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烟雨凉》安筱思

5、第五章

　　不知不觉间，杜青城已在杜府住了三个月。虽说是在别人家，但是却没有半点疏离扭捏的感觉，杜府上下待她如同亲人一般，杜玉儿更是一刻都离不开她，同寝同安。

　　吃过晚饭，老爷夫人领着少阳、青城到书房。命人取来一个精致的檀木盒子，夫人亲自从盒子中取出一幅画，当着他们的面把画展开。杜少阳微微松了口气，而青城脸上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惊讶，这画上画的人竟是她！
　　“青城，我知道你一直很好奇为什么我们第一次见你时会那么惊讶，我今天就告诉你原因。”夫人拉着青城坐到她身边，说“事情发生在四年前。一天夜里，家仆看见有人潜进了玉儿的房间，以为有贼人偷东西，便鸣锣叫人。等我们赶到玉儿房间时，屋里并没丢什么东西也没有被翻查过的痕迹，也就没再当回事。不想过了几天玉儿就开始高烧不退，我们访遍名医也未有成效。正在我们焦头烂额之时，有位故人来访，他看过玉儿的病情说并不是生病而是中了蛊毒。这蛊名叫‘水寒’是辽国的一种奇蛊，中蛊者在冬至、夏至、春分、秋分之后的七天内体外高烧不退，体内如同寒冰，这种蛊毒只有百花酿才能根治，可这百花酿至今都没酿成过。”夫人眼圈泛红，叹了口气。
　　青城想到玉儿每年受四次蛊毒的折磨，心里一阵阵抽痛难过。
　　杜夫人擦擦眼泪，接着说道“故人离开时留下了这幅画，他说这画上的女子有办法保玉儿平安。我们曾给玉儿看过这画，她说她梦见过画上的女子，在梦里她迷了路是这个女子送她回家的。”
　　“所以，玉儿在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才会叫我仙女姐姐。”
　　“嗯，我们对这事本是半信半疑，但想到那位是至交好友定不会骗我们的而且玉儿又说梦见过，我们就一直四处寻找，可是都没有消息，时间久了也就有些灰心了。直到那天你送玉儿回家……”杜夫人用坚定的目光看着青城，“我们才相信世上真有这样的女子。”
　　“我就是画中的人。”青城望着挂在画架上的那幅画，声音有些颤抖。若不是那泛黄的宣纸，真觉得画架上挂的就是面镜子。“那我要怎么帮玉儿？”
　　“好孩子，我知道你一定会救玉儿的，但是今天告诉你这些不是要让你做什么。”杜夫人的双手越来越凉，握得青城从指尖凉到了心里。“玉儿现在活蹦乱跳的，但是没几年光景了。今天告诉你，是想收你作义女，一来想让多陪陪玉儿，二来我们真的是很喜欢你希望有你这样的女儿。”
　　青城望着那幅画，画中人有一模一样的容貌。或许都是命中注定。上天是公平的，它带走了她的过去，就要还她一个新的开始。

