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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家里都很喜欢翛,但我知道她不开心。

      父亲又住院了,他们要求我继任家主——怎么能答应?!然而母亲的眼神…翛一直住在隐如水榭,羲和这几个孩子几乎天天去找她玩。回去时羲和正趴在她腿上撒娇,她看了看我,继续给羲和讲故事。她从来不问,我知道她在等。

      蓝叶的业绩近来惨不忍睹,父亲在病床上殷切地看着我,却什么也不说…我屈服了。翛…对不起,不要走…我软禁了她。她越来越冷,冷静,冷漠…但还没冷情,幸好。她还会爱怜地凝视我,无言地抗议。我知道她还存有侥幸,她还在等——否则她不会这么安静。翛,别走…

      家人要求我们结婚,但几次求婚都被拒绝。翛…对不起,我不对,所以我不说我很痛…

      今天我又向翛求婚,拒绝。我很愧疚却也奢求,她眼眶潮润,咬紧唇,闭眼…

      祯次给了一包药。自从知道我们从没发生过关系他就怂恿我用强。
      “女人是会变的,她们会顺从自己的男人。”
      非常明白翛不会,而且…但是,翛,原谅我,我要折断你自由的翅膀…

      日记到这里结束。父亲那一阵的作品统统有母亲的影子。母亲在他呼吸的每个角落。她渗透了他整个生命。在他笔下鲜活。
      然而最重要的父亲无法告诉我。
      祯次是那个在家中犹如透明的二伯么?原来如此。
      坐在廊下看空中喷薄的朝霞,恍如时光倒流空间错位,俏丽坚强的女子仰慕地望着谦雅俊美的男子……

      醒来日已暮。
      “虽然我不知道我有什么优秀,但我愿意一试。”我庄重地坐在爷爷面前,挺胸平视。他眼中泄出的欣慰让我终于发现:爷爷已经老了,他已经很老了。
      我接受了三年试炼,试炼前我还可以再见母亲一面。

      母亲依然平静。尽管心里清楚明白她非寻常女子,却仍希望她是我母亲。
      在她面前依旧说不出话。
      她没让沉默持续太久:“这么快?你付出了什么?”
      我一怔:如此敏锐?!
      “恩?”她偏头。
      “自由。”但只会是暂时的,我一定会挣脱!一定!!
      她笑了,很明媚的笑,双眼仿佛看透我似的。然而不知为何,我忽然懂了她,我忽然看懂了她眼底深处沉眠的渴望。
      “你为什么要来看我?为什么想来看我?为什么愿意付出?”
      真直接,与想象中一模一样。
      “好奇。”我想知道当年的真相,我想知道事情的始末,我想知道你究竟是怎么想的,我想知道你,的心……
      那黑曜般的眸子发出一种奇特的光芒,类似于幸灾乐祸看好戏的兴奋:“不愧是我和他的种~!未来的日子你会充分享受到好奇心带来的欢愉和灾厄,嘿~”
      她顿了顿,一语双关:“如今,还早。”
      我愿意忍,再大苦也受得,只是一定要千真万确!

      四年后
      我很想让这四年就这么跨越了。但许多事不是时间的简单概括就可以湮灭的。
      并非受了什么委屈、苦痛,但就是不愿回首。
      经商,并非我所喜,但也许是血统所致,羲和说我有很敏锐的商业嗅觉——几年内,蓝叶应该不至于在我手里垮掉。
      商界也并非那么的尔虞我诈,大家各凭本事罢了。
      那么究竟什么让我不愿呢?如今我已能心态宁和地看待一切,但这四年所受,无论悲喜,都不愿回忆。
      母亲似是个能直面一切的女子,但她直面的,是现在——她也是个不回忆的人,她面对所有,除了过去。
      世事变迁,那么无奈那么莫测,许多事,说来毫无意义。时间在我的空间里快速飞跃,我已老。我心已老。一种看透般的苍老,一种古井无波的平静。仿佛半身活在人世,半身已入黄泉。
      从爷爷手中接过权杖的时候,踏实得不真实,仿佛握回了命运之绳——似乎我终成我。

