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三 捕快 得民心者易 ...
-
“田兄，你看这寒门之说，有几分真假？”洒月楼二楼一间雅间之中，一年轻公子将手中折扇一合，问道。
“只怕，七假三真罢。”雅间另一年轻男子摇了摇头，口中喃喃道，“五凤刀灭门一案，乃是五毒教所为，此案在武林也罢，在刑部也罢，均是做了定论的。青城派一十三人被杀一案，是冥夜教为报复青城派掌门而下手，此案也早就作结。至于冥夜教查弋遥向青楼致函之类的，一者查已死了二十多年，二者冥夜教行事多有诡异，只怕已不可察。”
年轻公子听罢，哈哈大笑，道：“真不愧是六扇门‘三眼神捕’田峥嵘，天下案件了然于胸啊。”
田峥嵘只是谦逊地摇了摇头，道：“不过是看的案子次数多了些，就顺势记下了而已。晋大人过誉。”
“如此说来，那寒门只怕是子虚乌有了。那另外‘三真’该从何而来？”晋姓公子笑道。
“这，这却说不好。”田峥嵘叹道，“一切不过是我擅自揣度罢了，既无实证，岂可擅言真假。只不过——”说到这里，又重重一叹，眉头紧锁，道，“此行，九王爷本是不支持的，只是，有许多不可索解之处，若这背后，果真有什么蹊跷，就这般放过了，只怕日后必有大患。”
“哦。”晋公子见田峥嵘言语之中有许多闪烁，便点了点头，不再多问，转而说道：“田兄，却有一事，无论如何，你要帮小弟一把。”
田峥嵘一愣，道：“晋大人还是先说说什么事罢，田某自知能力低微，只怕力有不逮，实不敢擅应。”他心知眼前此人固然年轻，可一者是本州知府大人，二者有晋家后台，倘若自己不知分寸，擅应了，只怕日后诸多麻烦不断，倘若再因此拖累了六扇门、刑部和九王爷，就后悔莫及了。
晋公子点了点头，道：“田兄你大概也知晓，我虽坐镇本州，可毕竟还是羡慕江湖风雨、快意恩仇，因此也常夜晚的时候四处走走。”
田峥嵘点了点头，天底下当知府当得不够舒坦，一到晚上便一袭夜行衣去行侠仗义的，只怕也只有秦城晋隆远了。却又听得晋隆远道：“本月初三夜里，我一路刚出秦城不远，便瞧着一个黑影，几下子便翻过女墙，身手着实了得，于是便远远跟在那人身后……”
田峥嵘嘴角微微苦笑，且不论晋隆远口中这黑影是否果真是贼人鼠辈，单就论夜深翻出城墙，便有七分蹊跷，本州知府不思缉拿问明也就罢了，却敢尾随其后，若非是艺高人胆大，便是牛犊不畏虎了。
“……田兄，你不妨猜猜看，那人却是要去哪里？”晋隆远笑道，将手中折扇轻轻一摆。
“这……”田峥嵘一愣，尚自沉吟，话头却被晋隆远立即抢过，道：“那人去的是盘龙冈、三星寨！”
田峥嵘点了点头，秦城外三十里、盘龙岗、三星寨，有四人啸聚山林，领了一二百小喽啰，虽打家劫舍，却多有劫富济贫之举，行止算得上不坏江湖道义。
“三星寨大当家的郭准，外号‘金眼狻猊’，使子母流星锤；二当家的杜评州、外号‘三全秀才’，使长剑；三当家的安德海、外号‘肩挑五岳’，使一柄乌油棍；四当家的周衮、外号‘霸王枪’，使得嘛，自然是一杆霸王枪了。”田峥嵘道。
晋隆远点了点头，道：“若说起来，本府也该剿灭贼寇，只不过一者此四人却无甚极恶之行，二者本府有意替朝廷招抚四个校尉参将，是以未曾动以刀兵。”
田峥嵘一愣，自入秦城，和晋隆远打交道以来，晋隆远言辞皆一副江湖人的做派，这番突然打起了官腔，其言下之意，除了替自己开脱一番，表示并未与那匪寇同流合污，更是有此乃本州之事，刑部、六扇门固然提点天下，却也该懂得何为强龙不压地头蛇的意味了。田峥嵘于九王爷座下侍奉多年，这等情状自是晓得，连连笑着点头称是。
