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龙困浅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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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祥三年腊月庆国幽州
天空布满了阴沉沉的灰云，闪电时不时划过天幕照亮一个角落，响起一阵沉闷的声响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下人们小心翼翼的侍候着年前才搬到这个别院来的主子，那个从来就不乏传说和流言缠绕的文相行兵部侍郎领雍州太守官从正一品的沈文宇。要说到年纪，他却不过与皇帝同岁。他腊月十九从京城搬到了雍州的宅邸来，说是不希望有人打扰。
于是就有了谣传了，说皇帝这次御驾亲征沈丞相是不同意的，但是最终没有说动皇帝改变主意一气之下离开了京城来到雍州；也有说他其实是打着散心的机会来巡查贪官污吏等等。不过总的来说，百姓眼中的文相倒也算上是个刚正不阿的清廉官吏了。
那个不满二十却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文相此刻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在窗台前面发呆。手里的流苏已经被玩到快要散架了，天色暗下来屋子里面也没有点灯，桌子上面加急送来的战报好像也没有进入那人的眼中。他盯着角落里面一丛新绿，半点动的意思都没有。
“…………主子，沈主子，该用晚膳了。”说话的人不由提高了声音，到是成功的唤回了沈文宇的魂。
他无趣的丢掉手里的流苏，把桌子上面的战报收了起身到：“已经这个时候了，那便去吧。”专门定做的加厚的衣服都无法掩盖他的清瘦，那外面又披上了一件雪白的兔皮裘整个人都几乎包在了衣服里面。
一直跟在沈文宇身边的随身侍从是皇帝钦点的，名叫小七的一个年轻太监。当初谁也不知道为什么，皇帝突然指着沈文宇的衣袖上的墨迹问：“卿难道连一个近侍都没有不成？怎么整日穿着这样的衣服？”
那衣服是便服，又是深红色，却不知道他是如何发现那袖口的一点污痕的。而沈文宇身边没有近侍却是朝中人尽皆知的事情，当初还被传为朝中的美谈。
沈文宇微一皱眉，道：“臣的衣服自有下人打理。”
那坐于书房紫檀木椅上的九五至尊，好心情的笑了起来，仿佛听到最有趣的笑话一般，笑了好一会才停下来。“小七，过来见过你的新主子。”一个和沈文宇差不多大的小太监站了出来，那小七原本是皇帝身边的近侍，当赵安还是太子的时候他就是近侍了，自然是八面玲珑的人。皇帝这一句，他自然就恭恭敬敬的向沈文宇一礼：“小七见过新主子。”——这还被当时也在场的几个朝臣传了出来，当时也成了市坊间茶余饭后的又一谈资。
这沈文宇是江南人士，未及弱冠便来到京城十七岁中状元拜雍州太守。那时候皇帝也才刚刚登基，大有求贤若渴的架势，但是钦点的这名太守却是有着试探和考验的意味。雍州是几个民族共居的一个地方，距离天门涧这个兵家重地不远，是囤积粮草和兵将的地方。照说这么重要的地方理当派一个有经验有魄力的老将去管理才是，但是赵安当时却钦点了沈文宇。
“你说治国若舟行于水，那便让朕看看，你的舟要如何行吧。”
当时皇帝只说了这么一句，嘴角上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于是下面的人不服输的抬头对上，眼神中有如星子般的光芒，属于年少的轻狂和自傲。
于是就有了之后的雍州一年之治，有了之后的庆国史上最年轻的丞相，还有以后史上称为‘龙皇凤相’的搭档，当然这是后话了。
他在雍州的府邸并不大，只是很简单的两层建筑，但却是按照他的要求新起起的按照江南民居的布局建造的。当初皇帝还笑话他喜欢这种又憋仄又没有庭院的平民的居所。不过这到使得这种建筑在雍州成为了一种流行。
此刻，小七跟在他的主子身后，安静的向着厅堂走去。
“小七，你会不会怪我？”
沈文宇的问话来得突然，但是小七却完全没有措手不及的沉稳回答：“主子的决定做奴才的怎么敢质疑。”
“哈，你果然还是怪我做出这样的决定。”沈文宇的心情仿佛突然变好了，他的脚步都轻快起来，“不过，我要的就是这样的结果。”嘴角扬起的微笑不自觉的带有了某人的弧度。
天祥三年腊月二十 天门涧庆军营帐
庆国五千人马同新王赵安被幽国两万人马围困天门涧。
距离皇城不过7日路程的地方，百姓已经为了口粮而背井离乡。即使就是这样的‘天子脚下’都掩不住凄苦的近况，何况那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呢。如果不是幽国来犯如果这次不是御驾亲征，赵安觉得自己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百姓的疾苦。然后他开始觉得有些事情果然是人力无法企及的，比如死亡比如自己国家的未来比如某些人脑袋里面想的东西。
