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怅和楚菡》刘小芒

2、第二章

　　陈怅再次睁眼已经是第二天，阳光透过窗柩照进屋子里，外面的街道上已经有人在大声讨价还价了。

　　收拾好行装，陈怅下了楼，而楚菡早已拿着自己的行囊站在了客栈门口。

　　陈怅现在有些头疼，但更多的是烦恼。他一向独行，此时却被一个除了名字外什么都不了解的女子跟着。虽然自己可以随时甩开她，但似乎，自己并不想这么做。于是这一路，陈怅都是走走停停，只是装着无意地休息或者观赏美景来等等落下的楚菡罢了。

　　三天后的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陈怅就着山涧的泉水吃着手里的干粮，楚菡在不远处用沾了泉水的手帕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忽然，一只白鸽扑棱着翅膀向陈怅飞了过来，陈怅掰了些干粮揉成末放在手心伸了出去，鸽子盘旋着停在了他的手上开始啄食干粮。等鸽子吃完手心里的干粮，陈怅又倒了些水在手心，然后才解开系在白鸽脚上的小布条。

　　初七，目标沉舟巢湖。长安刘福贵，腊八。

　　看完，陈怅掏出火折子将布条点燃直到烧成灰烬。第一次自己还没动手，目标就死掉了。不过现在从苏州境内赶到长安，腊八之前必须让那个叫刘福贵的消失……

　　轻轻舒口气，陈怅起身继续朝前走，天黑之前必须到达下一个城镇，顺便买匹马……想到这，陈怅的头又开始疼了起来。身后这个一直跟着自己的女子，只怕到时候自己是顾不上她的，还是尽早劝下她的好。

　　于是，陈怅干脆停下脚步站在路边等着，待到楚菡赶上来，他便慢步并肩和她走在一起。

　　“楚姑娘，你可是想到什么去处了？”

　　“啊？”

　　忽然这么一问，楚菡倒是愣了下，似乎还不知道他到底在问什么。

　　“若是楚姑娘有了去处，到前面的镇子在下就要先行告辞了……”

　　“我看得出来，这些天恩人你都是故意在等我。可我……我是真的没有地方可以去了，也没有亲人……所以，我只能跟着恩人。起码，你不会害我。”

　　“楚姑娘，在下有些事情要去长安，以后怕是无心再顾上姑娘你了。所以，姑娘你也还是想想日后的生活吧。要是姑娘还有困难，在下也自当一尽绵薄之力。”

　　“既然恩人还有要事，我也不好再相纠缠。我们，就此别过。救命之恩，楚菡永记于心，定然天天为恩人在佛前祈福。”

　　说到此，陈怅竟从眼前的女子脸上看出几分悲怆来。这乱世，若真的留下她一个弱女子，怕也难以支撑日后的生活。想到这，陈怅只觉烦闷不已，不禁加快了脚步。见他如此，楚菡却以为他便是要如此甩开自己，便自觉放慢了脚步，两人的距离逐渐拉远。

　　天渐渐黑了下来，没了太阳的照耀，四周的气温一下子像结了冰似的冻人。楚菡独自在官道上走着，衣服上被夜露沾得润润的、冰冰的。漆黑的前方看不到一丝光亮，四周除了自己的脚步声外寂静得可怕。

　　脚很冰，也很累，楚菡找了路边的石头坐了下来。突然，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楚菡伸手抱住自己，仿佛在安慰自己，想给自己多一分的温暖。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微弱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楚菡却不想抬头看，反正已经与自己无关了。马蹄声很快就近了，一阵温暖的光亮也照了过来。

　　“楚姑娘，上车吧。”

　　一个人全力前行的陈怅不久就到了镇子里。先是去市场挑了匹马，又去成衣铺买了件皮麾，路过一家面点铺子又准备了些干粮便要跨马而去。可还没等他出了镇子，楚菡那悲怆的神情就又浮现眼前。

　　路上行人缩着脖子来来往往，但见到这个骑在枣红大马上发呆的青年都要把头伸出来瞧瞧，嘴里也嘟囔着“奇怪”或者“挡道”。不一会，陈怅舒了眉，双腿轻轻一夹，身下的马儿就小跑着往回走。待陈怅再出现在官道上时，枣红马已经被套在了马车上。

　　楚菡捧着热乎的暖手炉坐在铺了棉被的马车里，心也和身子一样泛着暖意。

　　马车一路往北，坐在车里的楚菡都感到愈来愈重的寒意。还没等两人进南阳地界，大雪就纷纷扬扬开始往地上落了。若是以往，陈怅必定会抄小路以节省时间。但现在，他只能赶着马车往城里走。

　　福来客栈的布帘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店里的伙计一手压了这边，风又从另一边钻了进来。陈怅跳下马车走到客栈门口一把掀起帘子，倒吧伙计给吓了一跳。守在店堂火堆旁的掌柜的一见客人进门，将一旁絮叨的伙计踢开。

　　“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啊？今儿天不好，客官不如就在小店歇息歇息再上路？”

　　陈怅站在店堂里看了看，便吩咐掌柜的：“掌柜的，给我两间上房，再准备些酒菜和热水来。”说罢，陈怅向门外走去，站在马车旁唤了声“姑娘”，接着丢了块碎银给小二，吩咐到：“给马儿喂点好料，晚上往马厩里多添点干草。”得了赏钱的小二应声把马车拉去了后院，陈怅带着楚菡进了屋。

　　眼看着腊八越来越近，自己的行程已经没法再耽搁了，陈怅有些烦恼起来。坐在对面的楚菡见他的神情，将手中的筷子轻轻放了下来，道：“恩人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我有急事要去长安一趟，需得走山路绕近道。在下只是担心到时路上无村无店，楚姑娘你的身子会受不住……所以想和楚姑娘你商量一下。”