晋隆远悠悠然抿了一口茶水，顿了一顿，这才又继续道：“我一路尾随那人直到了盘龙冈，没想到那人竟然也胆大非凡，竟直闯进山门，站在大寨门口，便要郭准四人出来答话。我见事有蹊跷，便隐身于大树之下，也只得瞧见那人背影，却看不见脸面。只见那人便大咧咧站在寨门口，叱问郭准四人，咳，我记得，这原话嘛，该是这般模样了。”说着，晋隆远竟伸手捏着自己的喉咙，仿佛要把声带迫断一般，道：“那人问：‘郭准，我且问你，半个月前你们是不是劫了一个年轻公子？’”田峥嵘被晋隆远似被踩断了脖子的鸭子一般的声音弄得毛骨悚然，却又见晋隆远皱着眉头，压低嗓子：“回话的老四周衮：‘不错，是劫了一个。我们兄弟啸聚山林，吃的就是这碗饭。’‘不错，你们吃的这碗饭不假，可你们既已得了钱财，却有为何害人性命，既害性命也罢，却为何是将人□□致死？’”
田峥嵘本被晋隆远这番模仿他人说话弄得头皮发麻，待听得这一句是，不由得愣住了。晋隆远似力有不逮，再也捏不好声音，只得用平常的声音继续道：“‘你们自是不知，你们所劫之人，却是一位方才脱了花籍的前辈’，那男子这般一说，四周立时哄笑一片，他却冷冷道：‘他半生凄苦，好容易赚的些银两，只盼脱了这苦海，回得老家，置几分薄田，便勉勉强强这么过活了，却没成想不仅钱财尽失，性命皆无，连清白最后也——’说到这里，那男子似心有不忍，口中言语不得，周衮接口道：‘既是入了花籍的人，哪里来的什么清白！’说罢四周又哄笑一片。”
田峥嵘叹道：“晋大人，难道你口中所说之人，便是方才台上所说的‘寒门’之人？”
晋隆远一愣，摇了摇头，笑道：“田兄稍安勿躁，且听我慢慢道来。”说罢，顺手将果盘中的一枚大枣砸在硬木桌上，举手投足，竟颇有几分说书先生以惊堂木定场一般。
“郭准毕竟也算是老江湖了，便出口问那人这般三更半夜打上山来，别的不为只为了这么几句无甚所谓的言语不成。那人倒也不含糊，只说了四个字——血债血偿。”说到此处，晋隆远叹了口气，道：“田兄，你提点天下、刑狱九州，想必识人无数，你且猜猜看，要杀掉郭准四人联手，该用上几招才是？”
田峥嵘被晋隆远这几句看似恭维实则讽刺的话弄得暗自心惊，至于郭准四人的武功，虽不及上乘，但毕竟还是有些手段，只得道：“晋大人过誉。田某实在担当不起。若以在下所见，想杀郭准四人，只怕无论如何，该在五十招后见分晓才是。”
晋隆远眉梢一挑，放声大笑，只伸出了手掌，将五指摇了摇。
田峥嵘不由得脱口道：“五招？不可能！”心中却暗自惊讶，若真以五招定胜负，那晋隆远所说之人，只怕武功修为已臻化境。
晋隆远慢慢比划着手指，道：“第一招，空手入白刃，夺下了周衮的霸王枪。”说着曲起拇指。田峥嵘忍不住啧舌，霸王枪首要乃是气势逼人，本就沉重的霸王枪一旦舞起来，力逾千钧，空手入白刃，夺剑夺刀尚可，竟能躲下霸王枪来，简直匪夷所思。
“第二招，跃马龙抢珠，取的是周衮的咽喉。”晋隆远说着曲起拇指。田峥嵘正要开口，却被晋隆远手势阻止：“第三招，使得是刀法，一劈华山，砸断了安德海的乌油棍，也顺带着砸碎了他的脑瓢儿。”说着，曲起了中指。
田峥嵘忍不住想插言，那乌油棍乃取直挺树木的整棵树干削制而成，以黑油图之，多用以军阵之上，且棍法之中多有“怀中抱月”之类以己之钝格挡兵刃的招法，怎可能便轻而易举被一砸两段。
晋隆远继续道：“第四招，以枪为剑，该算是‘白虹贯日’或者是‘仙人指路’之类的，取的是杜评洲的心口。”说罢，曲起无名指。
“这最后一招嘛，嘿嘿，有个讲究，”晋隆远微微摇着头，“叫做‘流星追月’。”田峥嵘眉梢微微一动，以“流星追月”命名的招数还着实不少，以他所识，有一招腿法也是此名，却听得晋隆远叹道：“这流星嘛，自然是那柄霸王枪，至于追着的那月亮，自然是‘金眼狻猊’郭准了。”说罢，晋隆远曲起了小指，道：“田兄，倘若下手此人，是八尺大汉，我也便没有这许多废话，只是此人以背影所见颇为羸弱，根本不像有这般刚猛的外门功夫之人啊。”
“若果真如晋大人所言，此人武功当已内外兼修，几近炉火纯青了。”田峥嵘暗自啧舌，叹道。
