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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终于见到传闻中的母亲了。
      与打击啊形容的完全不一样,也完全一样:非同寻常。
      在这座监狱般的疯人院,她看上去更像医生:深邃沉稳的表情、洞悉一切般的眼睛——如果用白大褂遮去那条纹病服,没人能从表象看出来。
      ——我不太确定,当我看到她与病人们如常人一般相处时:能与疯子谈笑自若的本身不也非正常么?
      大家都说母亲是个疯子,毋庸置疑;但最爱父亲的奶奶却说她是疯子,但也不是,只是大家心中有恨,必要她关入精神病院才解气。
      在她到特别病房后我才获准进入。
      看到我时她怔了一下,然后温和地笑:“你是那个孽种。”
      心刺了一下:这是期待16年的母亲对我的看法?!
      她坐在惨白的床上,示意我走近。虽然奶奶再三警告她的疯狂、虽然她的冷漠显示了可能的失控,但我仍然倔强的认为她会是个母亲——她是我的母亲!
      毫不犹豫走到她身前。
      脸上依然挂着温柔的笑,她捏了捏我的颊,有点遗憾似的说:“他死了吧,我伤的很准——可惜了那张脸。”
      她的手很软很温暖,轻轻摩挲着我的脸,一时恍然,觉得幸福。
      “但你倒是更甚于他,嘿嘿,”她笑的自得,“这证明我的基因确实不错~~”
      “咚咚咚咚”急噪的敲门声响起,奶奶担心地从门窗望进来。
      “有空来看看我吧,你知道这儿挺无聊的。”她放下手,推我一把。
      心里失落,呆呆地看她无所谓的表情,直到敲门声愈发焦躁才缓步向外。
      开门时听到她骄傲地说:“你是我最棒的作品~”
      从奶奶惊惶的表情猜测:我一定是笑的过于灿烂了……

      事实证明,让长辈担忧是不行的:我被禁止见母亲。
      “为什么,奶奶?!您说过在蓝叶家族16岁已是完整的成年人,我有权利见自己的母亲!”
      奶奶悠闲地泡着茶,充耳不闻。
      心中难言的不平,正欲开口,一个威严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没错,你有权利。”
      侧转行礼:“爷爷。”
      他坐到奶奶身旁,捧茶轻啜一口(原来奶奶早知!),半晌不语。
      我惊疑忐忑地望着爷爷轻阖的眼:他向来最恨母亲。
      终于,他冷峻的看着我:“你有权利,我也有——那是蓝叶的医院,我是家主。”
      是的,我明白。沮丧地行礼退出,关门前听到爷爷轻责:“幸羽,你今天的茶失了恬淡…”
      唉,爷爷若是掺进来,我就不用想了。

      经过庭院时被羲和叫住,他正在修枝。
      “怎么了,闷闷不乐的?”羲和轻柔的笑着——这个家的人大都装饰这种笑,整一个笑面狐族。
      见我不语,他又了然地笑:“奶奶下了禁令?”熟稔地剪着枝杈,轻笑:“恐怕不止:爷爷出面了吧!”
      心情沉重的点了下头,看可怜的灌木在翻飞的剪下变形。
      “你这么想见她?”
      羲和的声音有点冷,抬眼看那僵硬的笑,心中慨叹:这个家族的人只有碰到与母亲有关的事才会失去淡定——让我如何不对母亲充满好奇与崇拜?!
      羲和大我十岁,父亲走时他已懂事,所以对当年的事也了解的更为真切,据说当年他相当粘父亲——
      “若水,你可以见到她只要你愿意。”他收了笑,剪子动的飞快,“但你为什么想见她?那样的人究竟——”
      “羲和哥,你们又为何不希望我见她?”你们越憎恨、越反对,我越觉你们胆怯、越觉她非同小可。
      空气中只有“嚓嚓”的旋转,泄露他的怯缩。
      知道他不会再理我,起步回房:
      你们在怕什么?究竟在怕什么?!