那个初见时笑得如同温润的玉器一般的少年，当时他就觉得那笑很是刺眼，联带的，他写的文章——那篇被他钦点出来的状元文——看起来都不那么顺眼了。当时那赌气一样的举动倒成就了现在那人在百姓中间的好口碑。
明明以为自己忘记了的东西却不过只是两、三年前发生的。有的时候自己都惊讶于脑袋里面记忆的筛选，那时候的空气弥漫的味道，阳光从宫殿的檐角射进来的角度还有那人衣服上精细的雕绣的荷叶纹边。而穿着这衣服的那人抬头时那倔强的眼神却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忘掉的了。
“小云子。”
天边已经泛起薄雾一样的白色了，那近侍的小太监正倚着军帐睡过去了。赵安的着一声倒是一下子把他惊醒，吓得立刻跪了下去。
“奴才该死奴才罪该万死……”
“好了好了，朕要问你，你觉得沈文宇如何？”那小太监也是个机灵的人，虽然不是从小就跟在皇帝身边的人但是却也是从小在宫廷长大的，一下子就回过神来，同时也明白了赵安的问话。
“皇上，奴才斗胆一句，沈大人，可信。”
赵安长长叹息一声，看下面这近侍惨白的脸色至于决定放过他。
时下，庆军五千人马被围天门涧已经三日，粮草将尽。史称困龙之战。
雍州腊月二十三
完全可以用粉雕玉砌来形容的那一只手拿着上好狼毫在上好的宣纸上面浓墨重彩的画江南常见的芭蕉。
小七在心底默数，这是文宇主子今天第十三张图。
他的周围凌乱的丢了一地宣纸，上面或北国风雪或江南小镇，无不出神入化，但是却全部都没有完成。任何一张图拿去给喜爱此道的人看，那人都可以告诉你这作画的一定心如止水，能达到这样的境地的人可不多。但是任一个人即使是垂髫小儿也知道现在作画这人的心情一定很混乱，否则断不会丢了一地的半成品。
屋子的另外一个角落里面也堆着纸，那是加急传回来的军情。上面的语气平平，即使是述说庆军已经撑不过下一个三日这样的消息时上面的字也平稳得仿佛在写一封家信。
沈文宇至于推开手上的笔墨，百无聊赖的往躺椅上一靠。
“小七，今天的军情好没有送过来吗？”
“回主子，还没呢。平日里要到中午才送得到驿站里。”
这个问题是今天的第十一遍。
而就在小七刚例行公事得回答完，门外面就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沈文宇依旧抬眼望了一眼小七，被看的那人立刻兔子一样的跑了出去接那十万火急的军情急报。
“明日，未时。”
那上面是依旧平静的四个字。
沈文宇抓着那纸看了一眼，回头大步走向自己没有画完的画旁边。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继续画他的芭蕉。不过小七倒是舒了一口大气，请示了一声便到后院张罗午饭去了。
天祥三年的腊月二十四日是一个阴沉的多云天。
寒风呼啸着穿越涧口到另外一边，发出沉闷的声音。站在天门涧两边的是同样沉默的军队。两万对五千，所有人都觉得这一战的结果太明显了。但是很明显庆国的军队并没有因此二气势低落，他们整队之前交换了‘誓驱胡虏’的口号，很明显这五千兵士都抱着一死的决心背水一战了。
赵安的马在队伍的后面，一块石头上，所以他能够看到很远的地方。当然了，他手下的兵将是不知道自己的队伍中的这个年轻的皇帝都在等待些什么的。
赵安低头看了看，地上没有影子，天气阴沉得周围都一片灰蒙蒙的。于是他抬起头来问他的副将，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回皇上，现在已经是未时了。”
赵安最后看了一眼山涧的那一头，那头是灰蒙蒙的绿色，望不穿也看不透。
他一挥手中的剑，指向那黑压压的压境大军。
血色铺天盖地的渲染一地苍茫的深灰，开出绚丽的画卷来。
然后意料中的不敌败走——敌军的追击——狼狈的被迫迎战。
到此为止都还按照剧本上面的剧情上演着，无论是幽国还是庆国的军队都非常的投入。但是那个在庙堂之上的人却有些心不在焉，他望着幽国军队的背后——直到那一抹绿色出现在视野中。江南深秋时候的绿色是雍州驻军特有的颜色。而这个时候，这抹绿色无异等同于救命的稻草。庆军情绪大振，赵安用力一拉马疆调转马头带头从向了已经混乱的幽国军队。
无论之前还是之后，那都是一场屠杀。区别只不过是谁杀谁，而已。
那可以说是一场非常惨烈的战斗，天门涧的石头都被染成了深红色。
赵安甚至产生了那些东西摸上去会有人类特有的温度的错觉。
面对那些苍老的黝黑的面庞，年轻的皇帝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好几次张开嘴却没有发出声音。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尸体弯曲成各种奇妙的样子，明明一样的组成却已经不能成为‘人’的存在，不过只是一些棋子而已。
年轻的皇帝突然想起来之前同样年轻的宰相极力反对他以自己做饵这样的做法。那个人到底是在担心自己的安危还是因为事先预想到了这样的结果呢？抓紧自己手里面的缰绳，皇帝忽然很想抓住那人问个清楚。
所以他再次张开嘴，对那些列队整齐却的军人说了两个字：“回朝！”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龙困浅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