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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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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大家都很疲惫,走到小镇时,已经是快五更的天了。
初春的街道还弥漫着夜色,空气中沁着泥土和芳草的腥香,群星闪烁的天空清云舒展。
一行人走到一家才开门打理的客栈,与掌柜商量起诸事来。
“现在还没有空的客房。”
“我们想现在大厅中休息一下。”
冷学正在与掌柜交谈,而钟弈俊北宫凭等人则围在一边,红红和冷青已经开始在大厅中玩了起来。
这时,东六突然将站在后面的钟弈俊拉了过来。
“怎么了爹?”两人到了一旁走道的无人处。
“来来来,这个给你。”东六满脸笑容,摸出怀揣着的东西。
钟弈俊接过纸包,打开一看,竟是一包红薯干。
“这是……?”
“这是你最爱吃的啊。虽然你这么多年没有回家,但是我年年都有做……就是想到若是哪天你回来,马上就能吃到。嘿嘿,快吃吧,快吃。”
“……”钟弈俊望着老人的笑容,一时怔忡。
见他吃起来,老人也一脸幸福满足。
钟弈俊没有抬头,只顾着狼吞虎咽;酸楚像春晨恬淡又细腻的清风一样将他淹没,承载着朴实的舐犊之情。
但他没有看到,东六的脸上,有了些许苦涩与无奈;那眼眸中,似乎还藏着更多的东西。
好不容易等到一个早起的客人退房,几人便让东六老人家先去休息。
其余人各自坐在空旷的大厅里。
东方微白,街上也陆续有店开张了,但依旧十分冷清。
冷学点了一壶酒,自斟自饮。
这时北宫凭走了过来。
“冷大侠,趁现在的工夫,有件事情想要问您。”
“嗯?什么事?”
“其实……我也觉得很难开口。”
“……?”冷学抿着酒,从低着眼眸的北宫凭的神色中察觉到一丝异样。
“其实是…插进去拔不出来了…”
“噗——!!”冷学突然一口喷出酒,俯下身狂咳了起来。
“没事吧冷大侠?”北宫凭皱眉问。
这是个什么事?!冷学心头一阵巨寒,摇着手强笑着坐起来。
这种事情干嘛来找我商量啊?我看起来很有经验吗??
“抱歉,因为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我也在想要不要去找铁匠什么的……”北宫凭为难道。
找铁匠?找铁匠是要做什么啊!你们是插了什么东西进去了啦!!冷学哭笑不得。
“我想拜托冷大侠帮我看一下。”北宫凭说着将手伸到桌下。
“哈?!”冷学惊起,“在这里?让我看?”这是什么跟什么?!
冷学大侠快要被吓哭了。
北宫凭不解地拿出剑来,放到桌上。
冷学顿时僵在哪儿。“咦?……剑?”
“是剑啊……您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一开始就说了啊,可是冷学大侠都只顾着喷酒去了。”北宫凭埋怨道。
……对哦。是剑。当、当然是剑啦……不然还能是什么啦……啊哈…啊哈哈……哈哈哈……
冷学傻笑着坐下。
查看了傻瓜钟某造的孽之后,冷大侠淡定道:“嗯,这个,恐怕没办法了呢,只能去找铁匠了。正好我在前面小镇有熟悉的铁匠,他手艺很好。我给你们写个地址,你们直接去找就行了。”
果然还是废了么,师父送的鞘。
北宫凭怨念地望向钟弈俊位置,但是钟君已经在座位上趴着睡着了。
旭日东升,飞鸟离巢,万物苏醒。街上渐渐有了些行人,金红的朝阳如血般倾洒在大地上,将人们的单影拉得老长。
北宫凭抬起头来。
……怎么?自己睡着了?
一看,旁边桌上的冷学也趴着睡得正酣,钟弈俊自不必说,冷青也大字躺在大厅地上熟睡着。
唯独没有看到红红。
难道被拐了?北宫凭摇摇头。他宁愿相信她是上楼去了爷爷那儿。
大厅中仍旧没有其他人。
上了年纪的掌柜在柜台后俯着佝偻的身躯整理东西,不远处的厨房传来平平碰碰的声音;街上开始有了行人的交谈和小贩的吆喝。
北宫凭却觉得这一切格外安静。
似乎那些声响都处于另一个世界。
叹一口气,北宫凭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薄薄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
清尘懒洋洋的起起伏伏着。
一阵叮叮咚咚声忽然想起,让悠闲的浮尘不安地大肆晃动起来。
正在睡觉的几人被吵醒,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从楼梯下来的,是红红——“不好了!爹!爷爷他…爷爷他……!”