      成年礼后我搬到隐如水榭。
      几十年前父亲在这里成长;十几年前父亲和母亲在这里爱恨纠结,然后——我不知道然后,只知他们埋葬了爱情,也互相埋葬了对方。奶奶封了这里,却又为我打开。
      水榭三面环溪,据说父亲叫它竹:溪水虽然翠绿,但与竹何干?蜿蜒柔媚,何来竹节?
      芸芸姐说的一点儿不错:他们俩都是奇怪的人。
      所以才会那样吧…?
      这儿令我很安宁,那水声那原木的色彩都给我温馨,是父亲么?还是曾经守护父亲的?
      返校前我在那儿住了一周。

      宿舍黑寂黑寂的,柳亚不在。
      灰浊的暗影缠得人昏沉欲眠,随手丢下行李,坠趴到床上就没了意识…
      大片大片的朦胧不断地旋舞着,无声的喧哗夺了心智,直到柳亚把我晃醒——感觉仿佛从未阖过眼,仅仅发了阵呆。
      柳亚黑色的瞳在夜色中散着模糊的光,表情藏进暗里,有点诡异。推了推他俯的过近的身躯:“回来了?怎么不开灯?”
      他含混地“恩”了声,却没动。
      “怎么了?停电?”
      他又“恩”了下,依然用黯淡的眼盯我。
      “柳亚?”
      他偏了下头,终于开口:“若水,发生了什么?你身上有种极度虚弱与强烈爆发交锋的感觉。”
      柳亚太敏锐,但暂时我还不想说。
      “我刚睡着了?”
      他露出浅淡的疑惑:“当然,你睡糊涂了?”
      现在这种环境与刚刚几乎没有差别,我以为我仅仅发了呆。还是很疲累,仿佛力气被床吸附着,起不了身。
      “起不了?”话音与光明同时到来,柳亚握住了我的手。
      在刺眼的白暗中,我被拉了起来,软软地倚着他。
      “又做噩梦?”
      “恩。”仿佛起身耗了很大力,声音更虚软。
      “晚饭吃了没?”
      懒得开口,索性晃了晃靠在他肩上的头。
      “精神点,我买了吃的。”他一手握我的肩,一手用力拍了我两下,“起来吧!”
      终于感到腹内空荒,期待得精神多了:“是什么?”
      “青椒猪肝盖浇饭。”
      “哇~~~~~”

      走神发呆了几天之后,心情回复。
      “柳亚,你与风砂今天有事么?”
      柳亚就在后座,他似乎松了口气,笑道:“若水,我们都有时间给你。”
      我不好意思地挠着头:“我只是有点混乱。”

      风砂一见面就抓住我的手:“你见到她了?”
      我们三人打小在一所学校长大,关于母亲的事很多都是他们告诉我的——家人几近只字不提,他们仅说母亲精神失常失手杀了父亲,是中国人。亏得他们,我才得以知道更多。
      “她怎么样?”她不等我回答便急急接着问,担忧而好奇地凝视我的眼。
      “很好?”我实在不知如何形容。
      柳亚把我按到位上,风砂跟着坐下:“没关系,慢慢说。”
      在他们期待、抚慰的眼神中,我忽觉幸福得平静,仔仔细细地叙述了经过。
      “你要怎样才可以再见到她?”风砂性急地问。
      “我不明白。”看着与风砂相握的手,我不明白为什么。
      柳亚解答了风砂:“他们要若水继任家主。”
      “为什么?”
      轻轻摇了摇头:“我也疑惑。我不明白。”
      风砂紧了紧手,轻叹:“他们这么爱前辈…”
      以至盖过了恨?是吗?世上有这般的爱么?我不明白呀。
      “别担心,我们会帮你的。”柳亚拍了拍我的肩,“别急于下决定。”
      口上应着,心里却已明了结局。

