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凤宍]》寒柚

7、终章

　　“要不，我帮你把东西拎到家里去？”

　　“啊……这样的话太麻烦宍户さん了吧……”

　　“那，送你到电车站，你打电话请姐姐下楼帮忙吧。”

　　“……是。”

　　华灯初上，街头的人群愈加拥挤。人与人贴得极紧，彼此间似乎毫不距离，却又是确确实实相隔很远似的，面无表情地走着。

　　大概也只有穿着中学、高中制服的学生，才会恨不得黏在一起，用张扬的笑和肆意的打闹来挥霍与炫耀自己的青春。

　　一天下来终是乏了，宍户和凤之间不再有任何密集的交谈。

　　一前一后，在人潮中顺应着向前。

　　东京夜晚的街灯散发的光芒，仿佛要将人从这个真实的世界抽离一般。

　　因为人群的拥挤，影子无法投在地上，显出自己头发形状的一小截松松搭在前辈的肩旁。

　　超越过一个一个街灯时，影子便一次一次滑脱下去。

　　却又一次一次，会映现在柔软质地的运动衫上。

　　好像方才的滑落从未发生。

　　凤的眼光，就这样随着涂上深深浅浅灰色的影子，落在宍户的肩上。

　　“你拿袋子太多了吧？给我。”

　　突然，前面的前辈扭过头来，视线直直盯了他一下，然后忽地收拢回去。

　　被吓了一跳的凤连忙摆着手说“不必了”，却被“行了你给我别废话”的抢白压下。伴着低声的“谢谢”将两个纸袋匀给前辈时，目光也似乎理所当然地落在他的脸上。

　　流连片刻，又忽地意识到什么，慌慌张张低下头去。

　　从什么时候起，直视也已经成为奢望……了啊。

　　前辈又转回去，向前毫不犹豫地走着。

　　于是，在心底默默地捺过……方才所见。

　　——因为疲倦微皱着的双眉，长时间睡眠不足造成的黑眼圈。嘴抿着，延出一段严肃的弧线。

　　……还有双眼透露出的光芒……

　　蓦然间，心脏停顿一拍。

　　像是长久地熬夜之后，走下台阶却猛地踏空一脚。

　　不对啊……

　　某种错位的不安感，在心中「怦怦」跳动着。

　　前辈的神情，不知怎么，变得意外的……意外的陌生啊。

　　明明，应该是非常非常灿烂的，爽朗而单纯的笑颜不是么？！

　　……不是么？

　　突然停滞的脚步，让身后的行人“喂——”地抱怨出来。

　　疑惑地回头，前辈的目光像是被揉折起来一般，层层叠叠之后，隐藏着看不清的涵义。

　　“啊……非常抱歉。”

　　机械地回答着，复又迈开步伐。

　　这一天，想起了过去两年的很多很多往事。

　　敲击在心上的酸涩与幸福，如同在天平两端堪堪平衡的砝码，维系得微妙而危险。

　　而想到最多的，毋庸置疑。

　　是，

　　是决定入部时，俯身在负责登记的前辈面前的表格填上自己的名字的那一天。

　　留着长长黑发束在脑后的前辈，把表格转过来歪着头端详片刻，随即扬眉，用水笔末端敲敲着姓氏问道：“喂，这个，念OOTORI吧？”

　　是，

　　是，部室中正式打招呼，对提水回来的前辈低低道谢的那一天。

　　前辈将水桶向地上一顿，利落的动作带起长发的摆动。他摇着手：“——嘛，我还在想是谁每天都打扫呢，那群家伙可都懒得要命！真是的，辛苦你了！”

　　是，

　　夏日祭，前辈们在课室一直待到午休结束，起身相送时自己还握着那罐饮料的那一天。

　　锡制的外壳，凝结出细细密密的水珠。

　　离开之后又返转回来的前辈靠在门边，指指易拉罐：“哦，差点忘了。快点喝啊，要不然就温掉了！”

　　是，

　　正选脱落的前辈，与自己在网球场的两侧练习的那些天。

　　自己发出的快速发球第三次被前辈完美接住，于是放下球拍大声叫好：

　　“厉害呀——宍户前辈！”

　　而他将因汗水黏在前额的刘海全数甩到后面，扬起脸，双眼在场地配备的照明下闪闪发亮：“还没呢，再来！”

