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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章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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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十一扑朔迷离
小太监端了一盆水,小心翼翼的给雨化田洗脚。雨化田的脚很漂亮,足弓优美,显得特别有力。他低着头揉捏了一会,忍不住便时不时抬头看一看这双脚的主人。此时雨化田脊背挺直,一颗一颗数过手里的佛珠,唇角仿佛带着一丝笑意。
小太监心里一跳,若他有一日,也能长成这般模样……他一边走神,一边拿干布给雨化田擦脚,忽然听到幽灵一般飘忽的声音响起来。“督主。”一听这声音,便是受过训练的,轻得像天上的流云。只是他心思不正,自觉草木皆兵。小太监吓了一跳,水盆中水珠四溅。
雨化田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见他满眼玲珑心思,不自觉想到徐小宝单纯的双眼,一时心底的倦意难以抑制。他闭上眼,轻声道,“下去吧。”小太监抖了抖,收了盆,作了礼,忙不迭的离开了。待听不到他的脚步,雨化田才缓过神来一般,将洗好的脚埋进锦被,缓缓道,“事情办得如何了?”
跪在地上的人穿一身黑色夜行衣,头都要埋进胸口了。自从进门喊了声“督主”便再无开口。此时答话也没有抬头,雨化田也不介意,放下佛珠,顾自把纱帽摘下,一头乌发散了满肩。
“回督主,属下查的时候,登记的名册都已经被销毁了。”
“哦?”雨化田停下抚弄头发的动作,眼睛落在屋角的黑暗,“那道士呢,可捉到了?”
“回督主,属下发觉不好,东厂必然有所察觉,所以立刻赶到,只是……还是晚了一步,他已经被杀了。”
雨化田沉默着,眼光一寸寸移到黑衣人身上,“抬起头来。”
那黑衣人身体害怕的瑟缩了一下,慢慢抬起头。雨化田将案边的茶盏扔过去,温热的茶水浇了他一头一脸。“事办砸了,跪这儿是要等我亲自动手?”雨化田眼神极冷,略微带了一点怒气。黑衣人这回浑身都发起抖来,“属下办事不利,还望督主息怒!”焦急之下声音都重了,语毕从怀中慌慌忙忙掏出一张纸,上面墨迹有点模糊,他膝行向前,双手呈上。雨化田轻哼了一声,道,“这是什么?”“回督主,虽然那道士死了,属下又四处搜寻,万幸在那道士鞋底找到这张药方,正是记载取髓之术的那张药方。”雨化田用指捻起药方,细看上方字迹,良久,心底失望,喃喃自语道,“……这药方,要来又有何用?”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是杀意四溢,“剑在那里,自行解决了吧。”
雨化田榻边案上,闪闪发光,不是那柄削铁如泥的短剑,又是什么!那黑衣人脸色刷白,闻言忙道,“回督主!这药方中一种药,实在不常见,宫中也无,属下暗中搜遍京城,也只有一家店有卖!”雨化田瞪着他,眼里的杀意渐渐退下,慢慢牵起唇角。“你倒也不笨,估且只留下一只手吧。”他将药方收到床边秘阁内,“再去监视,抓活的……这回,要是再走露了风声,你也别回来了。”那黑衣人点头,拾起短剑,雨化田伸手一拦,淡淡道,“出去再割,别脏了地方。”
没想到东厂副都督,倒也有点能耐。雨化田倚在床上,心中暗道,倒是小看了他。他一颗颗数过佛珠,闭着眼,默默念过经文。过了片刻,他唤人进来,声音平静,“去请苏大人过来。便说我有好茶,想与苏大人共饮。”雨化田捉住来人前襟,吐息道,“别让任何人知道。”
又过了几日,雨化田刚喝完苦得要命的药,从小太监捧着的盒子里取了一颗梅子含着,便有锦衣卫匆匆而入,道皇上召见。
雨化田梳好发,画好妆,穿戴整齐,小太监一边为他戴帽,一边发现,督主心情似乎还不错。一顶软轿早便备好,雨化田进了轿,从灵济宫摇摇晃晃到了养心殿。
进了殿门,果见东厂副都督在场,正跪在朱见深书案下,头埋到地上。出乎雨化田意料,竟然不见苏大人。心里一动,雨化田按照平时模样,规规矩矩行了礼,便立在一旁。这般静了许久,朱见深笑了一声,有些无奈的语气,“化田,尚铭(注),你们都是为朕办事的,就不能和睦相处?”雨化田身体动了一下,立刻跪在地上,“还请皇上明示。”朱见深紧紧盯着他,眼睛底窜出一簇怨毒和羞恼,却还是一副和事佬的语气,“你是真不知道?”朱见深从案上扔下一个折子,道,“那便看看罢!苏大人前些日子伙同几个大臣,折子都上到朕这里来了!”朱见深坐下,喝了一口茶,又道,“这折子上说东厂副都督听信道士胡言,食用男童脑髓,还想要再长出□□,□□朕的皇宫,连证据都给朕摆出来了,真是让皇家名誉蒙羞……化田,这事你怎么看?”雨化田心头一颤,柔声道,“皇上深谋远虑,化田不敢多言。”“不敢?哼!好个不敢!”朱见深一下子站了起来,椅子被他激烈的动作撞倒在地上,挥手间几张纸纷纷落在案下,哗哗作响,分明是药方还有按了鲜红手印的供词,“这些证据,哪是苏昌这种文人能搞到手的?嗯?”朱见深仿佛气急,在案前来回踱步,“朕设立西厂,是为了替朕解忧,又见你心思玲珑,令你提督西厂,谁想你为了和东厂争个名声,远走龙门,留下个烂摊子!这些日子,要不是有尚铭替朕监视叛党,朕便是食不下厌,恐怕,这江山都要易主了!”雨化田闻言立刻将头抵在地上,并不言语,眉头皱起来,一时心思百转。计策并无失误,怎会这种结果?□□再生之事,铁证如山,合该令皇上勃然大怒,罢免尚铭,身死财灭。然而如今看来,实在蹊跷难解。
朱见深咳嗽数声,疲倦的叹了一口气,长年的酒色生涯,使他颇显纵欲过度的虚弱之态。他的面色缓下来,又道,“尚铭说这些所谓的‘证据’,都是你构陷的。”他的眼光在雨化田和尚铭身上转了一圈,都只能看到两人的乌黑纱帽,又道,“事到如今,朕也不想再追究。”他揉了揉额头,其实又何尝不知,多年来的纵欲,身体早被掏空,如今只剩个空架子?可就算这空架子,也容不得反叛!他眼光变厉,似要显示出点龙威来,“自从西厂一团乱,叛乱此起彼伏。京城近郊平均一月就有两三起,都是多亏尚铭办事得力,镇压了下去。如今,化田你也回来了,肝胆帮最近实在是猖狂的很,朕已经交给尚铭主办了,你也要从旁协助才是。”雨化田不露声色,领命谢恩,心底却是又恨又惊。实没想到这朱见深无能到这个地步,怕这个怕那个,竟然这般处事!可怜徐长业一家,流血尽付东流水!
