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心青涩》静*枝

20、第 20 章

　　风定，人静。
　　杉树林间道上，尚有月照。只不过，那月既己渐淡薄，那天便随之黑沉下来。想必是为着那一轮红日的跳跃积累最后一丝力量。
　　日出。却并非祁梦羽早起的期待。醒来后脑袋里面昏昏沉沉，一阵一阵的胀痛。他也无睱去期待什么了。
　　睡不安稳，便想出去走走。
　　坐起身来，他才意识到他正睡在学校宿舍里面。窗外的月光让他得以辨识他睡了慕游的床铺。然后的意识里是寂静的夜，无声的灰暗以及无意识的时间流走……
　　偶尔间断几声鸟的鸣叫，清灵、短暂；还有一阵花香！一阵熟悉的花香！恍若蓦然间才丝丝缕缕浅浅淡淡浮浮沉沉地荡漾开来……

　　直到听到钥匙插进钥匙孔的声音，祁梦羽本能地躺下。然后，朝门首看去。
　　门前的身影，真似一闪而过。他甚至来不及看清一个人影，门己被轻轻阖上了。现在，他能听到的只是一串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尽管很轻很轻。
　　一恍忽的纳闷，他若有所知。
　　继而，他也起身蹑步室外。室外泌凉的寒意，让他顿逝昏沉。
　　花香。又是那一阵花香。似乎蕴藏着一种悠宁、淡雅、无拘无束的气息。刚觉浓郁便即浅淡，倏忽有无间，它自主而飘飘荡荡！
　　祁梦羽辗转踱步。才发现，那花香缱绻之地，源便在寝室后的转角一隅间。
　　其间，一株刺槐荫地，满树花香醉人。碎石小路前延，攲枕草皮无边。
　　前路己渺，夜色正茫茫。
　　这树竟会是一株刺槐！这花一般的香味儿竟来自这株刺槐！他流连树下，不禁一片茫然。多么熟悉的树啊！多么熟悉的花香！……
　　在他的家乡，几乎家家户户都会种上几株刺槐树的。那树在他很小时候，便己亭亭成荫了。树下有过欢声笑语，也有过如今天般的流连、辗转。不想那时候的刺槐树呀！……还有。樟树、杨树、柳树、牵牛花、爬山虎、向日葵、白云、蓝天、流水的……以及其他的林林总总的事事物物，让他在诧异之中便即习以为常的事事物物！如今，却又让他回首、蓦然、诧异。
　　他似乎从未赞叹过刺槐树的花香。尽管那花香早己停盈在他的心间了。他根本不知道刺槐树竟会开花！且就开在那葱茏的五月！开有十数天的花期！……
　　或者：
　　是这花香本不欲勾引人的思念！令人满足后便教人遗忘吧！闻香便好，何必赏花！而如今，他却何以闻香而来？
　　是曾经的不甚了解吧！是时间的渐忘吧！亦或是曾经的，本该渐忘；而时间永远让人不甚了解！
　　伫立在刺槐树下，祁梦羽思潮渐兴。而宁静的花香让他的心境平和。
　　这树，己经很老了。瘦枯的树干，皲裂的树皮，还有渐渐浮出土来的树根、腐蠹的棘刺都肆无忌讳的展现出它的老迈，告示着它将日复一日的萎没。
　　这树，却又老得从容。
　　还有一张枝叶青青的脸；还能有花一般的笑容。宁静、详和的态度，洒脱、淡薄的风姿。嶙峋瘦骨，也不失蓬勃的生情。它的笑向着土地！那曾经向着天空的笑，如今正谦卑地赞美着时间的美丽！

　　祁梦羽己向着前方走去了。他想起了尹文飞口中的‘好地方’；‘蓝天白云，木林山水…’那一幅画境。
　　对于几乎与之失之交臂的美丽，祁梦羽倍觉珍惜。
　　沿着碎石小路前行。他来到这片杉树林的时候。也正是月落后，黎明前的黑暗来临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的眼睛早己习惯黑暗，在黑暗中闭上眼睛还有思绪尚能缭绕的感觉，让他轻松、愉悦。清晰察觉着思绪的飘摇，却不着于物；没了那份疲惫，却能感受那样飞翔。如果还有什么祁盼！他将唯愿时间能够止步！不然，些些的延长，又何尝失为幸福的感觉呢！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己经放亮了，太阳还不曾出来。
　　——要看到最早的太阳，还得有一个最高的位置，不是吗？