在场的人都愣在原处,唯有红红扑到钟弈俊身上,断断续续地哭泣道。
钟弈俊瞬间清醒了过来,二话没说就冲上楼去。
几人跟着上了去。
打开门来,东六正安详地躺在床上。
钟弈俊一碰——人已经冰凉了。
他怔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爷爷!爷爷!”红红哭着扑到尸体上。
钟弈俊则面无表情地退到门口。
“应该是……寿终正寝吧。”北宫凭小声道。
钟弈俊一言不发地盯着地板。
见他的模样,北宫凭也沉默了。
人老了就会死去。这是再正常不过的自然现象。
葬礼十分简单朴实。
墓址就选在了镇外的小山坡上。
“其实……我知道我爹早就死在战场上了。”墓前,跪拜完毕的红红起身道,“但是爷爷不相信这个事实,天天吵着要出来找爹。我没有办法,也只能陪着爷爷演戏。这些天来,谢谢你啊,大哥哥。”红红走到钟弈俊身边道。
钟弈俊摸摸她的头。
“那你现在去哪儿?”北宫凭问。
“我有个叔叔,家在斐里,我要去那儿找他。”
“斐里啊,正好我和青也要去呢,我们同路吧。”冷学笑道。
“真的可以吗?”红红惊喜道。
“当然啦。”
“这样最好,红红一个小女孩子让人放心不下。”北宫凭道。
“那就拜托冷大侠了。”钟弈俊道。
“哪里的话。”
寒暄一阵,冷学带着两个小朋友上路了。
看着冷学走了之后,北宫凭又陪着钟弈俊在墓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二人也回到了旅店。
马上就是上路的时辰了,然而却没见到钟弈俊的身影。
终于,在客栈屋顶的青瓦上,北宫凭找到了正捧着红薯干吃着的钟弈俊。
黄昏的夕阳灼烧着大地。
从这里看过去,小镇鳞次栉比的屋舍间纵横蜿蜒着无数小径。
人们在夕阳下忙着收拾东西回家,一时喧哗,给人一种繁华的假象。
远处青山无言。
“那包红薯干儿,你到底要抱到什么时候?”北宫凭在钟弈俊身旁坐下。
“人家要拿到战场上去,慰藉那些战死的人。”钟弈俊嘟哝道。
北宫凭笑一声,伸手也拿来吃。
“喂,干嘛啦!”钟弈俊一吓。
“人一旦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北宫凭一边吃着一边瞭望着远方。
“……”
“…?干嘛一直盯着我?”北宫凭转头道。
“啊,没……”钟弈俊窘迫地收回目光,“只、只是觉得你刚才的神情很悲伤的样子。你也是孤儿吗?”
“不是。我虽然没有父母,但是是被外婆养大的。”北宫凭淡淡说道,似乎沉浸在了回忆里。
“但是,太怀旧的人,没办法前进。”他补充道。
“那也得有可以怀念的人和事……”钟弈俊小声埋怨。
轻笑一声,北宫凭轻松道:“与其想那些有的没的,不如从现在开始和值得怀念的人创造值得怀念的回忆呀。”
北宫凭的侧脸虽有些悲伤,目光却直直地望着远方。俊美的脸庞映照在夕阳里,清丽的黑发似有暗香。
钟弈俊不由得看呆了。
“干嘛……?”北宫凭不满地问道。
“哦,没……没什么。”钟弈俊这才回过神来。“啊!!被吃完了!?”一看,纸包里的红薯干已经没了。
北宫凭噗嗤一下笑了,“是你太笨。”
我被暗算了吗?钟弈俊气鼓鼓地想,却有些莫名的高兴。
“啊,对了。话说,上次你和冷学到底说了什么?”
“什么?”
“就是……为什么我之前没有看到棺材啊。”
“哦……那个啊,”钟弈俊面露难色,“冷、冷大侠说,清洁之人的血肉更加鲜美,所以鬼怪的障眼法更容易迷惑你。”
“清洁?”这啥拐弯抹角的。
“哎呀,就是童子之身啦……”
“……”
“啊!你怎么了!背后那是什么?!”
一种黑色的物质正熊熊笼罩着北宫君。
“喂!是你自己要听的!不是我的错啊!——啊!救命啊!咳咳……救…咳咳……救命……”
减小的声音被淹没在小镇人们归家的欢笑声中。
回家的路上铺洒着金色的阳光。
黄昏渐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