“倘若仅仅如此也罢了，我本隐身于树后，见此人几下便毙了盘龙冈四人，便直赶回秦城，着赵参将，领了八百虎贲骠骑，直奔盘龙冈。”
“晋大人此举可谓谨慎，此人武功难测底细。”田峥嵘道。
“哼哼，或许我还真不该如此谨慎一下。待得我们感到盘龙冈，不仅整个山寨已经夷为平地，山寨中那剩下的小二百喽啰杂兵也全部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而且，我特地盘数了一下，从现场所见，山寨之中的金银细软、钱粮兵马并未损毁，也尽数不见了。”晋隆远叹道，“自然也可能有众喽啰分赃而散的状况，可群贼分赃，哪里得这般迅速！”
“偌大一盘龙冈、三星寨，一夜之间灰飞烟灭。”晋隆远长叹一声，拿起粉彩金花盖碗，慢慢抿了抿那早就凉了的毛尖。
“此件却有许多不可解之处，且不知，晋大人要田某帮什么忙。”田峥嵘听罢晋隆远所述，心中暗惊，却还是冷定问道。
“其实说来也该简单，便请刑部和六扇门介入此事，调查清楚。本府无能，这等诡谲之事，着实寻不到丝毫蛛丝马迹。”晋隆远叹道，“田兄不必担心，我早已六百里加急将此事递往京城，算来，也该有分教了。”
田峥嵘一怔，嘴角微微动了一动。他此行首要任务便是查清“寒门”相关案件，临行前，九王爷也再三叮嘱此事当万分小心，更切勿走漏风声，却没想到，刚入了秦城不久，却早已是被晋隆远看出了来历。他猛然想起九王爷曾经评价秦城晋隆远当是一等一的人才，只可惜明珠暗投，偏和当朝韩太师结为一党。于是当下再也忍不住，开口道：“自崇华宫大火，圣德皇后和华乐太子死难以来，圣上忧心悲愤，将国之重事多交予权臣韩靖国，致使韩太师大权在握、朝纲独断。秦相爷、赵御史和九王爷处处据理力争，以保全天下，如今已经二十年了。秦相爷锥心沥血，现年事以高，只怕他老人家倘若就此而去，九州天下，就要落入韩太师手中了……”
话音未落，却听见晋隆远一声冷笑，道：“在下素闻‘三眼神捕’田峥嵘乃响当当一条好汉，却没想到也这般迂腐，竟是些书生之见，真让人笑掉大牙。”
田峥嵘大吃一惊，晋隆远继续道：“韩太师固然重权在握，可这二十年来，朝政历经数次吏治整顿，玉宇澄清、四海安宁，加之重农桑、修水利、连年丰收，百姓富足，此其一也。韩太师所掌，乃户、吏、工、兵四部，而秦相、赵大人、九王爷所掌乃礼、刑二部并御史台、大理寺，倘若韩太师果真有误国害民之举，则以秦赵两人所掌刑狱，当可将韩太师罢官审讯，可确无证据，此其二也。韩太师是忠是奸、是廉是贪，圣上自有其圣断，为人臣者，不思报效国家，尽忠陛下，却以天下之安危，系于区区秦某一人之身，此将当今圣上置于何处，窃私以不取，此其三也。韩太师果真如君所说，权倾朝野，那似秦、赵等人，自可轻而易举除却，韩太师并没如此，此举皆秦、赵乃天下士子楷模；孟子‘轻君重民’固然至理，可民心易得，概只需使民保暖；历来难得者，非民心，乃士心也，得士心者得天下；韩太师求同存异之举，乃为朝廷聚集士心，使朝廷不失天下士子拳拳报国之心，非天下不可失秦某，乃秦某因天下而侥幸不死，此其四也。”
“可韩太师终究难逃史官刀笔。”田峥嵘万没想到晋隆远竟说出这番话来，连忙抢白道。
“不错，可史官刀笔，毕竟乃身后之事。一者所为，乃靖国保民，不顾身后史书黑白所写，而另一者，却为所谓忠义锥心沥血而蝇营狗苟，此何者重，何者轻，刀笔所至，只怕秦相也不过一介腐儒。”晋隆远应道，最后几句话更是情之所至，用上了内劲，只震得田峥嵘脑内嗡然作响。
话音刚落，忽然听得几声敲门声，只听得门外有人道：“大人，时候不早，也该回府安歇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三 捕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