　　还有——

　　关东大赛之后为了纠正发球的手腕动作，彻夜不眠地练习着的那些天。

　　伴着清晨的第一抹曙光，发球终于通过了前辈预定的小孔时……

　　一连串轻快的足音之后，前辈从那边扑了过来。

　　双眼映在耀耀的朝辉下，仿佛被晨光的火焰点亮。双手抓住自己的肩膀，比自己还激动更多一般地狠狠摇了两下。

　　“干得好，长太郎！就记住刚才的感觉！”

　　清秀却又丝毫不缺乏少年气盛的骄傲的脸上，那时，洋溢着令人不忍移开视线的灿烂笑容。

　　“再来一次！！”

　　对了……

　　……就是那张笑脸。

　　眉头微微拧着，眼却睁得极大，明亮的黑色眼珠里仿佛有一团火焰，不肯歇止地跃动着。嘴角弧度牵得很开，一颗虎牙恰恰好地露出来，便多了些元气的味道。

　　除去开心之外，那份不经意流露出的惊讶与欣喜，便更加，令人无法不去珍惜。

　　当看到这张笑脸时，会被紧紧攫住全部的注意力似的，打心底里振奋起来。

　　嗯……像，像什么呢？

　　太多复杂的言语反而不如此刻简单的一个字那么精确。

　　对了，那就是光。

　　——前辈就是光！

　　当他喜悦的时候，自己也一定会，不带一点含蓄的，全身心地跟随前辈而开心起来。

　　不论是刚刚相识，抑或是在夏日祭里体贴送来饮品时；不论是处在失败的谷底苦苦求索，还是在胜利的号角声之中向远方冲刺——

　　都会因有趣的事或是愉悦的心境，而扬起最为明朗的笑容。

　　这就是宍户さん。

　　可是现在。

　　可是今天。

　　……即使笑起来，也会忽然因意识到什么而立即敛住笑意。

　　像是一张弓被拉满，刻刻绷紧。

　　……

　　知道为什么了吗？

　　方才在源前辈的发问下忽而胆怯的自己，其实应当更早就明白，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了吧。

　　电车站站满等车的人，闪烁着各种明亮招牌的夜间的东京都，似乎都没有记忆中的笑容那样炫目。

　　“喂，你搭哪一班车回去？”

　　走到车站，稍稍踮起脚尖去看站牌的宍户背对凤问道良久得不到回答而“诶诶你走什么神啊”地回头望时。

　　猛然撞上后辈搭向他的，微苦，影影绰绰，游移不定的目光。

　　笨蛋！

　　用前辈常用的话语狠狠斥责自己。

　　——笨蛋！！

　　这样的改变当然是因为——

　　当然是因为……

　　——因为你的动机啊！

　　僵硬地抬起手指向迎面驶来的电车，车前灯异常耀眼地扫过光柱，使凤陷入短暂却令人窒息的失明之中。

　　“……就搭这一趟电车。”

　　听到回答，想起什么而连忙低头掏口袋的宍户，头发垂落遮住脸颊，“哎，带月票卡没？要不要我借你？”

　　“啊啊，有带的。”

　　把纸袋递给前辈，又从大衣内侧取出钱包的凤，在打开钱包取出月票卡时，动作忽地静止了。

　　疑惑的宍户，扫了他一眼，随即侧头也去看。

　　“……”

　　“……”

　　相对无言。

　　夹在月票卡和学生证中间的，是一张旧的泛着微黄的名牌。

　　上面以棱角分明的笔画写着，「凤长太郎」。

　　……那时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从非正选部活室中的储物柜中，偷偷抽出属于自己的名牌的呢？

　　那个时候，还不知道将来的自己会与宍户さん有着怎样的交集，还不知道自己会拥有一位特别的双打搭档，还不知道自己会因为这个人而变得异常不像自己。

　　还不知道……

　　会有喜欢的心情。

　　可那个时候的自己，还有宍户さん。

　　……都很快乐的吧？

　　“你还愣什么呢，上车啊！”

　　眼见着电车就要关门，有点慌神的宍户连忙将所有的纸袋全数扔进凤的怀中，把他往站台下用力一推，“快上车！”