尚铭与雨化田告退,朱见深盯着雨化田愈来愈远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点一直没有的心思。以前只觉得雨化田手段狠辣,又为人狡诈,刚才,雨化田抬起头,虽然还是表情无嗔无怒,一如神佛,嘴唇却被咬破了。而尚铭……利用完了,定要为他做的蠢事付出代价。
雨化田一出了养心殿,尚铭便讥讽了他数句,句句带刺。雨化田含笑听完,也不见怒。等到尚铭得意洋洋的走了,雨化田脸色才变了,指甲早把手心抠出了血。
他急匆匆回到灵济宫,皱眉片刻,轻轻一击掌,便有一黑衣人听命。雨化田附耳轻语,黑衣人点头而去。这些人是他暗中培养的爪牙,当初只为编织罗网监视京师,从不交心,自难信任,这回也几经考虑,选拔出信的过的两三人而已。实在情非得已。果然,一出场,就把事办砸了,名单被毁,道士被杀。只是现在,雨化田也明白了,就算一开始顺顺利利,又能如何?只要京城一日动乱,为保这江山平稳供他繁华,哪还顾得及管其他?只要皇上不想杀,他这般绕来绕去,倒象是一个笑话了。也怪不得尚铭阴阳怪气。
他自命心思敏捷,善于识人,懂得玩弄权势,把别人掐在手心里,这回却是在他熟悉规则的朝廷中,栽了一个大跟头。这比龙门之事还让他恨,让他怒,让他羞恼。然而当他凝视着烛火飘忽的光,想到那日夜晚,也是这样昏黄的光下,柳惜玉笑的皱纹好像开了一朵花。而现在,她恐怕埋在冰冷的土地里,脸上的表情永远也不会再改变。
雨化田怔怔的看着烛火,良久,他伸手去触烛火,火舌烧了肌肤尚不自知。
又过了许久,雨化田听到脚步声,缓过神来,将手背在身后。片刻后,一个黑衣人入门恭敬跪下,头埋在胸前,道,“回督主,苏大人应该被刺,现场一片血迹,但是没见到尸首。”雨化田也没发怒,只是垂下眼,眼里波光流转。
“多谢大侠相救。”苏昌作势要拜,被赵怀安运气托住,便是再弯不下腿。更知遇到了高人,不由老泪纵横,悲从中来。“可惜……圣上……唉,纵使我辈如何努力……终还是功亏一篑……管不了啊,管不了,可惜呀!”
赵怀安与凌雁秋站在树下,一牙明月如弓。赵怀安终于对这江湖,对这朝堂,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苍凉和倦怠。或许,曾经也有,只是这次终于被血淋淋的揭出来,汹涌非常,压得他的心脏连喘气都失了力气。
他与凌雁秋相视,见到那里面一样的希望。然而,他只是转过头去,沉声道,“我去找雨化田,你去客栈和风里刀他们会合。”见凌雁秋眼光闪动,似要反驳,赵怀安轻叹一口气,“雁秋,莫要任性,在客栈里做好准备,我们也好行事,快点了却此桩仇怨。”
柳惜玉的血,无数童子的血,便再行一次江湖事,让他血债血偿。
赵怀安又点倒了屋顶上的一名黑衣人,又点倒了门口的两个锦衣卫,见这院里孤单寥落的模样,心底苍凉之感更甚。他想到那片黄沙,埋葬了雨化田的精锐,更不知埋葬了多少性命。然而这些性命,不知与两厂手下,孰多孰少?
当风里刀提出可以利用雨化田的时候,纵使很多人反对,他点了头,因为他相信,柳惜玉的血就像是滚荡的火焰一般,不光炙烤他的心,还有雨化田的心。而通过苏大人一事,他欣慰的发现,他没有猜错。
赵怀安从窗户翻进屋里,里面一边黑暗,他的眼睛还不能示物,便觉煞气浓重。幸好月光如水,横过来的短剑反射出雪白的光。赵怀安叹息,堪堪躲过,复抽出剑来,与之战在一处。
注:本来实在不想用名字,发现不用不行了。此尚铭和历史上有点关系,但大部分属我虚构,不要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