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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章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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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七京中岁月(上)
其实,与素慧容打斗并没费什么功夫。虽然赵怀安一行人因为马匹不够,耽搁了几天才出了黄沙,但俗话讲伤筋动骨一百天,素慧容这些日子的恢复,也实在是有限。本来便想靠屋内布好的金蚕丝暗中伤人,却没想到顾少棠机敏,没能奏效。打斗了不一会,素慧容的伤口就裂开了,泅开了一片血迹。几人合攻素慧容,也实在算不得光明磊落。赵怀安这些日子伤上加伤,又没得闲休养,也实在不好受。此时勉强横剑在素慧容的脖颈,眼前竟浮现出雨化田似笑非笑的面容。他心底叹息,知道他与他,恐怕终难善始善终。
素慧容面容漠然无比,并无服帖之态。确实,若不是人多势众,现在情状,鹿死谁手尚不可知。赵怀安苦笑道,“今日这般擒到你,也实属无奈。”他见素慧容表情并无一丝波动,真是什么样的主人,便有什么样的手下。他沉默片刻,遂试探道,“……不知若给你机会,你可愿活?”这话一出,在赵怀安身旁的凌雁秋神色一变,嘴唇都咬出了血尚不自知。她倔强的站着,紧紧的盯着这个可能下一刻就要见血的女子。她欺骗她,背叛她,伤害她,然而毕竟,她们曾相濡以沫于江湖。顾少棠眼光一转,已知赵怀安意思。他是要留素慧容做一个棋子。引蛇出洞的棋子。只是不知,以雨化田冷情之状,可能成为一手好棋?而素慧容,又如何不知赵怀安之意,可会答应?
素慧容抬起下巴,眼光从赵怀安转到凌雁秋,再转到凌雁秋手上的短剑。那把熟悉的短剑,她曾送给她,又被赵怀安夺去。只叹物事依旧,人事全非。她垂目攥紧了手心,缓而轻地点了点头。
“慧容,你是我最后的筹码。我相信你知道,我想让你怎么做。”
常小文从怀里掏出化功丹给她,和给雨化田的,应是一模一样。素慧容顿了顿,一口咽下。
常小文和顾少棠救醒了徐长业,赵怀安在帘子后找到了被点了睡穴的徐小宝,然后便是徐大宝揽住弟弟和父亲,在柳惜玉身旁痛苦不止。徐小宝早就吓得几乎痴傻,小燕早被这满屋的鲜血吓晕了。毕竟他们还太小,便经历了这本不该经历的生死离别,杀戮鲜血。世事黑暗残酷,逼迫他们走向成熟或灭亡。赵怀安站在旁边,默默的看着,心脏象是在波浪里飘荡,眼里充满了怜悯和愤怒。这种交杂使他呈现出一种微妙的神情。顾少棠和常小文忙着埋葬那些被杀的锦衣卫,想了想还是没留给那宦官全尸。素慧容并不隐瞒,徐小宝早不能言,她便将所知一五一十道出,众人听得这宦官竟是取髓而来,不由愤怒至极,又恶心之至。素慧容轻声安抚徐家众人,身上带着沾着血腥味,勉强提着力气,脸色苍白冰凉。
赵怀安一人独自出去,外面的空气似乎都不那么新鲜,血的味道发誓要一直跟着他似的。他第一次产生了怀疑和动摇。他到底能够做什么?侠之为侠,江湖之为江湖,可他连仗剑的机会都没有。
他望向遥远的方向,知道雨化田正在这条路上向前行,可是他却一瞬间失去了力量。
朝政黑暗,奸党当道,纵处江湖之远,仍要心忧庙堂,方担得起江湖侠士。然而眼见兄弟一天比一天少,每日居无定所,辗转游离,所为者何?即使杀了万喻楼,依旧不能停止这些残忍的勾当。
何时才得太平盛世?又要杀多少奸党方可?
他回答不了这些问题。极端的愤怒终于衍生出一股子苍凉,在温暖的夕阳下,他只觉得心底茫然空落,恍惚间难觅前路何方。
“赵怀安?”