　　被推得踉跄两步的凤歪歪斜斜地抱着纸袋，在宍户“司机先生，请稍等一下！”的呼唤之中，匆忙踏上前门的踏板。

　　提示铃鸣响，车门缓缓关闭。

　　双手拢在口袋中的宍户哈出一口冷气，目送慌张向司机鞠躬道歉的凤东张西望地寻了个位置，把一个个纸袋理好，堆在腿上。

　　然后呼出一口气，把头埋下去。

　　一天的紧张下来，确实有与做题几乎等同的疲惫啊……

　　打着哈欠，用手捂住嘴巴的宍户活动活动腿脚，转身准备向归家的地铁站去。

　　却突然，发觉了捂住嘴的手上……

　　……还戴着早前凤带来的手套。

　　“喂喂，有没有搞错……”

　　自言自语抱怨起来的宍户掏出手机。

　　手指在按键上犹豫几秒，才按进通讯录。

　　电车速度很快，马路两旁的街灯一个连缀着一个滑过去，串出两段灯火。

　　寂寂的车厢，突然响起一阵轻快的来电铃声。

　　“是！……诶，宍户さん？”

　　电波那边，熟悉的声音有些细微的变化。

　　“喂，长太郎？我忘记把手套还你了，明天找个时间送你班上去？”

　　“诶诶？不用了……”

　　“那你过来拿？”

　　“啊，不是这个意思……那个……是宍户さん的谢礼。”

　　“……哈？”

　　“是……”

　　一瞬间，两边都无人说话。

　　然而最后，什么都没有分辩地。

　　“嘛……算了，Thank you.”

　　浮于表面，近在齿边的话语都说完之后，沉默了。

　　然后，宍户的心跳突地加快。

　　不仅仅因步伐太快而产生，还因为……

　　——因为那一头，那个熟悉的，总是带着些许犹豫，此刻却蓄满勇气的声音顺着电波传来。

　　“那个……宍户さん。”

　　心头一紧。

　　“……哎，宍户さん？在听吗？”

　　“……嗯？”

　　“那个……一直以来……”

　　一丝冰凉忽然覆在鼻尖，握着手机的手指一颤。
　　抬头时，眼前的风景令宍户不自禁地打断了后辈的话语。

　　“啊啊——！”

　　对面一顿，立即反应过来，“怎么了，宍户さん？”

　　“喂喂，真没想到啊，长太郎，你看得到不？……”

　　——“下雪了！！”

　　纷纷扬扬的，仿佛曳着轻盈的舞步旋转飞下的，是一朵一朵雪花。

　　悠长的节拍，把东京的冬夜拖入一个漫长的浪漫的梦境之中。

　　过往路人虽说仍旧冷漠，但那神情也仿佛被这场温柔的雪融化了。

　　宍户仰起头，晶莹的雪落在鼻尖，落在眉梢，冰凉的触感让他发自内心地，扬起嘴角。

　　好吧。

　　今天，真的很快乐。

　　不论长太郎怎么说，实话就是。

　　中学三年级以来，今天，是最快乐的一天。

　　自顾自欣赏了一会儿雪景的宍户，才突然想起未挂断的电话。

　　回神注意到时，毫不犹豫地连续“喂”了几声。

　　……然后，相当欣慰地发现。

　　电话，从未挂断过。

　　“啊……抱歉抱歉。你刚才想说什么？”

　　“是……”

　　电话两端的人，在方才的插曲过后，都放松了不少。

　　握着电话，凤在这一端。

　　轻轻地，笑出声来。

　　——“那个……宍户さん……不管怎么样都想要说……一直以来……。

　　血液涌上脸颊，车厢里不敢大声说话的细微紧张感，掺上一种由衷的幸福。

　　——“一直以来，一直以来真的，非常感谢你。”

　　初始的那份情感，最初想要对前辈说出的那句话。

　　把写有自己姓名的卡片收进钱包时心中充盈着的——

　　感谢。

　　就是感谢。

　　那个，宍户さん。让我们回到最初吧。

　　关系亲密的前后辈。

　　球场上默契的双打搭档。

　　同伴。

　　还有，最好的朋友。

　　ぁりがとぅございます，宍户さん。

　　Merry X’mas。

　　——“喂，长太郎。”

　　——“是？”

　　——“我明天还是过去，把你落在我家里的那张CD还给你。”

　　——“有《月光》的那一张么？”

　　——“嗯。”

　　——“是，那，宍户さん，明天见。”

　　——“学校见了哟。那，挂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