　　他刚待启步，却又犹疑。
　　依稀间，他已能看见那一片‘山名水灵’之地了。他没能看见那一座山；前面不远处，却有一条河流。河流横躺在他眼前，如那北面的横堤，注定要在黑暗中阻止他前行的脚步一般，他看不到河对岸。
　　他停止了步伐，却并非因着这条河流；他根本没有走近河流的此岸，就已经决定转身了。
　　岸边。端坐着一个背影！
　　不能说熟识，却好像一定不会认错。——是慕游，端坐在那河边的。
　　那刚才开门的，也会是他了。他的眼睛想必比祁梦羽更能适应黑暗。祁梦羽不及看见他的身影，他便己知道床铺上有人了。
　　祁梦羽对着这个背影，思绪有些凌乱。他也说不清，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他不想走近慕游的身边。他折转过身，又原路返回了。
　　一路上，他的脑子里却再也挥不去慕游的身影了。从医院回来的时候，尹文飞不会是因为惧怕慕游而噤语的！寝室里，他们的再次见面虽然冷淡，却完全没了那份尴尬。慕游明明不在他们的班级，却与他们同一寝室。他应该比他们都大……
　　这一切都让他茫然，茫然中少了那份冷漠。此中疑惑，让他开始执著。
　　然而，慕游那个足以拒人千里之外的背影，他又何尝不能心领神会！——沉默中绝然地遏止着一切渴望！他或许真的己不再需要人群了。而自己，只是徘徊，徘徊在渴望与逃避的渊薮。所以心中之火从未稍熄，而身表之防备亦不肯稍卸。
　　祁梦羽不想去打搅那份真正的冷漠。也无法抑制住对那份冷漠的好奇。他很清楚自己的沉默不过是习以为常的不知所措。他更多的时候，是想着如何去改变自己的沉默的态度的。可他不知道他该以怎样正确的态度示人；他不知道他适合以怎样正确的态度示人。从一开始察觉到自己正为沉默织成的网郁结肝肠的时候，他便惊慌失措地思索过了的。只是直到如今，他仍旧一无所获。只好沉默！
　　他不排除真正的冷漠，也可以是一样正确的态度！只是他缺乏一样坚定不移的信仰！对于未知的前路，他如此的彷徨呀！如此的优柔寡断！
　　花香。还是那一阵花香。那一阵让他心境平和的花香呀！它会知道答案么？它会也没有办法传达！……它本不欲传达吧！——
　　为着一个未知而唯一的答案寻路，路从远古走向现在，从虚无走向时代，继而拥有无穷的未来！——
　　少年当然未知，因为你还不曾走过；老去才懂唯一，因为只有你曾走过。时间将是你唯一的疑惑！所以答案如此沉默。
　　沉默，亦如此时即将破晓的黎明。
　　拐过一隅花香的转角，天渐渐清明。林木、楼层、小道、旷野终于毅然地脱掉了那层影影绰绰的面纱，却又高挑着眉目故作惊讶：
　　刚刚镀上了的这抹新鲜的晓色，总也嫌它太过仓促朴素。不乐意地，便要自行整理着妆；天色羞赧，一抹红晕爬上脸颊——
　　红日东升。
　　玫瑰色的太阳，带来一身绚丽的衣裳作为礼物；大地还以端庄、欣然的笑——
　　夏天的早晨，宁静而美丽。
　　鸟儿的鸣叫变得频繁，花香却开始收敛；风渐兴动，熟睡的人儿却仍徘徊在梦的尽头。
　　推开了寝室的里门，那股宿夜的酒气袭来，祁梦羽中之欲呕。他这才又记起昨夜的迷醉。只是一切在出现的时候，便己混混沌沌；现在，他又何从清晰地找回那个遗忘的自我呢！——兴许，那般酣畅淋漓的快乐再一次的临幸之时；终可以掀连起潜意识里藏匿着的浪潮，淘天的共鸣吧……
　　而如今。他只想怀抱这个宁静的早晨；从这一个早晨开始的午后、黄昏；黄昏拥揽着的溪流与草岸、绿叶与繁花……
　　现在，他想到；是时候，该叫醒‘他的室友们’了。他迈开轻捷的步伐，穿行于‘两岸夹峙’的中地；来到了对面的窗户前——他得先打开窗户，散散屋里沉闷的气息。
　　而这一切举度从容清闲的就好像他的一惯所为。他的心头不禁掠过一丝宁静与满足。

　　“大梦谁先觉”
　　“自有猪晓得”
　　“我不晓得，不晓得，不晓得……”
　　……
　　短暂的翻身、呓语、搭腔、协韵之后，寝室里一片宁静。祁梦羽转过头来的时候，躺在宁静的寝室里的人个个‘安分守己’。
　　“春眠不觉晓”这次确是尹文飞再倡其言的了。
　　“夏天了都……”喻明呓语。
　　“梦里美人跑”卓晨搭腔。
　　“那还起个屁”尹文飞不满！
　　“不如睡个饱”卓晨安慰。
　　“甚好！甚好！”喻明协韵。
　　……
　　寝室里一片宁静。
　　“春梦了无痕”喻明倡语。
　　“贱人！”……
　　其下无语。
　　祁梦羽等待了片刻，室内无语依旧。祁梦羽终于有了闲暇，开始茫然。不多时，又灵机一动：
　　“啊！——，窗外，阳光己偷笑——”
　　“众生都未起，太阳真胡闹——”
　　“胡闹，胡闹”
　　“大家且睡觉，时辰应尚早——”
　　“尚早，尚早”
　　这次，己用不着听声辩位了。大家各据特色的言辞，傲慢得锋芒毕露。只是卓晨沉着的劝‘觉’作风，颇让祁梦羽费解。
　　寝室里一片宁静。
　　“嘀——啉啉啉啉”
　　“咔——”
　　寝室里一片宁静。
　　“懒虫，起床啦；懒虫，起床啦……”
　　“哇——哦”
　　寝室里一片宁静。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中华民族到了……”
　　……
　　寝室里——一部义勇军进行曲！无论是歌曲，还是……
　　他们，绝对无怍于改编入伍‘特种部队’！
　　他们，保持着离上课时间十分钟之内起床而绝不迟到的记录，却从不自满；力致于实践自我超越、天天向上、争取早到的人格操守，以期待破纪录的精神狂喜为精神支柱，日日复月月年年，乐此不疲……
　　对此，祁梦羽表达了高山仰止的概叹，表示了五体投地的礼赞。哪怕他们是如此决绝的把他扔在了队伍的最后面。
　　用尹文飞的话说：“大难临头，鸟飞尽；抱头鼠窜，忘娘亲。”
　　娘都忘了，祁梦羽还能有什么不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