赵怀安怔了一下,回头瞧见凌雁秋,想开口只觉如鲠在喉,只好苦笑着略微摇了摇头。进了屋,见素慧容正抹去小宝脸上不断涌出的眼泪,一串串的就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可那眼神已是空洞而毫无神采的了,仿佛流泪的并不是他。赵怀安心口一窒,不忍再看,帮其他几人埋了尸体。众人也不好多留,顾少棠皱眉将身上的碎银都留给了徐长业,又让其他人也把银钱留下。徐长业经此番打击,也只哽咽几声,婉拒的力气都没有了。等到哈刚和风里刀陆续赶到,见这一番血流满地,自是瞠目结舌,面露不忍。顾少棠等人也实在不愿意再提,只道改日再说,道过别便跨上锦衣卫留下的马匹,向京城去了。
赵怀安打马前行,脑海中的思考一刻未停。见那宦官的死状,断口齐平,可见出手之人心狠手辣,又功力深厚,自是雨化田。雨化田并未借这种阉党之力归京,这种看似出乎意料之举,不知为何,竟似更在情理之中。赵怀安望向道路前方,想到年轻的西厂督主,头一回只得暗暗叹息。
却也不知,他的伤,好了没有。
几人紧赶慢赶,又快马行了些日子,终于算是到了京城。连进京的时辰,都是恰好。再晚一步,恐怕就要关城门了。
赵怀安一行人很是谨慎,雨化田既然重新掌印西厂,恐怕京中到处都会是他们几人的画像。风里刀又拿出当家好本事,给几人脸上涂涂抹抹,连衣服也是沿途捡来的随意一披,最后弄得完全像是从乞丐群里出来的,这回真成了臭东西,又臭又脏。他自己脸上也简单的修饰了一番,虽说雨化田那种人,总不该把自己的画像到处贴,搞个通缉,但是凡事总有例外,在龙门被他耍了个团团转,这回还是谨慎些好。
然而出乎众人意料,进京后平静的极不寻常。没有什么大肆通缉,大张旗鼓的盘查,也没见锦衣卫在街上巡逻,几人的准备,一瞬间成了让他们觉得哭笑不得。几的好心人给他们投了铜钱,风里刀脸都黑了,当他跨步进了京里最大的酒楼“香满天”,那老板“哎哟”一声,捏着鼻子就叫伙计赶人。风里刀摇摇头,贼兮兮的凑上去,“老赵,连我都不认识了?”那掌柜睁大了眼睛,露出了见鬼一样的表情,半晌,又只憋出了“哎哟!”两个字。风里刀买卖江湖消息,这客栈便是他常落脚的地方,跟这掌柜,自是极熟,此时也不客气,“嘘声!我有几个朋友,找我有点事,”语毕神秘的眨了眨眼,“你给我们找七间上房,再备七套寻常衣物,送到我房间来。大小嘛,就照我身上的大小来就行了。”他见老赵露出为难之色,装出恍然大悟的模样,“银子嘛,最近手头不宽裕,但是老赵你知道,江湖人,最讲究一个信字!我风里刀什么时候亏过你?”那赵姓的掌柜脸皱成了一朵苦菊花。“唉,风老弟,不是我不信你,可你瞧,这七间也太多了吧?老赵最了解你们这些江湖儿女了,不拘小节不是?要不两人一间,四间也就够了?”风里刀眼珠骨碌一转,担心其他人留在客栈外,时间长了会出事,也没心思和老赵打哈哈,而且他能做到这一步也实属不易。风里刀在他肩膀上重重一拍,“四海之内皆兄弟,都说老赵象江湖人,最讲义气!交你这个朋友,果然不错!”
房间备好了,这老赵不愧是跟着风里刀捞油水的,立刻就叫了一个伙计,附耳几句,衣物之事就吩咐了下去。风里刀出了客栈门,打了个暗号,在门外装乞丐的几人慢悠悠的起来,为了避免怀疑,只好慢吞吞捡起身前零星的几枚铜钱。一会儿趁人不注意,依次从窗户翻了进去。常小文与凌雁秋一室,顾少棠与素慧容一室,哈刚和赵怀安一室,风里刀自己,当然美美的享受不受打扰的个人空间了。
没过多久,掌柜就托伙计把衣物送上来了。风里刀挨个送了过去,果不其然,遭受了不少白眼。赵怀安和哈刚一室,见哈刚一边骂一边苦恼,也不免一笑,心中的不安和压抑,在这轻松的环境里,神经一瞬间放松,竟是消去了不少。
赵怀安洗过澡,打理一新后坐在桌边,清醇的酒倒在酒碗里,闪着琥珀的亮光。他一笑,与哈刚撞碗,酒入愁肠,偷得浮生半日欢,一时所有烦恼,估且暂随他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