      “风砂,羲和在吗?”
      “在。”
      风砂比开了我的目光。
      两年前她毫无预兆地与柳亚分手做了羲和的未婚妻,如今她一边做柳亚的秘书一边攻读学位,干练不减。但她不给我答案,柳亚也闭口不谈。
      羲和正在批阅文件,见我进来,微笑:“先坐一会儿吧,我马上好。”
      “谢谢。”这间,风砂递给我一杯茶。
      “特意过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以沉默令他失去笑意,神色疑重起来。
      “告诉我吧,羲和哥,20年了!!”
      羲和很久很久没有说话,但他会告诉我的。
      “林姐——”他看向我。
      “无妨,母亲并没有嫁给父亲。”
      他的表情变得悠远,仿佛回到从前;迷茫的眼并不是在看我而是过去;他并非向我叙述只是讲述他所念……

      小叔是家里最温和博学的,跟他一起少年的急噪都会消失。我们都喜欢小叔,因为小叔是真正温暖的人。但小叔不常呆在家中,他不在时我们全家都会期待他回来。当听到他回来,所有人都会真心微笑。
      9岁那年小叔出去三个月后带回一位中国女子。我一眼就看出她不是日本女人:她身上没有身边女性那种压抑般的含蓄内敛,奔放而狂傲地挺立。
      她尽量遮掩不自然,但也许太不习惯了,连我都看出她的别扭。
      小叔说她叫林翛楚。那是我不认识的汉字。
      在水榭里,她要我们叫她“林姐姐”。
      我也喜欢这样叫。
      林姐姐总待在水榭。看书、玩游戏、等小叔。
      后来我们都喜欢这个异国的姐姐。她身上有种光芒,我们所没见过的光芒。所以我们总往水榭跑。
      但小叔回来时总会用种不悦的表情瞅我们,以至于我们从原来一见小叔就跑前拥抱到一哄而散。
      我喜欢躺在林姐姐腿上听她说奇怪的故事,然后睡着。她总会轻轻捋我的发轻轻的述说…
      林姐姐总尽可能避开家里的大人,但大人、尤其女大人却喜欢跟她聊天。妈妈也非常喜欢她,因此只要我说“找林姐姐”她就不反对。
      以前大人有什么事都找小叔,但小叔经常外出,渐渐变成了找林姐姐商量。
      我觉得林姐姐总能让他们满意,那时就更崇拜她了。
      有一次妈妈哭着对姑姑说,大男子主义的爸爸近来对她体贴许多。
      我第一次见妈妈哭。
      我睡不着时就跑去找林姐姐,她的声音可以让我睡得很甜。但小叔有些时候会在。他们有时坐在一起看书讨论,有时用很复杂的表情相互凝望。那种表情混杂着失望、寂寞、无奈…还有深深的眷恋。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个场面:两个人明明在伸手可及的地方,中间却仿佛横亘了千山万水…
      小叔向林姐姐求了7次婚,林姐姐一次也没答应。
      那之后小叔依旧谦雅,只是忧郁许多。
      我看出林姐姐其实很想答应的,因为她每次都咬紧唇。
      那一阵子我迅速成熟,变得沉静稳重。
      我总是跑到水榭偷看,那里有一个大秘密散发出诱惑。这个秘密使我忽然懂了许多原本懵懂了解的事。
      当妈妈她们知道林姐姐原来还冰清玉洁时,便告诉小叔女人一旦属于一个男人便会变得温顺。
      小叔只是苦笑,很涩很温的笑。
      一直到二叔给了小叔那种药。当时林姐姐抱着发烧的我站在屋外——若水,你终于有表情了,意外吧,其实她早就知道了。(“继续。”我强自镇定。)她把我安置好后就回水榭了。我那时还不太明白会有什么,直到妈妈怒斥二叔的声音传来——我忽然觉得会有很可怕的事发生,我疯了般向水榭跑去——
      小叔咬紧唇捂着胸口,血在夜色中月光般流泻,林姐姐毫无表情泪流满面。
      他们赤裸着凝望对方,地上有把小刀。
      林姐姐站起身,她蜜色的肌肤上满是淤点,大腿内侧有红白的液体蜿蜒。但她昂然的样子,战神般无畏。
      小叔也站了起来,血流到我的脚背,滚烫。
      “啊——”
      我终于惊叫——用全身力气,然后是杂沓的脚步声,我瞪圆了眼看小叔靠进林姐姐怀中,微笑着亲吻了她……

