
　　“有是有，”与自家Master保持同一方向的视线，Rider说得倒是平淡，“但只能分阶段召唤，没关系？”
　　“随便啦。”

　　柯莉特这说完，一股强劲的冲击随即从Rider汹涌出现。璀璨的金星凭空浮现，织出一片夺目的光幕。紧接着，一声龙啸破出虚空。眨眼间，Rider稳稳地位于棕色的巨龙之上。
　　——[守护金羊毛的巨龙]，这就是Rider座骑的一级召唤。
　　柯莉特也是刚刚才知道的。

　　望着在空中展翼长啸的巨龙，柯莉特怔愣了一瞬。随即，像是意会到什么，那双金瞳的惊讶被有些险恶的笑意取代。
　　带着这份微妙的笑意仰望空中的巨龙，她咬字清晰地吐出了这么一段词组：“Das Extremer Traurig Drache.”
　　这是她鲜有会说的其中一段德语。
　　一股光焰随着话音凭空燃起，迅速裹住了天空中的巨龙。又一声气势磅礴的龙啸随即划破天际。在场的所有人都感觉得到：这头巨龙无论是气势，还是力量，都在这燃得安静的辉光中瞬间暴涨。
　　但与此同时，柯莉特的双瞳蓦然一紧——突如其来的一阵钝痛直击她的大脑，硬生生地痛得她当场倒吸了口气，慌忙抬起按住脑袋的手更是不能自已地一阵颤抖。
　　（—尽量不要使用你的力量。—）
　　恍惚中，老者的话音又在脑海中响过。
　　尽管痛得浑身不住地发抖，但最后，她还是一声不吭地忍下了这份久违的疼痛。之后才再抬起了头，仰望那头已经被自己的力量加持的巨龙，Rider就手执长枪骑在上头。
　　——不仅为守护传说中的金羊毛而死，而且之后还要因而沦为座骑不得安息。
　　好像是在被命运玩弄的那样……十足一个蹩脚的恶俗笑话。
　　呼出适时的闷气，柯莉特抬手按住自己依然跳动的心胸，似笑非笑。
　　（那种悲伤的感觉……）
　　所以说，之于这头巨龙，刚刚那一段德语是最合适不过了。

　　Das Extremer Traurig Drache
　　——“极度悲伤的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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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痛是吧？—）
　　——嗯……

　　（—那就封印痛觉吧。—）
　　——诶……可以的么？

　　（—当然。—）
　　——那……要怎么做？

　　（—把用来维持“我”的那份力量，去暗示你自己。—）
　　——那……岂不是连你也离开我？！

　　（—不会的，我就是你的“另一个自己”。—）
　　——但是……

　　（—柯莉特，相信我：哪怕不能再陪你说话，我依然与你同在，一直到永远。—）

　　于是，为了不让女孩再度痛苦，朋友牺牲了自己，用自己的全部力量形成封印。在封印逐渐裹着女孩的同时，她也看到，朋友的身影也逐渐碎化为金色的星尘……当封印的柔光完完全全地裹住了自己时，朋友也带着最后一丝微笑消逝于空中。
　　当朋友带着最后一丝笑容消逝时，她的双眼蓦然一阔，因为她听到了……

　　（我会保护你的，直至你成长得足够坚强，直至你成长得无需保护。）
　　最后一点星尘拂过她的脸颊，感觉轻轻的，像是在替女孩抹去脸上的泪水。

　　（所以，不要哭吧，另一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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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对方并没打算来真的，所以在巨龙召唤出来没多久，他们就收手撤退了。只可惜在圣杯之战的期间，不能过去那个咖啡馆喝咖啡了，毕竟这感觉挺尴尬的。

　　战后。

　　“没事吧？”
　　听见Rider的问话，柯莉特无力地扯了下嘴角，“没事，我好得很呢。”
　　既然危机已经过去，Rider也问出了自己适时的疑问：“你不是没有痛觉的吗？”
　　——虽然刚才是在对战中，但他可没看漏柯莉特露出痛得直抽气的反应。
　　“不是天生没有，只是被我用力量封印了而已。”柯莉特说得轻描淡写，“不过现在，痛觉又回来了。”
　　Rider觉得自己听得有些糊涂，“呃……回来了？”
　　柯莉特木然点了点头，扭头看了看身边的Servant，打算从最开始说起：“以前，我每一次用力量，头都会很痛；行使的力量越强，头就会越痛。”
　　“原来一直都在痛着……”
　　“不然怎么说是封印？”柯莉特白了Rider一眼，“后来，我遇上了一位老人家，那是我奶奶的朋友，同时也是别人口中的第五魔法使。拥有和我同类力量的她把有关这股力量的一切告诉了我，当然也包括我头痛的成因——听说一是因为我的力量比较强，二是因为我没有接受过指导而使用不当所造成的永续性损伤。”
　　Rider静静地听着。
　　“我用自己的力量在自己心底创造了另一个自己，但因为一些事情，她牺牲了自己，为我做了个封印，封印住了我的痛觉，让我尽可能回归到普通人的生活中。”

　　“但你现在重新又有了痛觉……”Rider好奇追问：“那个幻象回来了？”
　　“没有。”柯莉特摇了摇头，金色的目光暗暗垂落了半分，“但她一直与我同在，她从没有离开过我。”
　　说着，她抬起了眼。四周已被夜暗包围，唯有这双金色明眼，似乎不屈于浓浓夜色。而这双金色此刻望着Rider.
　　她说：“我是这么相信的。”
　　Rider怔怔地看着她的脸，她此刻的似笑非笑看上去平静而又柔和，但似乎……隐约带着浅浅的哀伤，恍若战后的颓然安静。
　　看着这个一直把自己固守在自己世界的少女，他霎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表面上，她会正面迎向现实世界的各种问题，在这次战争中她甚至经常是打得比Servant还猛；但实质上，她更多时候是生活在自己内心的那个世界——那个世界只有她所爱、并且爱她的人，尽管那些人已经故去，但那里已经停住的时间无拘于生死。
　　那是一个单调却温馨的世界……一个，她不会孤单的世界。
　　在这样的一个世界里，也许她是最幸福的。

　　——但最终，她还是无以救赎。

　　Rider用力甩了甩脑袋，把适时那些莫名而又无用的想法统统抛诸脑后。之后，他上下打量了下自己的Master，确认对方身上没有体表伤后，试探着问：“还痛？”
　　“现在没那么痛了，但刚刚还真够痛呢……”
　　明明脑袋已经疼痛得仿佛正有一大群非洲象呼啸而过，但按住太阳穴的柯莉特却把话说得漫不经心。

　　（—疼痛是很重要的，因为它时刻提醒“我们还活着”这一现实。—）
　　曾几何时，被称为[第五魔法使]的老者这么告诉过她。
　　（—人类只要是还活着，就总会有希望的。—）

　　回忆中的声音在脑海稍瞬即逝，柯莉特默默笑了笑，抬起双眼望向遥远的地平线。

　　（既然疼痛提醒我们活着的事实，那么现在让我重新好好地怀抱这一份痛楚。）

　　没特意理会自己的Servant，柯莉特首先迈开了脚步。

　　拥抱着这份痛楚，就算到最后要遗世独立，我也不再会哭泣的。
　　我坚强地、好好地会活下去的。
　　因为，这是我答应过你的，另一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