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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重逢已是永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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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殡仪馆回来,大家已经帮忙在院子里搭好了灵堂,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
徐怡凤那些在校的学生全都来了,那两位上课看报的男生也在其中。
本来他们并不知道那篇报道和自己的老师有关,后来在院子里听见有人大声问是否通知了肖雯,这才知道是那张报纸闯了祸。
两人后悔莫及,在徐怡凤的灵位前痛哭流涕,不断忏悔。
这时候大家才知道徐怡凤自杀的原因,之前他们怎么想也不明白,她有个如此值得骄傲的丈夫,一个如此美满的家庭,有什么理由要这么做。
不过即使知道了原因,大家也觉得非常惊讶和遗憾。以徐教授的修养,她不应该这么看不开。虽然肖雯的行为的确有点出格,但现在的年轻人,更过分的也比比皆是,不值得这样糟蹋自己。
这时候他们还不知道肖雯背后的男人就是她的姐夫宋浩立。其实徐怡凤过分夸大了舆论的作用。在大学这种地方,喜欢看八卦新闻的只有极少数的学生,即使是他们也是为了图一时新鲜,看了就扔过一边,并不会太在意。
只有肖思凯和肖杉心里明白,徐怡凤是承受不了太沉重的自责心理才选择了放弃。不过,明白归明白,要接受却十分艰难。
父女俩坐在一起,望着她的遗像悲伤地回忆着一天来的每个生活片段,这才意识到其实她昨天就已经打定了主意,所以显得反常的冷静。晚上那顿饭就是离别的宴席,早上的食物隐含着对他们的祝福和情谊,是离别前的赠语:“愿你们将来事事圆满,无论在哪里,我都会牢记你们,永远祝福你们!”
他们越想越伤心,不断地抱头痛哭,谁也安慰不了这种刻骨铭心的悲哀。
杨清和已经变成了大忙人。他一边帮忙接待来宾,一边抽出时间去联系墓碑、墓地。
经过和肖家父女商量,决定第四天为徐怡凤下葬,因为这天正好是清明节。
到了那天,学校用四辆校车送大家来到西山陵园。
这块墓地原本是烈士陵园,十年前才被政府扩建成公共坟场。
现在已是仲春季节,陵园里到处是青翠的松柏和杨柳,春意正浓。城里的学生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来凭吊先烈,顺便到附近郊游。
肖思凯父女对这里并不陌生,以前他们也曾经来此祭奠过烈士。面对先烈的英灵,心情更多的是感激和敬仰,而不至于太悲伤。
今天来这里却是为了安葬自己最亲的人,这个人几天前还水乳交融地和自己生活在一起,现在却已经天人相隔、永远安息了。
迥然不同的心境,让他们第一次感觉到原来这里的气氛是如此的冷清凄凉。
大大小小的坟头上,到处挂满了随风飘舞的纸笺,仿佛是死者飘荡的灵魂,连鸟的叫声也像是在为他们哀鸣。
徐怡凤的安葬仪式即将完毕,大家正低着头在沉痛地默哀。突然听见一阵哭声,只见一身缟素的肖雯哭倒在母亲的坟前。
“妈妈呀,是女儿不孝,害了您!”她俯身在墓碑上痛哭道。
肖思凯怔了一下,马上冲上去站在她跟前叫道:“你给我滚开,谁叫你回来的?你不配站在这里!”
人们惊慌地看着父女俩。
杨清和回头望望,发现宋浩立穿着一身黑西装站在人群后面,听见肖思凯痛斥肖雯,连忙赶上来扶起她。
“你,你这个混账,”肖思凯更是怒不可遏,指着他骂道,“是你害了我们肖家,害了肖杉她妈妈!”
宋浩立不吭声,只是默默地流泪。
人们看看宋浩立,又看看肖杉。只见肖杉走上去搀着父亲的手臂,脸色惨白,什么话都不说,也不看宋浩立一眼。再看看肖雯,此刻她已经由宋浩立搀扶着站起身来,明显地看得出已经有了五六个月身孕。
大家终于明白了事情的全部真相。
“真是太过份了!”有人气愤地说。
“真是太绝情了!”
“兔子也不吃窝边草,何况是人!”
肖雯只管痛哭,完全听不见人们在说些什么。
宋浩立怕她哭坏了身体,强行把她拖走了。
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众人更是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杨清和害怕肖思凯父女听了众人说三道四心情会更糟,便替他们好言答谢了一番,叫校车送大家先回去,随后又叫了部的士专门送父女二人。自己则先去接小冬,再和他一起回肖家。
小冬这两天没上幼儿园,一直呆在杨家。他已经哭闹了几次要见妈妈,杨清和只好哄他说妈妈出差去了。现在一听说要回家,别提多高兴了。
可是回到家里,却看见妈妈闷闷不乐地坐在沙发上流泪,他立刻扑进母亲怀里,问:“妈妈,您怎么了,谁欺负您了?” 肖杉搂着他哽咽着说:“儿子乖,没人欺负妈妈。”
小冬挣脱了她的怀抱,跑到肖思凯跟前问:“外公,妈妈不肯说,您告诉我谁欺负她了。”
肖思凯摸摸他的头,摇摇头没说话。
“是爸爸欺负她了吗?”小冬突然问。
肖思凯吃了一惊,抬起头来望着肖杉,眼神中充满疑问,意思是问肖杉为何要把大人的事告诉孩子。
肖杉对父亲摇摇头,将食指放在嘴边,暗示父亲不要对孩子说什么。
“哦,小冬别乱猜,没人欺负你妈妈,”肖思凯说。
“不,我不信,妈妈不会无缘无故地哭,”小冬怀疑地说,“你们不说算了,我去问外婆。”说着,一边叫外婆一边奔向外公外婆的卧室。
肖杉连忙跟了过去,说:“小冬,外婆出远门了。”
“她去哪里了?”