      身体僵冷,手中的茶也凉透。
      开不了口问“后来”。
      羲和沉寂许久才道:“她被关押。一个月后,被检查出怀孕——而小叔终于醒来。说完一句话就走了。嘴角挂着笑。”
      “什么话?”
      “我不知道。”羲和捂住双眼,“自那晚之后我再没见到他们,那些都是妈妈告诉我的。”
      “谁知道?”我急促地问。
      “奶奶。她是当时唯一在场的。”

      我把自己锁到水榭,脸贴着地上褪不去的红:
      父亲,母亲,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告诉我……

      “奶奶?”被一只温暖的手抚醒,发现正枕着奶奶的腿,她慈爱地看着我,捋着我的发。
      “怎么不去床上?这么大个人了别老像个孩子。”
      “奶奶…”
      “他们当年就是太孩子了,才那么不成熟地互相伤害。”
      想起身却被按住,只好仰视这位抚育我多年的至亲:“父亲当年…”
      奶奶叹了口气,神色难测:“真相并非都是人们乐于接受的。”
      “我接受一切——只要是真相。”
      她轻捻我的耳垂:“你跟那孩子一个样。”
      “谁?”
      “你母亲。”
      “……奶奶,告诉我吧,我20岁了!!”
      奶奶环顾四周,缓缓地道:“小泽一直是个好孩子,但我们没有人真正懂他——我一直到他去世才忽然有点了解。”
      “奶奶——”
      她安抚地轻拍我的肩:“所以才会喜欢上那么特别的女孩子吧!我想翛楚是了解小泽的,她那么激烈的性格却为他隐忍那么久…若水,你知道‘翛’的含义吗?”
      好似需要很多力量般从心里吐出那深埋的八个字:“无拘无束,自由自在。”
      奶奶捧着我脸庞的手抖了一下:“…是,小泽知道她最怕什么,所以…他至死也不愿放开她…”
      “他在加护病房一点点向死神迈去,却在我说她怀孕时突然醒转——”奶奶闭上了眼,睫毛颤动,“……他说:别伤害她,妈妈,仟吉的蓝叶医院、软禁……”
      我震呆了:那就是真实的父亲吗?!
      仟吉的蓝叶医院,蓝叶精神病院。
      父亲死了,却带走了母亲的翅膀。他是爱至深还是恨至极?要母亲的永久陪伴还是永远痛苦?就像竹溪之竹,我们不可能知道答案了…
      “翛楚一直很安静,平平静静地怀胎十月,平平静静地看我们把孩子抱走,平平静静地住在医院…我们不说小泽的事她也不问,平平静静一过二十年……”

      奶奶的话犹在耳畔,母亲的身影已出现在眼前。
      “自信了许多,”她讥诮地笑,“你终究还是与他像——越来越像!!”
      相隔四年,我虽能一派平和,却仍拒绝不了她的影响。
      时间似乎并未在她身上流淌,几十岁的人却仍若花季少女般年轻,长年室内生活造成的黯白肤色似透着晶莹的玉,亮黑的瞳见不着波澜却闪烁迷人,柔美挺俏的鼻,变化无端的红唇——
      她捂住我的眼,声音第一次虚弱:“别看了,跟他的眼神一模一样。”
      “你爱他么?”
      虽然看不见,但我就是感觉她嘴角斜抽。
      “给我。”
      “交换。”
      “好。”她松了手。
      “但你知道——”我家主之位不稳,并不能保证一定。
      “没关系,只要助我一臂之力就行!”说这话时她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睥睨的气势。
      我迷醉地看着她,看到她眼中我如同父亲一般的表情。
      她转头片刻,又回过来盯视我:“他们是怎么办到的?白痴,你不是他!!你不是蓝叶寒泽,你是你自己!!”
      不解:我不正是我么?我并没觉得自己是父亲啊!
      她深深看了我一眼:“你想知道什么?”
      “一切。”
      她垂了眸,很长很长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终于她叹息:“我不愿回忆。”
      她应了。

