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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灯火阑珊(1) 殷。我的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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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我的师父。
她说,我是在一个下着大雪的夜晚被她捡到的,于是图个方便,就叫雪夜。
我一直觉得,师父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从她的眼睛里,我从来看不到什么叫做快乐,即使她在微笑,眸子依旧没有闪烁着笑意。尤其是在面对我的时候。或许是我太多心,秋弥也经常说我思虑过多,才使得身体比寻常人都弱些。可是,我分明感受到她的躲闪,她看我的时候,总是有点……恍惚,或者说是……愧疚。
“雪夜,你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秋弥用手晃了晃我的眼睛。我笑着摆开她的手:“没什么。你刚刚说什么来着?”秋弥看了看师父,点了点嘴,灵动的眼眸忽闪忽闪,凑近我的耳朵:“我告诉你啊,师父要带我们回胤城了!”我转头看了她,疑惑道:“回胤城?师父不是说我们一直在青城山修行么?”秋弥似乎是懊恼了,拍了拍自己的嘴,似乎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我也不欲多问,她要是想说,自己就说了。况且是这样一个藏不住话的人,这般懊悔,定是要紧的大事。
秋弥据说是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长我两岁。之所以是“据说”,那是因为其实我真的不记得我14岁以前的事情了,就像是沙滩,你刚刚走过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风一吹,什么都没了。或许那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不然,以我的记性,必定都记得一清二楚,这便是师父决定收我为徒的理由。我们研习的是阴阳术。往难听的地方说,就是那种挂个招牌捉鬼的行当。只不过,我们好像地位高一点,因为经常有很多名士来拜访。
或许是秋弥声音还是难掩激动,终究,殷皱了皱眉,缓缓地睁开了半寐的双眼:“秋弥,你让为师如何入睡?这么大了还没大没小的,真让为师操心。”说罢,揉了揉太阳穴,使自己更清醒些。秋弥见状立马跑到师父榻前,满眼闪亮:“师父师父,我们什么时候去胤城啊?”殷眯了眯眼睛,细长白皙的手指点了一下秋弥:“就你消息最灵通!我刚刚想说的,不想到被你抢了先!”殷摇了摇头,浅浅笑了笑:“秋弥,你去准备一些细软,只带上些必需品即可,往后我们若无意外,就定居胤城了,快去吧!”秋弥闻言,一脸的欢欣雀跃,立马又蹦又跳地冲出门外。
我也正待起身,殷叫住了我,品了口茗:“不曾看出你有什么波澜。”我抚了抚身,清声道:“修习之人应当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不正是师父您教我的么?再者,雪夜不过是对此无感罢了。况且……况且,徒儿昨日见满月,便卜了一卦,三月之后,必有大变,东南角紫晨星将大亮,而西北角红尘星渐暗。此去胤城,福祸尚未知晓,哪里谈什么波澜?”殷撑着头的手,笑着指我:“你啊你啊,如此多思,也不知是福是祸。不过,此卦象我也卜到,也是,福祸未知啊。”
她转头开窗,清风拂面,酒红色的头发蓦地吹散开,散发着妖异的魅惑。“若是到了胤城,命格或许会有大变,到时,不管你选择什么样的路,我都会尽力保全,但不要后悔。”她呢喃着什么。我虽不知道她所指,但也走到窗边,倚靠窗台,对殷抱以明媚的微笑:“师父,徒儿走路从来不会回头的,即使荆棘满布。这是习惯,自然也一直会这样。”殷只是望着窗外潺潺流水,默默不语,似思考,似……发呆。
我当然也特地给自己也卜了一卦,就在我算到三月后的大变之后,卦象,恕我直言,在我还不知道要去胤城之前便发现是凶兆。
话说,秋弥以前也曾给自己占卜过凶兆,还记得那天她去厨房偷吃雪桃(据说是去玉龙雪山云游的僧人顺带给殷捎的,听说人间极品)被殷抓个正着,殷一向来温和,往常也只是小小惩戒也就作罢了,可那天,秋弥却被她下了“饿死鬼”还被关在殷特地“布置”过的房间内。这是一种专门惩罚贪吃的人的咒语,被下咒之人就算是看到山珍海味也不能吃,而且看到的越多,肚子越饿,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对秋弥来说,还不如一刀抹了脖子来得痛快。一天之后,被放出来的秋弥老泪纵横地一边扒饭,一边表示,这真是大凶,大凶之兆啊!