　　月光洒入阁楼，杜青城在月下抚琴。
　　“姐姐”杜玉儿从门缝中挤进来“你又在练琴了，你琴艺都快赶上娘了，还整天练个不停的，不累呀！”
　　“当然不累了，娘教了我好多曲子都还没练熟呢。”
　　杜玉儿拨弄着香炉中燃烧的桂花香，“我现在越来越觉得你是‘仙女下凡’了，性情娴静素雅，还整日里抚琴临帖。看来我的眼光就是好，当初缠着你不放是很正确的，不然上哪找这么个沉鱼落雁的美佳人呢。”
　　“什么沉鱼落雁呀，我都十八岁了，是个老姑娘了。”
　　“才不是呢”玉儿拉着青城走到铜镜前“你看，你是越来越漂亮了。”
　　确实，现在的杜青城少了一些女孩的娇憨，多了几分小女人的妩媚，但终究相貌并无太大变化。可是杜玉儿的变化却是脱胎换骨的，早已不是两年前的瘦小模样了。现在的她的身高以及青城的耳垂，容貌恬淡可爱，姿态俏皮灵动。或许是和青城朝夕不离的关系，眉宇间也染上了几丝安谧淡然。却还抑不住她那爱闯祸的性子，成天弄得镇子上鸡飞狗跳。
　　“咦”杜玉儿发出一声惊奇，“姐姐说自己是老姑娘，该不会是动了情思想找个如意郎君把自己嫁了吧！好啊好啊，我这就告诉娘去，让娘赶紧给你物色一个。”
　　“杜玉儿，你这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贫嘴了，还取笑起我来了，瞧我今儿怎么收拾你！”青城伸手向玉儿水嘟嘟的小脸掐去，玉儿连忙闪过，青城还不罢休，两人就在屋里闹开了。青城追着玉儿往屋外，撞上一个人，定睛一看原来是娘亲-杜夫人。
　　玉儿像见了救星一般，连忙躲在娘亲身后“娘，你看姐姐欺负我。”
　　杜夫人毫无袒护之意，反倒将玉儿从身后拉出来捏了一下她的小脸，说“你这淘气鬼不欺负你姐姐我就谢天谢地了，你姐姐又怎么舍得欺负你呢。”
　　“还是娘英明，玉儿你没辙了吧。”青城挽着杜夫人的手臂笑道。
　　“躲了半天躲过了姐姐倒是没躲过娘，真是的，我若有一天毁容了一定怨你们。”玉儿气鼓鼓的在镜子前摸着脸自言自语，惹得屋内一阵哄笑。
　　“让你们一闹差点忘了正事了，”杜夫人说道“山上的照水梅开花了，明天去看看吧。我和你父亲明天要到庄上帮少阳盘账，你们就自己去吧。”自青城开始研制百花酿，山上花草的照料就由她管了，杜少阳就专心在庄上打理生意。但青城却不常上山，都是听花农汇报，山上花草生长一直很好也不用她多操心。
　　“太好了，终于不用闷在家里了，”玉儿拍手笑道“姐姐，我们明天骑马吧。”
　　“你平时偷溜出去还少呀，一有机会就想骑马。不过明儿就依你吧。”
　　“还有件事要你们办，我抄了几卷经书给家里祈福用，你们去莲音庵一趟亲手交给静方师太，不然就不灵验了。”夫人说。
　　“好，我知道了，我这就去您那取。”青城说。
　　“不用了，一会儿我让人送来。天也不早了，你们早点睡吧。”
　　青城送杜夫人离开后，玉儿就直接赖在了青城的床上“姐姐，今晚我要跟你睡。”
　　“不行，你都多大了，还天天黏在我这儿。”
　　“不要嘛，姐姐的床比我的软，我要睡这儿。”玉儿趴在床上搂着枕头不撒手。
　　“……”床不都是一样的吗。“不行，快起来，你睡这儿我睡哪儿呀。”
　　“不要了，我们可以起睡呀。来嘛姐姐，别害羞。”
　　“不行，杜玉儿你赶紧给我起来！”
　　“不要！”玉儿抱着枕头誓死抵抗。
　　“起来！”
　　“不要!”
　　“赶紧起来！”
　　“就是不要！”
　　……
　　姐妹俩的争吵声不断回荡在杜府上空，直到把全家上下，甚至是鸡鸭猫狗都吵醒。

　　天刚亮，青城和玉儿悄悄从马厩中牵出两匹马，直奔山上。两人在山上晃到快中午，随意在山下吃了点东西，又去了莲音庵。
　　青城心里隐约有些不安，本想将经书交给师太后直接回府，谁知师太正在做法事，无奈只好等着，一等就等到了天黑。将经书交给师太后，青城带着玉儿马不停蹄往回赶，心中的不安随着紧促的马蹄声越来越重越来越浓。

　　杜青城僵化在镇口，右手一松，马鞭落地。
　　血流成河，哀嚎遍野。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死亡的气息顷刻笼罩了全世界。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早上出门时还和她微笑打招呼的人们现在竟然横七竖八的倒在血泊里。远处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声让人毛骨悚然。拉着玉儿的手，往家狂奔。地上溅起的鲜血染红了她的裙摆，晕渲出一朵朵盛开在地狱中的彼岸花。
　　今天发生的一切，几乎成了纠缠杜青城一生的噩梦。
　　遍地狼藉，火光漫天。血洗梅花镇的是辽人。
　　杜府上下二百一十三口人活着的寥寥无几。父亲手持长剑和辽人拼杀，最终力尽被俘，不愿受辱而引剑自杀。母亲拉着他们一路闪躲跑到后门，硬将她们推出了门，同时却被一把利剑刺穿胸膛。
　　她骑着马带着玉儿飞奔出镇。不停地跑、不停地跑，不知过了多久，回头望去梅花镇已成一片火海，再也没有人跑出来。入夜寒风刺骨，她感觉玉儿在瑟瑟发抖。她想停，又不敢停；想跑，却不知天涯何处可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