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长歌》白云漫

47、第八章 那悟今夕见别离（1）

　　蒙古草原上开始下了第一场雪，朱祁镇和段嘉树困在破陋的毡帐里，围着微弱的篝火，一步不敢出门。昨天夜里从门口的侍卫口中听说，哈铭回来了。宣府不但没有给钱，还把喜宁给抓了回去，如果不是看哈铭是蒙古人，估计也回不来了。

　　听到这个消息时，朱祁镇和段嘉树都是心情一振。想到秦莫书再不会出现在瓦剌军营，似乎这黄沙里的日子也不太艰难了。

　　“皇上，你想过回去吗？”篝火的光闪烁地映在段嘉树的脸上，段嘉树语气沉重地问道。

　　“想，自然想。”朱祁镇听了叹了口气，“其实，我早已不在乎帝位，只是想回去。”
　　这一次，朱祁镇说的是‘我’，而不是‘朕’。段嘉树听了一愣，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朝中上下应该有人提议让皇上回去罢。”段嘉树揣测地说道。

　　“应该有了。”朱祁镇听了苦涩一笑，“不论如何，上皇留在瓦剌，对于大明来说，总不是见光彩的事。等段日子，事情或许有转机。”

　　“等多久？”

　　“不知道。”朱祁镇叹了口气，“等朱祁钰觉得皇位稳妥的时候。”

　　说完两人都沉默了。夺来的帝位，又何曾让人觉得稳妥过？朱祁钰一定觉得朱祁镇是一个杀不得又留不得的人。让朱祁镇在瓦剌自生自灭，永远好过让自己在京城里囚禁手足。

　　“皇上。”这时哈铭突然掀帘而进。

　　两人抬头看向哈铭，见哈铭神色紧张，于是问道：“什么事？”

　　哈铭蹲下身子，急急说道：“我是偷偷过来的，不能呆太久，有件事要告知段公子。”

　　段嘉树一听皱了眉头，怎么会突然找他有事？

　　“抓住秦莫书的，不是宣府的士兵，而是一个叫妘娘的女子。从她的武功招式来看，是玉城媚毒司的人。她用毒把秦莫书的武功给废了，秦莫书那时候便说出了一些狂言狂语……”说道这里哈铭便停了，担忧地看着朱祁镇和段嘉树，没敢再开口。

　　“他说什么了？”段嘉树见哈铭突然便闭口，心里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说……”哈铭像是再没有勇气往下说。

　　“他到底说什么了？”段嘉树从未见过哈铭如此，心知这件事一定非同小可，见哈铭越是不说，他便越是急躁。

　　“秦莫书说……胭脂姑娘……”

　　“胭脂怎么了？”朱祁镇一听到胭脂的名字，也是一愣，万没有想到这件事会和胭脂有关系。

　　“他说，胭脂姑娘……可能已经没了……”哈铭急急地说完最后几个字，像是如释重负一般，沉默着不敢看面前的两个人。

　　“他凭什么知道？”段嘉树一步上前，抓着哈铭的衣襟，双目怒瞪着问道。

　　“他，他说当年是他给胭脂下的寒毒……他还说，在德胜门外，是他派人往城上射箭，亲眼看到胭脂姑娘中箭……”哈铭一股脑地将秦莫书的话全部转述完，然后接着说：“段公子，秦莫书的话切不可全信，他的为人……”

　　“不可全信？那该信哪部分！？”段嘉树暴怒地打断哈铭，“是信胭脂死了，还是信寒毒是他下的，还是信胭脂中箭？”

　　段嘉树如此一说，哈铭便彻底不敢再吭声，就算秦莫书是故意危言耸听，但也总有一件事是真的。而且，他们三人都知道，三件事全是真的也完全有可能，秦莫书做事，从来只有他们想不到，没有秦莫书做不到的。

　　段嘉树话音落下，整个帐篷便彻底静了下来，只听得见篝火的吡啵声。三个人沉默了半晌，最后哈铭开口说：“我该回去了，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哈铭。”段嘉树语气如常的平淡叫住了他，“帮我弄几坛酒来。”

　　哈铭现是一愣，询问地看向朱祁镇，见朱祁镇只是低着眼帘，盯着火焰发呆，丝毫没有注意他们。

　　“哦，好。”哈铭也不再多说，点了点头便出了门。

　　酒不多时便送进了帐篷，段嘉树率先开了一坛，一个字不说地便喝下一大半。朱祁镇见了，也在旁边开了一坛酒，一口一口默默地喝着。

　　这时段嘉树像是已经有些醺醉，开口说道：“玉城知道吗？”

　　“听过。”

　　“那是专门制毒的一个帮派。”段嘉树咕嘟一声将剩下的酒喝完，把酒坛摔在一旁接着又开了一坛：“胭脂身上中的寒毒，是他们那里的绝毒。知道什么是绝毒吗？就是连他们自己都解不了的毒。”

　　朱祁镇听了不明白段嘉树的意思，是指胭脂本就应该死吗？

　　“既然是绝毒，所以，我一直，一直以为是慕容观给胭脂下的……”段嘉树继续自言自语似的说：“我没有原谅他，我这辈子唯一交心的兄弟，给我的妻子下毒，换做是你，你能接受吗？”
　　段嘉树说着抬眼看向朱祁镇，眼中含泪地望着他，像是在质问。朱祁镇沉默着摇了摇头。

　　段嘉树见了笑了：“呵呵，我也不能。我和他打了一场，他手下留情了，所以我没死，在我昏过去之前，他说，他绝对没有下毒，绝对没有。”说道这里段嘉树开始强忍着泪水呜咽起来，“不是他下的毒又怎样？胭脂还是得死……！”

　　朱祁镇看着在篝火旁呜咽的段嘉树，蓦地觉得胸中怆然。为了胭脂，自己做了一切，未曾想，在段嘉树醉熏的口中，胭脂依然只是他的妻。

　　巳时的乾清宫，晨光未祛，冬日的清冷如薄纱笼罩。朱祁钰下朝方回来，便急急召来了御医为胭脂把脉。胭脂只是端坐在椅子上，神情淡泊冰凉地看着数个太医一一为自己诊断。

　　“不知娘娘最近睡眠可好？”御医首辅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