我自信我的法术怎么着也不会比她差到哪里去。我当然是不希望去胤城的,摆明了去送死,有秋弥惨痛的教训在先,我真的没法开心起来。
青城山,巴蜀之地的名山,苍松翠柏,遮天蔽日,四季常青,曲径通幽,自古就有“青城天下幽”的美誉,与剑门之险、峨眉之秀、夔门之雄齐名。或许是我住了十七年的地方?反正三年总是有的。这里的每一棵树,每一条河,每一湾水沟都被我和秋弥蹂躏过,我还记得我承诺给山腰刘小屁孩生辰的时候做顿饭,或许也实现不了了。
相反我的不安,秋弥显得没心没肺。一个劲的只想着去京城要去吃什么,看什么,玩什么,似乎完全忘记了对刘小屁孩的承诺,沉浸在个人幻想之中了。“雪夜,你知道么,我去之前卜了一卦,桃花象啊!说明胤城必有奇遇啊!若是能遇见个风流倜傥的公子,便是最好了……”
我打算无视秋弥,擦了擦随身携带的玉笛。这玉笛,可以说是我的法器。师父说捡到我的时候就有了,正好当法器用。而我,我一拿到笛子便会吹奏,我一直以为大家都有这个本领。后来看到一天秋弥拿起它摆弄来摆弄去,结果吹出来的不是仙乐而是地狱之音。我才知道原来我真是天赋异禀啊!!可是我又错了。我的天赋也就仅限于这只笛子,其他的笛子根本连声音都吹不出来。这或许就是我与他的机缘。殷说,等到时机恰当,它便可成为我真正的法器了,现在也不过是支有灵性的玉笛而已。
出发前一天晚上,殷把我唤进屋里,半晌静默无语,正当我想提醒她夜已深沉,若再不说话,怕是晚睡害了她保养多年的容颜的时候,她似乎是下了决定,道:“雪夜,此行胤都为防引祸上身,为师会将你易容,保你安全,不过为师学艺不精,此法有个缺点,脸不能碰水,你注意着。”我点头以示记下,出门回屋见到秋弥,她一边啃着包子一边贼兮兮的问我师傅都说了什么。我如实相告,在得知我什么都没有问就安心回来的时候,秋弥瞪着双大眼睛震惊道:“你难道都不好奇为什么吗?为什么只要你易容不要我易容?”我缓缓喝了口茶,道:“我知道为什么啊。”秋弥一脸不可置信:“你知道?”我走近她,指了指她的脸,再指了指我的脸,笑道:“可能这就是答案。”秋弥狠狠瞪了我一眼,向我砸来一个包子,我反应极快接住,吃下。
第二天,秋弥起了大早,托着大包小包出了门。殷挑了挑眉,嘴角抽动:“丫头,不是让你带点必需品即可,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秋弥肉嘟嘟的脸从一大堆包袱中探出:“师父,这些都是我必须的啊!你看,这一路上不知道要多久呢,衣服总是要带几件的吧?也不能只带一件的吧?路途劳顿,吃的不能少吧?我是不要紧,师父您饿着就不好了。还有……”“打住!”殷抚了抚额头,走到那一堆大包小包之中,三下五除二,只剩下了几件必须的衣服,以及保存时间长的干粮,满意的拍了拍手:“这下只剩一包了。我告诉你,去了胤城,自有四季的衣服,自有充足的食物,自有这里有的,还有这里没有的,不需要带这么多。上车!”我拉着还处于石化状态的秋弥上了车。
我们的国家叫做昭,这个国家的王族也姓昭,首都的名字叫做胤,称作胤城或者胤都。大昭地大物博,地质复杂,国力强盛,但是近来外戚专政,新皇登基,根基未稳,隐隐有由盛转衰的势头。朝中三党势力并存,互相牵制制约。其一,是金氏外戚党,以太后,皇后为首。太后金氏在先帝文帝就已经使金氏外戚就几乎占据了半壁江山。其二,是保皇党,以隽安王昭修,丞相尹辰华为首。太子偐登基之后,大力扶持保皇派,与金氏相抗衡。其三,是中立党。看似不起眼,但在其他两党势均力敌的情况下,中立党就起了关键性作用。于是,中立党成了保皇党和外戚党的必争之地。