“她回老家养病去了,”肖杉说。
“她什么时候回来?”
“等养好了身体就回来,”肖杉说着,眼泪又刷刷地流了下来。
小冬疑惑地望望母亲,又回头看看外公,外公也开始流泪了。他走到杨清和面前,悄悄问:“叔叔,他们今天怎么了”
杨清和刚才一直默默地听着小冬和他外公、母亲的对话,觉得有些事不应该一味用逃避的态度对待,否则,孩子以后会产生越来越多的怀疑,最后甚至会怀疑整个世界。
“来,小冬,”他将小冬拉进自己怀里,“小冬是男子汉,要坚强,叔叔告诉你真话,但你要答应叔叔不哭。”
“小杨,你......”肖家父女同时惊叫道。
杨清和笑了笑,摆摆手让他们不要担心。他严肃地对小冬说:“小冬很勇敢,是吧?”
小冬鼓了鼓腮帮,点点头。
杨清和接着说:“叔叔告诉你,外婆她老人家去世了。”
“什么是去世?”小冬问。
“就是死了。”
“什么?您乱说,我外婆没有死,”小冬哭了起来。
“你瞧,你可是答应了叔叔要勇敢的哟,”杨清和说。
“可是外婆前几天还好好的,怎么会死呢?”小冬抽泣着说。
“外婆她得了重病,血液不能流动了,”杨清和耐心地解释道。
“那,人一得病就会死呀?”小冬惊骇道。
“不,只有老年人身体太差才会那样。”
“那,我以后再也见不到外婆了?”小冬瘪着嘴,可怜巴巴地问。
杨清和看着他的眼神,自己也差点忍不住落泪。“你现在该明白没人欺负妈妈吧?小冬要安慰妈妈,如果你也哭了,妈妈会更伤心。”
小冬一边抹泪,一边走向母亲,说:“妈妈不哭,小冬也不哭。”
“恩,”肖杉搂过儿子,母子俩却哭成一团。
杨清和站起来对肖思凯父女点点头,告辞离开了。
老人们常说人死后会化作蝴蝶,肖雯原来并不相信,可是今天却开始相信了。
在回宾馆的路上,一只很大的白蝴蝶跟着她,时而落在衣襟,时而停在肩头。当时因为太悲伤,她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并没太在意。
可是等回到宾馆,她才发现那只蝴蝶居然从墓地一直跟到了自己的房间都不肯离去。
她突然觉得一定是母亲的灵魂化成了蝴蝶,于是双手合十祷告道:“妈妈,求您饶恕女儿,早点安息吧!”
宋浩立劝她别相信那些有关灵魂的无稽之谈,她说什么也听不进去,坚持说母亲的灵魂跟着她意味着她永远都得不到母亲的原谅。
离开墓地后,她一直在流泪。她承认自己自私,但从来也没想到会有今天的后果。
原来只以为,随着时间的流逝,疼爱自己的父母最终会忘记一切,重拾亲情。自己和宋浩立的关系,就连姐姐如今都可以冷静面对,更何况深爱自己的父母?
万万想不到,母亲竟然以如此激烈的方式表达自己的绝望和反抗。这样的后果自己又如何承受得起?万死也难辞其咎!
几个小时下来,她的眼泪流干了,像个木偶一样坐着发呆。一切令人痛苦的念头都在脑海里交织翻腾,一直折腾到她筋疲力尽地昏昏入睡,那时已是凌晨两点多。
夜,死一般的寂静。
在黑漆漆的森林里,在一片看不清边际的沼泽地,她突然陷足泥潭。
放眼望去,四周诡异的参天大树盘根错节,枝桠交错、遮天蔽日。
她舞动着双臂,试图抓住旁边那棵大树悬在头顶上的一条藤蔓。可是,脚下却越陷越深,手指离藤蔓的末梢也越来越远。
绝望中,她抓狂地嚎叫起来。
突然,头顶上那条藤蔓仿佛听见了她的叫声,像一只人手那样伸了下来,卷起她的身体朝树身方向缩去。
惊魂未定之下,她刚生出一丝获救的喜悦,头脑中又猛然窜出一个可怕的念头:“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吃人树?”她惊叫了一声“天哪”,连忙在身上摸索解救自己的工具。
万幸的是,从上衣口袋里摸到一只打火机。于是,她立刻点燃了树枝。刹那间,树枝发出一阵“吱吱”的怪叫,松开了她的身体。
她“嘭”地一声坠落在一棵松树上,周围突然响起几声冷笑,接着有个声音喊道:“还我孩子!”
她惊恐地睁大双眼四下顾盼,只见松树下面有个剑形的树桩笔直地矗立着正对着自己。她连忙抱紧树干,尖叫起来:“妈妈,快救我!”
话音未落,一个飘忽的白影开始在身边飘来荡去,像风一样轻柔的声音回荡在耳边:“哭吧,哭吧!”
肖雯猛地坐起身来,这才发现自己正在宾馆的床上。
宋浩立抓着她的手,急促地问:“小雯,你怎么了?”
她心神不定地扫视着四周。现在正是春天,气温宜人,房间里没开空调。打开窗户,不时就会有一股芬芳的柔风吹进来。此刻,窗边那白色的纱帘正在随风起舞。
肖雯惊叫了起来:“妈妈,妈妈。”她死死抓住宋浩立的衣襟,把头埋在他怀里躲藏起来。梦中那些恐怖的幻影仿佛还在眼前晃动,白色的窗帘就像母亲化身的白影,那呻吟般凄凉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回荡。
被这场噩梦吓醒之后,她再也不敢入睡了。宋浩立搂着她靠在床头上,睁着双眼一直挨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