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平月》坂本禮

1、前一部分

　　他以为那日孙策中箭身亡，自己的魂魄便也随着飞舞去了不知何地，只是身在乱世，这条命便也不是自己的了。
　　如今回忆起那个建安五年，孙策夺取沙羡，黄祖的人马成了瓮中之鳖，全军覆没。他闭上眼似乎就能看到那人微翘的嘴角，沙场上的腥风血雨沾染不了他半点，依旧是干净的神色，却已有了君临天下的威严。但这飞沙走石实在太甚，耳边冲天的叫喊震慑心魂，只是一瞬，他便消失在了自己的视线里，永远。

　　初平元年，16岁的周瑜随父去往寿春。正是花枝满缀的时节，鸟鸣莺啼声声。当时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年，一袭素衣，相貌堂堂，俊朗无比。
　　如此时节，他终是遇见了孙策，孙伯符。从此命运之线伸展地疯狂，无法控制地走向一个彼端，对于未来的憧憬，使得周瑜似乎忘却了迷惘所带来的恐惧。

　　自此，他便勤于在家和寿春之间往返，如此，仅是为了见他的伯符一面。

　　“原来公瑾会琴，实在太好了。”孙策的笑很开朗，眉眼弯了起来，干净的面庞与春色映衬，不知怎的就想到了被清水浸过的芙蓉。
　　“我教你啊。”周瑜只是极轻地笑了，心里却是万般波澜。

　　他不懂为何只是一瞬的触碰也能丢了七魂六魄，或许自己第一次见到这个同龄少年之时就有所发现的，发现今后的所有岁月都将被他紧紧捆绑在一起。是一种交融，魂与魄的交融。
　　他亦无法移开自己的眼睛，时而微笑时而皱眉的少年让他欣喜并且快乐。靠近些，教他如何拨弄手指，弹奏出轻盈的乐章。

　　初平二年，孙策之父孙坚身亡。他将离开舒县，葬父曲阿，后迁往江都。离别前夜，周瑜前往饯别，月色如昼，明明如此美妙时节，手中一盏清酒却怎就没了滋味。

　　孙策始终都未曾流泪。“公瑾，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啊。你我虽结识仅一年光景，却已无法想象离了你的日子该是如何。”说到这里，他转过脸来定定的看着那如玉般姣好的少年，而他却只是抿着嘴呆呆站着，孙策叹了口气，“真想你随我一同而来。”
　　尾音尚未消失，周瑜便倏地抬起头，那面庞竟闪烁着晶莹，“你为何不流泪，伯符。”原来脸上的晶莹是泪，被月色照着，就这么璀璨了起来。
　　孙策先是愣了愣，随即慢慢走近，逆着月光便不能知晓他的神情，只是那声音带着黑暗中独有的魅惑，“乱世中谁都有可能死。这个字或轻或重就只在看的人之心是否明朗了。”他的声音忽而转为温柔，抚着周瑜的侧脸，“我必须学会残忍，必须知晓如何坚如磐石。”
　　“但是……”但是那是父亲啊，世人称之破虏将军，生性豁达爽直，即便是百姓听闻后也有哭泣不止的，为何自己的儿子却……他不懂伯符的狠心，也许因为自身尚未像他那般经历抽丝剥茧的疼痛。

　　“公瑾……”孙策双手捧着他的脸，低头舔舐着面颊上冰凉的泪水，舌尖的温热传递给了周瑜一种他无法解读的情愫，只要想到孙策即将离开，眼泪反倒越来越多了。
　　“怎……怎就哭的如此厉害呢。”他手忙脚乱地擦着周瑜脸上的泪水，慌张的神情却又逗笑了刚才还在悲涩中的少年，看着周瑜又哭又笑的样子，孙策轻摇着头，“竟敢这般耍我，真是……”捏起周瑜柔软的脸，用力不轻不重，相视之时突然就停止了动作，耳畔尚有秋蝉嘶鸣，河边的树影也已被风吹散，孙策低头覆上了他单薄的唇瓣，用力撕摩，舌头灵巧地探进口腔之中，呼吸交织在一起，炙热的缠绵如同浓的无法化开的糖水，将两人包裹地透不过气，这深吻愈为激烈，周瑜勾住孙策脖子的手臂愈是收紧，心中默念着不要离开不知已重复了多少遍，直到终于无法呼吸。
　　那一刻，孙策却突然有了哭泣的冲动。

　　兴平二年，孙策受袁术之命平定江东。夏末，周瑜带兵粮到历阳支助孙策，一同作战。
　　他无疑是喜悦的。如今他已是21岁的男子，血气方刚，继承了他父亲周异的一番骨血。
　　但终究也只是个思念着心头之人的平凡人罢了。

　　刚到军营，孙策便急匆匆地走来，一边爽朗的笑着。那笑颜许久未见，清澈一如往昔，只是眼角染上了沙尘携带着的皱纹，面目也越发地棱角分明。周瑜想，他终归是个君王。
　　沙场的风是凌厉的，许多次割破了他的脸。
　　“公瑾，你有何愿？”孙策为他倒上浊酒一杯，似是随口而问，目光却似钉在他身上一般。“我……只为拯救百姓吧。”实为如何？实为，伯符所在之处便是公瑾所在之处，没有缘由的，只是想陪伴在他左右罢了。如能助他夺回旧业，完成心愿，便已足够。原想如此补充，却听得他带笑低沉的声音传来，“尚香为你匆忙赶来军营，这丫头许是看上你啦。”
　　偏生面露荣光，笑的好像父亲般慈爱。话到了喉咙口就咽了下去。
　　伯符，我真不懂你。
　　人们说我多谋善断，我却不知该如何舍弃你。

　　此后，攻下横江、当利，击退了刘繇，进入曲阿，大获全胜。
　　第二天未及清晨，周瑜策马离去，还镇丹阳。孙策只是远远望着，并未前去。清晨的风是冰冷的，孙尚香却也笃定地站着，守着周瑜的背影。
　　“只有你能留住他，为何不去？”少女看着那背影消失的地方，似是兀自问着。
　　“因为，他会回来的。”孙策听见自己的声音也如同这晨风冰凉刺骨。
　　“回江东？”
　　“是，我的江东。”

　　建安二年，袁术在寿春称帝，孙策与袁术绝交，自立门户的消息传到了周瑜的耳朵里。袁术欲以周瑜为将，而他却只要求做了居巢县县长。他知晓，若是成将，他日将与孙策兵刃相见，他不想也不愿如此。只身守护的东西，不肯放开的东西，连他自己也不明白是否正确。

　　次年，孙策获封吴侯、讨逆将军。周瑜到居巢县赴任，趁机东渡回吴，加入了孙策旗下。孙策亲自迎接周瑜，授周瑜建威中郎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