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歌祭》溯烟

2、第二章 故人钦差

　　薛茴来到落梅房门前时，看到的是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观者。
　　“落梅姐平时人挺好的，没想到竟……真是惨！”
　　“对啊，也不知道是哪个天杀的干的！”
　　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有人叹息，有人愤怒，但一见小姐到了，便统统闭上了嘴，自觉让出一条路。
　　薛茴径直向人群中央走去，突然袖子被一只小手拉住，却是昨夜有着一面之缘的沐清泷：“姐姐，还是不要看了，会……会被吓到的。”白衣少女的脸上是难以掩饰的惊恐神色，抓着薛茴袖子的那只手正微微颤抖着。
　　薛茴摸了摸她的头发以示安慰，随后轻轻掰开她的手，边走边道：“没有关系，姐姐不会……”话还没说完，她就被眼前的景象慑住了，刹那间像是被人定了身，一动不动，剩下的半句话竟被生生吞了回去。
　　太诡异了。
　　落梅的周围没有一滴血，身上也没有任何血迹——那是因为，她全身所有的血液，都被人放干了。
　　按理说，体内的血流失到一定程度，人就会昏迷，可是落梅似乎没有。她的眼睛一直到死，都是睁着的，面容因为恐惧和痛苦而极度扭曲，即便只看上一眼，也会胆战心惊。
　　薛茴不禁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泪水瞬间浸湿了眼眶。昨夜还鲜活的生命，如今却已成了这副模样。毕竟落梅做了她多年的贴身侍女，对于落梅，她还是有感情的。
　　“这房间昨晚就你们两人，除了你还能有谁！别给老子哭哭啼啼的，老子不吃这一套！”房间里传出一个极不耐烦的声音，薛茴调整了一下情绪，抬眼望去。只见一个官差粗鲁地拖着一个妇人出了房间，那妇人不住地哭喊着“真的不是我”，官差心中烦躁，抬脚向妇人踹去。那妇人一直苦苦辩解，此时早已没了力气，被他这一踹，便晕了过去。
　　薛茴皱了皱眉，认出这是一直与落梅住在同一个房间的张姨，正要出声制止，人群中一个少年突然冲了上去，对着官差的脸就是狠狠一拳：“你干什么！”然后便连忙扶起晕倒在地上的妇人：“娘你怎么样？”
　　“你小子胆肥了！敢打老子！来人，把这个刁民抓起来！”那官差似乎还是个小头目，悻悻地捂着半边脸，招呼自己的属下。真是倒霉，这命案早不发生，晚不发生，偏偏在钦差大人巡查的时候发生，县衙大人还偏偏让他来查案，要是不赶紧抓个人回去交差，事情就麻烦了。
　　周围的官差应声围了上来，被围着的少年却临危不惧，冷笑：“你自己一心想抓个人交差，不分青红皂白，便说我是刁民么？”
　　“还敢狡辩！给我上！”被戳穿心中所想，为首的官差哪还能容他再说下去，一声令下，十几名官差便拔刀冲了上去。
　　少年丝毫不甘示弱，也拔出了佩剑。
　　“白洛，你可不能意气用事啊！”两方剑拔弩张，人群中少年的好友御光再也忍不住，大声喊道。白洛刚才在人群之中好几次要冲进房间看个究竟，都被御光拦下，可是方才白洛一见自己的母亲被抓，就像疯了一样挣开了御光，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然而身为朋友，御光道白洛的武艺水平根本不足以与官差抗衡。白洛的剑术不过是幼时得了一个连三流都算不上的剑客的指点而已，和十几个官差打起来，绝对占不到便宜。
　　“难道你要我看着娘亲被他们带走？”白洛毫不客气地反问，挥剑挡住了一个官差劈来的长刀。
　　薛茴依然蹙着眉，这小子一直都是有热血没脑子，今天这件事只怕是不能善终。
　　不出意外的，没过多久白洛就落败，十几个官差一拥而上，擒住了他。