　　楚菡低下眉眼，陈怅的话她明白，不过是想换种离开自己的方式罢了：“既然恩人有要事，那楚菡也不便再跟随左右了。”

　　听了她的话，陈怅松了一口气：“这客栈虽说简陋了一点，但不起眼就不容易出事。楚姑娘你在这暂住一段时间，少则半月多则二十日我便回来。”话一落音，陈怅就看到楚菡黑色眸中渐渐曾多的水汽，心就莫名柔软起来，“我一定会回来的。”

　　次日寅时正，就若在仲夏时节天也还未放亮，陈怅却已经提着包袱从后院马厩将枣红马牵了出来。下了一夜的雪现在还飘飘扬扬没有停，地上早积蓄上了厚厚的雪。就着雪色，陈怅骑上马出了城。

　　路上雪仍旧下得大，陈怅将大麾紧了紧，□□的马边跑边喷着白气。大雪时节，早该有官府派人在山口张贴官榜封山以防止出现事故，可这乱世，早就没了护民之心的官家哪还会费心思来贴榜？

　　陈怅已经在山路上走了六天了。

　　第七天，陈怅早早就找了个山洞，确认洞里没有过冬的野兽后，他将马牵了进去。走山路的一个不好就是天黑之后光靠雪色是分不出哪是路哪是悬崖。陈怅捡了些被雪压断的枯木回来生了火，枣红马跪卧在火堆旁取暖，陈怅从包袱里掏出个苹果出来放在手里让马儿咬着。若是时间足够的话，他本该从南阳走官道，途经商州城到长安。可师叔和自己说过，做了这行就应该学会隐匿踪迹，不该再大摇大摆走官道住客栈。于是自己从来都是穿梭在山林和溪水之间，反而找到了一些人迹罕至的绝美之地。想到这，陈怅不禁弯起了嘴角。

　　“哧——”，马儿打了个响鼻便不再吃苹果，只将头放在地上睁着眼睛看着劈啪作响的火堆。陈怅抚着马儿的鬃毛，低声和马儿说：“马儿马儿，等大仇得报，我就带你去那几个地方看看，然后建个房子，再给你找匹马儿作伴，好不好？”

　　火光照在陈怅脸上，将他稍显苍白的脸附上了一层温暖。忽然，他的眉纠到一块、嘴唇紧抿：

　　“混蛋，大仇未报你就想着以后的日子了？！你身后的那一百七十四条人命就不管了吗？！爹娘会安息吗？！”枣红马抬起头看着有些奇怪的主人。“没有，我没有忘记……”

　　“报仇，要记得报仇！除了报仇，你陈怅就什么都不能做也不能想！”“报仇……报仇……”

　　寒风在山涧穿过发出“呼呼”的声音，山林里不知哪棵树又被雪压断了树枝劈啪作响，山洞里的火堆被洞口刮进来的风吹得摇晃起来，火堆旁的马儿眨巴了几下眼睛终是闭了起来，陈怅也缓缓阖上了泛红的眼睛。南阳城里，富贵客栈二楼的甲字一号房里，楚菡停下手里的针线，看向门口的眼神有点失神。

　　腊月初六，陈怅牵着马儿赶在天黑前进了长安城。作为前朝故都的长安城却没有丝毫破败，陈怅牵着马儿走在有些脏雪的街道上，不时瞟一眼躺在路旁的乞丐。终于，人和马停在了一家脏兮兮的小客栈前。

　　“哟，客官是来住店的？”前来招呼的小二衣服上缝着几个难看的补丁。

　　陈怅抬头看了看天，将马儿的缰绳交给了小二：“给马儿多喂点草料……要好料。”待进了店，陈怅扫了一眼小小的只放了四五张桌子的店堂，挑了一张靠窗的坐了下来，吩咐道：“做几个拿手小菜就好，再麻烦掌柜的要一间干净的客房。”

　　不一会，几个小菜就上了上来，陈怅尝了一口，还不错。随后，小二端了一壶酒过来，说：“入夜天冷，客官尝一尝我们自家酿的酒，刚温过的，去去寒。”陈怅点头接下，却道：“我刚刚入城看到街上很多乞儿在受冻，怎么官府都不管吗？”

　　见陈怅问起，小二叹了口气将酒倒进酒杯放到他面前：“这世道，官府不过是披着官家皮子的土匪，哪会管百姓的死活。”

　　“难道这么多人受冻挨饿就没人管了？”

　　“客官您还真说对了，官家不管，可咱这长安城里还有一个大善人。自这场冬雪一下，他就在城外搭了粥棚接济穷苦。”

　　“哦？还会有这种人？”

　　“那是，李家可是城里数一数二的大户，这点钱不算得什么。”

　　“那为何还会有这么多的乞儿？”

　　“哎，李大善人前几天病了，他那几个儿子光顾着抢家产，哪还顾得上这事？”

　　“有机会还真想去拜访一下这位大善人。”

　　“客官您说笑了，李宅可不是我们这等人能进的。”

　　陈怅用手轻轻挑开窗户朝外望了望：“也是，只是不知道这位善人的名讳，好求菩萨保佑他长命百岁。”

　　“客官您有心了，这长安城的穷苦人家谁不把他当活菩萨供着。大善人叫李富贵，出城东三里有个护国寺，那里的菩萨最灵，只是我等进不起香油。若是客官肯去，那必是一大功德。”

　　街上的行人已经很少了，仄仄不平的街道尽是湿漉漉的泥土。陈怅收了手，窗户落到窗棂上发出“啪”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