      虽然知道结局,但为什么还是那么茫然?
      每当看到大雾里隐现的荒躁,我就让自己沉入虚幻的文字迷藏中。这不会使我平静、清晰,甚至只会更虚弱空白,但还是要这么做——至少可以渡过时间,然后柳亚就该回来了。他可以把我从弱水中拉出,给以真实。
      我喜欢去一些荒废的站点,期待绝不可能出现的更新。
      “印织柴”是我最常去的中文网,几年前还不识中文时偶然看见,就被这三个字迷住了:它传递着一种纷繁、柔软、棱角…以及颓废。这是一种奇怪的缘分:如今我可算精通汉语,但依旧这么认为。
      站主最后更新是在17年前。但每年都会有许多留言寻她、思她,尤其3月11。后来似乎失踪了。但在那些人的留语中她仿佛一直在,只是困锁于时间。
      正好3月11,分针刚刚跳过12。柳亚今晚不会回来了,他总是很忙。
      十分钟后开始有帖子跳出,是名“木易羊”的女子:
      印织柴你个死女人究竟死到哪里去了?!你就是死了也见个尸呀!见不着尸你也给个信啊!你这么毫无仁义地丢下我们十七年,有本事永远不要出现,否则要你好过!!不知道你的确切忌日就当今天吧,猪你“生日&忌日”快乐!!(你上了年纪我就把报数了~!)
      …你混蛋,你不是祸害么?不是遗千年么?怎么像死了一样?!你说过的话是不是统统放P,臭过就没了?!宣音欺负我了你知不知道?!小森和小冰都长到我们初识的年龄了,你的承诺却依旧没有兑现!!……
      柴,日本真那么可怕么?它就这样吞噬了你?你若幸福,给个音吧;若是走了,也给个魂呀!!…我尽量不想,但是柴,我真的害怕,我怕你真的受着活的灾难而我却傻楞楞地在一旁哀思!!!
      你一定要安然。但愿这个当年受我们憎恨喜爱的国度能示予你善——尽管我明白,你一向风背…
      柴,说了那么多年的“想”,到如今我依旧只能说“想”:
      我想你,很想。若是你听厌了或者嫌我没创意,回来,我让你揍好不好!
      我真的很不甘心,我会一直等的,等到你个冷血终于心疼我……
      脸颊又热乎乎的,每当脸沾上水便会血红。
      3年来一直游荡于此,他们的思念早已浸透我。受这位古怪趣致女人的吸引;又被她朋友的言语附和,仿佛那就是我的感受般刺骨摄肺。
      心中涌起一股冲动,“日本”这个关联让我不由自主键入:
      我住在日本,或许可以帮上忙。likewater@msn.com.jap
      但这短短一行字被迅速埋藏。会有人注意到么?轻叹:其实我又能做到什么呢?没看到更好——吧?
      因为矛盾,我破天荒从雾沼中抽出了身——
      奇怪的是,浑身湿漉漉似的清爽,从前雾气的潮闷一扫而光,怎么了?
      一夜酣眠。

      醒,天亮。
      爽利得希奇,这种连骨头都化羽的轻快给了我美好的预感。
      柳亚照例趴在课室,肘边放着给我的早点以及:
      林翛楚。
      这是什么?

      午休铃一响马上摇醒柳亚:“柳亚柳亚,这是什么?”
      柳亚睡眼惺忪地看向我,嘴角翘得狡黠。
      到我再次发问,他才沙哑地说:“她的名字。”
      “真的?!”惊喜地凝视这陌生而熟悉的三个字,忍不住用手指描摹,一遍,又一遍…似乎描刻了满心…
      “柳亚柳亚,这个字怎么念?”
      “xiāo。”
      “xiāo?”
      “恩。”
      翛,翛,翛…原来母亲叫林翛楚,呵,好听…
      “柳亚柳亚,是什么意思?”
      “我怎么知道?自己找去…”

      迫不及待找到“独木成林”(他是位中文造诣很高的前辈):
      “森前辈,我知道母亲的名字了!林翛楚,她叫林翛楚!好听吧!您知道‘翛‘的含义吗?”
      然而屏幕那端没有回应。
      出什么事了吗?
      等不及跑到中文同好站发帖,很快有了答案:
      ……
      一下子懵了,呆呆地盯着静立地八个字。
      愧疚,渴望。
      倘若母亲真是如此,那么这些年来大家所做岂非最最残忍?!
      倘若母亲真是如此,那么这浓烈得无法移动的诱引是否理所应当?!
      不管大家怎么说她残忍无情,尽管她从未养育陪伴过我,但我就是觉得:她是我的母亲。
      她是我的母亲:如果她真是令父亲痴迷的女人,没道理她能心平气和一关十六年;如果她真是杀死父亲的人,没道理她会心甘情愿怀胎十月。
      似乎明白了,大家向我隐瞒她的一切甚至名字就因为:我是她的孩子。
      …而我这个孩子却只管让她过着于她而言最大最重的活的灾难!!
      十六年,我一辈子的时间——而且这个时间将继续延伸直至…我的性命、生活都是踩着母亲的腐而茁壮甚而绚烂——于心何安?!
      那么,是我该为你做些什么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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