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四 师爷 师爷才是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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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师爷
“哟，姓白的，你也跑来听戏！”说话的是个瘦长汉子，撇着嘴，叼着瓜子皮，倚在门柱子旁边。他这句话说得颇为辗转，先是一声“哟”拖长了嗓子，也着实拖足了架势，“姓白的”三个字咬在后槽牙里头，仿佛想将这几个字碾碎一般，最后那句话，却把个“也”字喊得极大声，且沉着嗓子，竟有几分戏台上老生的做派，这句话说出来，和着台上弦鼓之音，让人听了三分滑稽七分恶心。
纵是旁人，那话头里的揶揄讽刺之意也颇为刺耳，可那姓白的，竟只憨憨一笑，拱了拱手，道：“您老几位也来啦。”
扬手不打笑脸人，平白碰了个软钉子，那瘦长汉子脸色一僵，却又立即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喝斥到：“在亨通酒楼，你倒是干得大好事！”话音未落，旁边竟立即三五个人帮起腔来，想来定然是那日在亨通酒楼被驳了面子的。
姓白的一怔，待要开口，忽然听得一旁有人悠悠然道：“白兄弟，在亨通酒楼，干得大好事啊！”
众人都是一愣，纷纷看向那人，只见是年轻男子，一袭青衫，头戴书生巾，手持折扇，嘴角噙笑，眼里却隐隐带着一股森然煞气。众人都吃了一惊，那高瘦男子连忙将嘴里的瓜子皮吐在一边，堆了一脸讨好的笑容，拱手作揖，道：“王大爷，您也来听戏啊。”
那姓王的笑道：“别介，咱哥们弟兄之间别搞这么一套，在知府大人面前，咱们不都是小人不是。”
那瘦高汉子一愣，随即笑得愈发猥琐，道：“王大爷您说笑了，咱这秦城谁不晓得您是府台大人的左膀右臂——”话刚到一半，那姓王的却转过身，对一旁姓白的道：“白兄弟，我家老爷听了你宰牛的事情，很是赞赏，择日子便去衙门领赏罢。”说罢，对着周围人一拱手，便悠悠然进了洒月楼的门厅，转过角落，直上二楼雅间去了。
众人被这姓王的一搅，顿时也没了找碴的念想，便纷纷作鸟兽散了，那姓白的搔了搔后脑勺，摇了摇头，踏着小曲儿的调门，转身而去。
几步赶上二楼，姓王的连忙顿住脚步，却是蹑手蹑脚地蹭到一处雅间门口，还正打算附耳听听里面的响动，却正听到一句话，用了劲力，直闯进耳中：“……刀笔所至，只怕秦相也不过一介腐儒。”
姓王的吓了一跳，心中哎呀一声，暗叫了声不好。敢这般胡说八道评判当朝宰相的，本州知府也当真是胆大妄为了。连忙略低着头，朝门缝中喊道：“大人，时候不早，也该回府安歇了。”
晋隆远眉头一皱，斜瞥了一眼门口，恶狠狠道：“你却管得了许多！在外头候着！”然后立即笑道：“却叫田兄笑话了。”
门外之人倒却半点不生气，竟轻笑一声，推开门走了进来，道：“老爷，老太爷和老太太可是嘱咐过小的，要看顾老爷的起居。”
晋隆远听得这句话，两条眉毛几乎要扭到一起了，脸色也胀得通红，道：“是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
来者只是一拱手，一脸狡黠的笑容，嘴里却颇为恭谨：“老爷您当然是主子，可老太爷和老太太更是主子啊。”
田峥嵘大为讶异。自与晋隆远相遇，此人一向处事有度，却偏偏竟在眼前这个书生打扮的年轻男子面前气急败坏、全无风度，不由得仔细打量起来者。只见那男子比晋隆远还要高出半个头来，虽一袭书生装束，却没半分读书人的儒雅气度，反倒是一双眼寒光森然，显是内功修为不凡。田峥嵘心中一动，不由得想起一个人来，连忙问道：“晋大人，这位是？”
“哼，不过是本府一介师爷罢了，摆起官威来却比我这个知府还要厉害！”晋隆远冷笑一声，答道。
“原来如此，”田峥嵘连忙作揖，笑道：“想来，这位师爷，却该是姓温？”说罢两眼直瞪着那师爷双目，虽言语恭谨，可气势上却隐隐似拷打逼问一般。那师爷一愣，不由得两眼微微眯了眯，似一只作势欲扑的猛虎一般，刚要开口，一旁的晋隆远一步走到两人中间，笑道：“什么姓温啊，他姓王，叫财生，三岁开始就在晋家帮佣了。”
王财生连忙笑道：“是、是。想来这位兄弟是认错了人了罢。”
田峥嵘还待说些甚么，晋隆远如何还敢让他开口，只是抢着话头，道：“时候既已不早，权且尽快安歇了才是。田兄不妨就随我回府衙暂住，如何？”
“这却不敢劳烦晋大人。”田峥嵘见一时未必问出什么，也知所谓府衙暂住之语不过是一时客套，便婉言回绝。
“如此，便告辞。”晋隆远忙拱了拱手，一把攥过王财生的袖子，三步并作两步，直闯下去。
出了洒月楼，晋王二人一路走过两条街巷，这才慢下脚步。晋隆远冷笑一声，道：“不愧是三眼神捕，这般好眼力。”
王财生只是笑道：“只是老爷的瞎话说得太过，上次说我去帮佣还是八岁来着。”
“哼！”晋隆远恶狠狠道：“怨只怨你‘踏雪无痕’温天远的名声太响！”
