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浮光》谢声

12、第十一章

　　黄泉一般不愿提起他与罗喉的过往，那是他的灭族仇人，也是他毕生知己。
　　他杀了他的手足，他终结他的生命。
　　他送他一个故乡，他还他一个原谅。
　　他为他踏出无间，他为他身入黄泉。
　　他和那个男人的故事开始已于结束之后，最终，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而现在，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让这个从时光缝隙中而生的女子听一听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共同的传说。

　　黄泉开始讲述时围绕的还是历史，罗喉故事其实很简单，盖世英雄被手下背叛，自己的努力与兄弟的姓名换来的是谣言遍起，最后成为历史上盖棺定论的伪善者。众叛亲离的帝王化身真正的暴君血洗皇都，从此世上再无贤者武君，只有暴君罗喉。
　　罗喉遭受的背叛是人性卑劣中的常见折射，再多的忠诚信仰都禁不起时间和权势的考验。皆因他活得太长，让想要接替他的人失去了等待的耐心。换做任何一个冷酷狡诈的政治家都可以避免，只可惜皇位上的那个人无法洞彻这些黑暗，落得如此下场。
　　寒烟翠在史书上也不是没读到过，因为时间久远演绎出了许多版本，此时听曾经的天都首席战将讲出，更多了几分可信。她细细听着，对比自己了解现在人们口中自己前世的过往，不禁感慨无论哪个时代人们篡改历史的方式其实就那么几种。

　　讲着讲着，黄泉便不自知地偏离了武君三度君临天下的主题，反而更多说了些天都发生的小事，言语间透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淡淡怀念和温馨。寒烟翠没有出言提醒，含着淡淡笑意继续听。
　　她知道了罗喉闲着没事的时候在天台上整夜整夜吹冷风，偶尔跑到君曼睩房间坐到天亮，除了找人打架大多数时候都在发呆，常常被自己不大听话的战将出言讽刺几句却毫无反应，惹得对方一阵讥笑。知道了君曼睩自从听说武君生平就发誓写一本真实的历史，为此跑去天都藏书阁翻阅资料，却被里面一柜子又一柜子不着边际的野史气得很不淑女地掀了桌子。知道了那个忠心耿耿的牛头经常同黄泉争执武君的好，最后都因为对方伶牙俐齿而败下阵来，又气又愧满脸通红。
　　讲到他临去妖世浮屠那晚照例在天台，看着自己被风卷起的红白长发飞舞，面无表情地说像只兔子，随后一如既往地得到了一柄长银枪挂颈上的待遇，黄泉的声音甚至带上了笑。随后他不可避免地一黯，飘远了眼神道，可惜这家伙终究还是死了。
　　罗喉的结局她隐隐听闻，却不甚详知，听到一代枭雄在刀无极的暗算中终结一生，寒烟翠叹了一口气，世事无常啊。
　　她旋即又说，其实说起来，还不是怪罗喉，这厮一看就心术不正，也就罗喉那万年呆娃娃才会对他掏心掏肺。
　　黄泉心有戚戚然，他想说些什么，但他发现他却什么都说不出，的确只有罗喉，才会这样轻易相信一个人。
　　罗喉，其实一直都是个单纯的人。
　　或许他应该为这样的罗喉而高兴，因为虽然经历污蔑与背叛，他所看到的都是一个简单的世界。
　　虽然这个简单的世界最终却还是将他吞噬入无穷的黑暗。

　　后来寒烟翠把自己的曾将讲给他听时，对他们相似的遭遇有过评价。
　　历史永远是胜者的赞颂与败者的挽歌，我死亡于他诞生之前，我诞生于他死亡之后，我存在于没有他的远古，无人见证我的时代与他的辉煌。
　　而真实永远尘封于历史之下，我们踏过，带起尘埃，却与自己的枯骨遥遥相望。最终汝之双足踏出战火，吾之双手紧握毁灭，非我负这天下，而是世人负我，谁都无错，只是世态炎凉。
　　这段话被君曼睩记入了《天都兴亡录》，作为历史的一个牺牲者，对于另一个牺牲者的慨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