而我们,也是这个时候才知道了殷的真实身份。殷,其实是专门为皇室服务的玄颐门的门主。玄颐门,专门从事阴阳事物,预知天象,适当加以点缀,就可以很好地服务于君主。其实这也是一支神秘强大的力量,极其蛊惑人心,特指百姓。也就是说,我们去的不只是胤都,而是胤都的皇宫。果然福祸难料啊。
七日后的晚上,我们到了胤都。胤都,果然是都城。自古帝王州,郁郁葱葱佳气浮(1)实在是让人惊叹。且不论城域到底是大是小,光是百年古城的王气就足以震慑众人。秋弥早就激动地不知所以。殷一脸理解地说先回皇家专门准备的馆舍——仙客来歇息,让我们可以先逛逛,千万别忘了回来,有拉过我,道:“你随她一同逛逛也好,切记我临行前的嘱咐。”说完便不见了。
晚上的胤都更是繁华。夜市尤为出名。秋弥兴奋地拉着我穿行着。一会买个花灯,一会吃着小吃,好不忙碌。看着她操着一口别扭的胤都口音,跟商贩们讨价还价,我真觉得秋弥是砍价的一把好手。随着秋弥拉着我左钻西窜,我们渐渐地迷失了方向。秋弥有些迷茫的站在大街上,道:“雪夜,只怕,找不回去了。”我站定,保持镇定:“你看,我们就站在这里不动,师傅时间久了会不会来寻我们?”秋弥此时安静的不正常,淡淡地呢喃:“其实,雪夜,你也来过这里的,你想想,从东大门的夜市往前走,右拐过湖面,通的是哪里?”
恩?我也来过?难道我14岁以前住在胤都?我闭上眼睛,周围似乎都静止了似的,只剩下我和秋弥的心跳。东大门的夜市直走么右拐过湖面么?是……
眼前黑暗中似乎明亮了起来,似有似无的契合感,有一种声音,温和、亲切:“傻丫头,走了这么多遍还不记得!这秋水阁啊,就这么难记么?”一位华衣少妇,笑颜如花,怀抱着粉雕玉琢,梳着环髻的小丫头。只听小丫头稚声道:“娘亲,我当然知道路咯,我就只是想让娘亲送我到这里来。”美妇笑着抚弄丫头额前细碎的刘海:“岑岑还是这么粘着娘亲怎么行呢?”被唤做岑岑的孩子一把搂住妇人:“我就是喜欢娘亲,我就是爱粘着娘亲。”桃花树下,落英缤纷,快乐的笑声久久回荡于耳边。
我呢喃出声:“岑岑?娘亲?秋水阁?”我猛地睁开眼睛。周围没有人,我没有在街上,秋弥也不见了。这是……我看见我身后座屋子,上面写着……秋水阁。我讶异了,难道我会瞬间移动了?刚刚明明还在大街上啊?撞邪了真的是!
周围漆黑一片,只见月光依稀,忽明忽暗。诡异极了,我并不是相信鬼神之说的人,此刻却感觉到阴风阵阵,让我背后一阵发凉。但再抬头看向匾额,我却总觉的亲切感逐渐漫出,身体有种力量,似乎驱使着我前进,看看也无妨吧,手推了一下门,发现门居然是可以轻易推开的,莫非这里已经无人居住?虽然我朝民风淳朴但也不至于夜不闭户吧!看来果然是命运的安排?于是我自己欺骗着自己装着胆子缓缓的走了进去。
一进门,入眼的便是满庭的油桐,曲径通幽,沿着小径往里走,便到了正堂。我发现,这其实是一间私塾。正堂各式书桌整齐排放,一尘不染。我看到一张布置最素净的放着花瓶的檀木长桌,心生喜欢,尤其是桌右上角刻的逼真的桐花,伸手轻轻抚摸,凹凸不平的纹路滑过手指,心里莫名的一丝悸动和熟悉之感。桌上的花瓶是素淡的青瓷,里面插着的是油桐花,幽香浮动,甚是好闻。等一下,新鲜的花,莫非是有人来过?案上连灰都没有,还有一丝擦拭的痕迹,看来来人离去并不久。环顾四周,发现每一张书案的左下角都刻着一个字:谢
此时,身后突然响起一道清冷的男声:“是谁?谁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