　　“这个刁民，居然敢袒护凶手！把凶手抓起来，一同带回衙门候审！”官差头目一声令下，准备离开，却忽然听见空中传来一个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我倒要看看，是谁如此大胆，竟去袒护凶手。”
　　房顶上，一个男子临风而立，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色，轻轻摇着手中的折扇。
　　“钦差大人！”官差头目吃了一惊，连忙跪下：“拜见钦差大人！”
　　众官差见状，也跟着跪下：“拜见钦差大人！”
　　薛茴见到屋顶上的人，也是大为诧异。与众官差不同的是，她嘴里吐出的，是另外一个称呼：“小江？”
　　江揽月。自从十一年前与她吵架斗嘴的少年一人一剑从这个县城离开后，她就没想过两人还有再见的一天。
　　“多年不见，你倒是温柔娴静了不少。”江揽月收了折扇，从屋顶纵身跃下，如一只飞燕轻巧地落在地面，身形潇洒而优雅。
　　尽管两人自小就互相看不顺眼，但是，薛茴在这个世上熟悉的人走的走，死的死，剩下的早已寥寥无几。她此刻见到江揽月，心中竟生出莫名的亲切，问道：“你怎么会成了钦差？”
　　江揽月看上去对命案凶手之类的事情毫不关心，先前说要看看袒护凶手之人似乎也不过是随口一提，连看都没看白洛，便直接走到了薛茴面前，提出建议：“这就说来话长了，要不我们换个地方谈？”
　　“也好。”薛茴点了点头，吩咐道：“馥儿，沏一壶碧螺春送到后花园。”
　　“是。”馥儿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心中却是疑惑不解：小姐从不让任何人进入后花园，为什么今天……
　　“走吧。”故人重逢，薛茴一时间也忘了落梅的事，同江揽月结伴离开。
　　而被江揽月忽视的一群官差此时愣在了原地，他们现在是应该押着凶手回衙门，还是留在此地恭候钦差大人回来？
　　众官差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还是他们的老大开了口：“钦差大人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抓凶手这件事又是刻不容缓，大家先把那两个犯人押回县衙再说！”
　　“等等。”听到这个声音，官差头目一脸厌恶地转头，恶狠狠瞪了白洛一眼：“臭小子，又怎么了？”
　　方才还挣扎不休的白洛此刻却异常的平静，道：“你们抓我一个人回去，放了我娘。”
　　小姐离开了，周围的众人也全都抱着一副看热闹的表情，根本没有出手的意思，他知道自己和娘是绝对脱不了身的。
　　“切，你以为自己是谁啊，有什么资格跟老子谈条件！”官差头目神色轻蔑，完全没有让步的意思，“老子今天偏偏要把你们两个都带走，你能怎么样？”
　　“人是我杀的，所以，”少年收敛了所有锋芒，重复，“放了我娘。”
　　“你杀的？好啊，那你在这上面画押，我就放了你娘。”
　　“好。”不假思索的一个字。
　　四周一片寂静。
　　人群中的白衣少女，轻轻地拉了拉自己哥哥的衣角，似乎在请求他允许什么事情。
　　沐风尘没有说话，只是摇头。
　　沐清泷一脸失望地低下头，没有再做什么，默默看着白洛被官差押走。
　　沐风尘身边一位锦衣玉带的公子，笑而不语地看着这一切，对着身旁的墨衣剑客低语：“澈兄，这事情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的确。”皇澈神色漠然地随意应付着。他并不想跟这个心思莫测的陆寒天有太多交集。
　　陆寒天却很是热情，与他的他敷衍的态度形成鲜明的对比：“怎么不见和澈兄一同来的楚兄？”
　　“楚飞？他在房里睡觉。”皇澈的声音依然冷漠，一张俊脸仿佛万古不化的寒冰。
　　“秦姑娘似乎也没来呢……这样热闹，不看真是可惜了。”陆寒天还在自言自语，皇澈却已经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