      我憎恨这个国家,非常。但我看的很清,这个民族的优缺——因为憎恨我受着它强烈的吸引,于是自学日语,一个人来到这里。
      我讨厌城市,所以专挑风景秀美人迹稀少的地方——自然是没有人性的,我希望它可以使我平静、使我能平和地看待这个国度的人、事。
      很遗憾我毫无方向感,因此从山上摔下丢失指南针、地图、定位仪后很干脆地迷失山林。
      然后就看到了寒。在深山杳无人烟之处忽然看到一位那么清雅俊美的人,一下子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所以我不甘心地瞪他,当他向我走来时狠狠吼叫:“我不要死在这里!!”接着软倒在地——我已三天没吃任何东西了。
      他目光温和,轻轻抱起脱力的我,轻柔地说他的小屋在前面。
      我第一次被人如此呵护,第一次与男人如此亲近。
      在那宁静的山幽美的林里,我迷了路;在他深邃的眼温柔的笑中,心迷了路。
      我忘了仇恨忘了家国忘了其它一切,我们很轻易地相恋了。
      每当我们在山中漫步,我就会想:这不就是我一直期望的归隐般的生活么?在这里完全没有过去,也就不存在仇怨了,我何必为世俗纷扰所困?
      寒博学谦和,他的沉静填补了我的躁动,他令我安宁。我有种陷入迷梦的感觉,每天都湿暖湿暖的,没有一点不详之感。
      好景从来不长,他让我跟他回家。那一刻我忽觉“醒了”,我冷静地告诉他让我们分道扬镳,只当这是山林一梦。我背着包在山里漫无边际的走——他不声不响的远远跟了我七天。那天傍晚,我在山脚看他从山顶远远望我,忽然看清了他脸上的复杂——他了解我、尊重我、爱我、舍不得我…心下一软,冲他点了点头——那么远的距离,他竟也看清,飞奔下山紧紧拥住我…
      我们商量以后居住在世界的每个角落,只除了中国与日本。既然无法安定,那么就让我们相携天涯。
      我跟他去了,他却无法实现承诺:他被逼继承家主。他不让我走,软禁我。我看他周旋在那些“笑面狐”中,渐渐看清了他的怯懦、渐渐真正懂了他。这个家中每个人都很喜欢他,连带也喜欢我。他们看他那么爱我,要求我们结婚。我拒绝了,质问他。他只是愧疚哀伤、乞求般地望着我。这个表情使我最终放弃了逃跑。但我依然没有答应。我心里有他,所以不忍他苦——却也有底限:我绝不嫁日本人!!
      我不知道蓝叶家是否有人真正懂他:他是只蛰伏的猛兽,他的血性凶性我看得明白。因此他轻易被教唆了。他忽视他对我的了解,真的信了他们——也许他只是需要一个人替他说出,他早就想这么做了——他对我用了药。他不知道我没吃——我爱他,悲哀地想着,在他做到一半时把刀扎入他的心…
      后来我被囚,不想却怀上你。
      生下你后我就关在这儿了,没有人与我说过他任何——但我明白他必死:虽然我没杀过人,但学过医。

      她空茫地盯着天花板。
      这种无言的伤痛刺痛了我,情不自禁抱住她纤瘦的身子:“对不起…”
      我了解这名女子——过去的她:她的独白,父亲的迷藏,她挚友的怀忆…过去的她,我了若指掌。
      但20年不是一个短暂的刹那,她依旧莫测。
      我以为时间在她身上停逝,我以为我无限接近,但空间一弹,我们依然是这头与那头的遥隔。
      “你走吧,我等。”她推开我,恢复冷静。

      我不想她走,但是为什么?
      遵守承诺,看她迅速消失于情报,心里仿佛有片大空。
      最后的消息说:她看着我给的信,泪水冰晶消融般不住地淌,笑得异常开心——上面写着父亲的最后…
      也许真像奶奶说的:真正了解父亲的只有母亲吧。

      两个月后…
      奶奶递给我一份飞机失事报道。
      空空落落的,却仿佛新生:无论她是否真的往生,于她而言,都是解脱吧!
      而我如今,也将脱结,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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