“是、是。”王财生、亦即温天远继续笑道：“多亏老爷您斡旋。”
“你说你，偷什么不好，偷到皇帝老儿那里去，险些弄得满城风雨天下大乱。”仿佛不解气，晋隆远继续怒道。
“老爷您明鉴啊，这是冤枉于我，这您是清楚的。”明明嘴里说着冤枉，可温天远还是一脸嬉笑。
晋隆远正还待开口，忽然眼角瞥到一抹黑影倏然从头顶掠过，身法诡谲，直似妖魅。晋隆远反应极快，身形一错，已在一丈之外。温天远一愣，连忙跟上去。
温天远外号“踏雪无痕”，其轻功“风吹雪”堪称独步武林，因躲避六扇门追捕托荫于晋隆远处，晋隆远便整日缠着要学这“风吹雪”，温天远不耐，只得倾囊，却没想到晋隆远其余功夫大都稀松平常，可这轻功竟颇有天赋，两年修行，进展斐然。两人一前一后，跟在那黑影之后，却没想到那黑影飘飘荡荡，在半空中似全然不着力一般，不到片刻，竟将两人甩开。
学武之人，皆有争强好胜之心，更何况明明自己所长却比不及他人。温天远一咬牙，内息如沸，几步便越过晋隆远，却见那黑影飘飘然隐入一处大院之中，消弭无形。他再欲向前，却被晋隆远抬手从后面拽住。
“罢了。”晋隆远内功修为有限，已然气喘连连。温天远见状，连忙轻拍晋隆远后背，帮他调理气息。
“咳咳、”晋隆远一口气岔了道，只觉胸口烦闷，腹痛如搅，几乎有些站不直身体，却还强忍着说道：“没想到秦城治下，竟也有这般高手。”
“别说话，”温天远不由得皱紧了眉头，道：“心宁而气顺，神定而气安。”说着，一手按在晋隆远后背，一手则按在其小腹，内功绵绵密密地输了进去，过得片刻，晋隆远内息安定，这才放开手。
“温天远，以你的武功，要杀盘龙冈四人，须得用几招？”晋隆远喘息稍定，立即问道。
“我也只轻功擅长罢了，要杀那四个，保不齐反被杀了。”温天远答道。
“哎。”晋隆远长叹一声，道：“这当中果然许多蹊跷。”
“老爷，且先回去，再作分晓罢。”
“嗯。”晋隆远点了点头，可却不动。温天远知道，晋隆远此刻脑中纷繁，正整理什么，便领着他的手，朝府衙走回去。一面走一面还听得走在后面的晋隆远口中絮絮：“……此人果然该是杀了盘龙冈四人的才对，可论其武功修为，倒可杀了我二人，也可以轻功甩开我二人。却竟似我等为无物，抑或根本不足为惧？抑或自知尚无实证？抑或有所依恃？抑或故意而为之？……”
温天远听了，不由得笑着连连摇头，道：“小心脚下，这有块地砖。”
晋隆远脑中转得飞快，哪里听得到，脚下一个踉跄，扑通摔倒在地。
他一跤摔懵了，伏在地上，竟半天没动静，温天远连忙将他扶起来，却见他面上蹭脏了些，没甚大碍，额角却磕出了好大个包来。晋隆远两眼傻愣了片刻，这才反应过来，口中“哎呦”了一声，捂着额头，喉咙中满是哭腔地连喊着“疼死我了”“摔死我了”。
“好了好了，别乱动。”温天远忍着笑，把晋隆远两只手掰开，又从怀里摸出一个金盒子，旋开了，着小指挑了一小块白色的油膏，一手捏着晋隆远下颌，凑着希微的月光，另一手将油膏涂在晋隆远额角处。
那油膏果然效力不凡，晋隆远只觉得清凉沁肤，疼痛大减，劈手便夺过了温天远手里那小金盒子，错步退开，将那盒子举在手里，道：“好啊，有这等好东西，竟然不孝敬老爷我，你当真好大胆子。”
温天远一愣，面上一副委屈神色，嘴角却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道：“老爷您明鉴啊。这个可是您一直在用啊。”
“胡说八道，我怎么不晓得。”
温天远心中暗叹，笑道：“那不是因为老爷你每次都会睡死过去么。”
“什么睡死过去！那——”晋隆远忽然愣住了，登时面上通红，甩手将那小盒子掷到温天远胸口上，道：“你胡说些甚么！”
温天远笑得愈发猖獗起来，道：“老爷您不知道也没办法啊，每次事后，却都是小人我善后的，又是清洗，又是涂药膏，还要按摩，您非但不领情还使性子，好容易睡安稳了还非要别人抱着才不会乱踢被子而着凉——”
“别胡说八道啊！”晋隆远一步踏前，龙爪手直取温天远咽喉，却被温天远反手一招制住，箍在怀里。
“既然老爷喜欢，要不，今天再用一次那油膏吧。”温天远笑着凑过去，用舌尖在晋隆远耳际轻轻一舔。
“我、我可是本州知府，你放开手，你这个该死的、温天远——”晋隆远还待再说什么，却被温天远用嘴尽数堵住，只化作几声重浊咕哝声。
觉得欺负得也该够了，温天远这才放开晋隆远，月光之下，只见晋隆远涨红了脸，眼中雾水迷蒙，温天远心中有些不忍，他自是知道晋隆远心高气傲，床笫之事尤其避讳，虽是已近半夜，自己当街吻他终究是让他觉得受辱，便温言安抚了几句，又道：“我们回去罢。”
晋隆远哼了一声，还是伸手拽住了温天远，道：“有地砖你且早些说。”
温天远愣了下，随即笑着点头。
两人一路无词，回到了府衙，却不走正门，而是从虚掩的后门走了进去。
刚进府衙，便看到门房的老周急急忙忙走过来，道：“老爷，有客，赵登云赵参将等您一个晚上了就是赖在大厅不走啊。”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四 师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