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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梦始(上篇) 不是梦幻, ...

  •   八月二十日,太阳发了狂似的热,那种几乎要将大地融化的热量似乎无处不在。距正阳县城外三十公里远的吴桥镇也同样笼罩在这一片酷热之中。通往县城的柏油马路上,偶尔有一两辆车绝尘而去,留下了两道似有若无的车轮印。许久,一辆中巴车开过来,越开越慢,最后在路边一对父子前方停下来,父亲提起地上一只很大的手提箱,儿子顺手拿起一旁的书包,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中巴车,车又缓缓地开动了。
      刚上车的这对父子由于惯性身子猛地向后一倾,父亲虽然一只手还提着那只很重的大箱子但仍然站稳了,另一只手扶住了差点摔倒的儿子,儿子似乎有什么心事,此时一振清醒了很多,他抓住了旁边的扶手,定了定神。
      车依旧在不紧不慢地行使着,父亲把手提箱放在一边,朝后看了看,想找一个空位,可是,马上意识到不可能,因为车上还站着三为年龄和他相仿的人,大概也是来送孩子上学的 。找不到空位,父亲没有办法,付了车费,又掏出一张纸巾递给身旁的儿子,儿子接过纸巾,擦了把汗,就把纸巾扔到一边,整了整背上的书包,又深深地叹了口气,转头往外看去。
      “沈希哲。”刚转过头,就听到一个男孩子的声音。希哲回头看了看,目光停留在一个男孩子身上。他皮肤略黑,头发短而精神地竖着,眼神里却有着说不出的疲倦。
      “薛藤林啊,是你啊,这么巧?”希哲边说边靠过去。
      那个叫薛藤林的男生晃了晃头,笑着说:“怎么了?我们也是今天开学啊。”
      沈希哲也笑了笑,但笑容马上消失了,他注意到了薛藤林微微发红的眼圈,嘴张了张又合上,顿了顿,又不自然地问:“你是——是去第二中学吧?”
      薛藤林顿了顿,又笑了笑说:“明知故问。哎,——你累吗?要不就坐我这儿。”说着要站起来。
      “不,不了——你坐,你坐。”沈希哲忙冲薛藤林摆手,看到薛藤林坐好了,又看了看一旁一言不发的沈父,把头转向车窗,透过玻璃看着飞速向后退的树群,陷入了回忆——
      吴桥镇是苏北一个很穷很穷的小镇,镇上的人最大的缺点就是不重视教育,由不重视教育导致了穷,又因为穷而不重视教育,如此恶性循环,长久的封闭和落后。整个镇上初中只有一所,里面几乎保存着几十年来所有的衰败与荒凉。许多家庭把孩子送到初中来上学为的也只是一张初中毕业证,以便以后混迹于茫茫打工群中以觅求更好的生活方式。悠然地生存于小镇的善良而愚昧的人们,还是有些关于未来关于生活的野心的。然而,对于孩子们来说,学习还是一件分外惬意而幸福的事情。粗浅但是确实曾经发生过教育在此显示了它巨大的潜移默化作用,孩子们毫无例外地好学,但是,他们的求学之路也往往是那么地短暂和残酷,他们顶不住家里的压力,更顶不住来自外界那些身处优越的孩子们的打击,落后的教育方式无法保证提供拥有足够竞争力的孩子。而成人的他们,所想的所操劳的已不再是黄金屋和颜如玉了,所记得的也不过是曾经的那个教室的旁边的那个苹果脸蛋的女孩。在这种情况下,镇上一时兴起了许多小企业,许多稚嫩初出校园的面孔开始进进出出。因此也闹出过笑话。几年前,一位年轻作家到吴桥镇来采风,看到那些工厂还以为是学校。于是连进去都没有就写了好几篇文章盛赞小镇的好学之风,并且疾言厉色于有关部门对于教育事业的漠然。这件事传到镇上真真格成了千古笑料。但,忙忙碌碌于小镇的人们永远也不会知道,他们的生活习俗乃至一举一动又是怎样为别处人们的生活增加谈论的乐趣。
      沈希哲刚上初中时,他们这一届学生每班有八十几人,六个班超过了四千人,创下了办学以来的最高记录,老早就想往上调的校长终于找到了这个机会,决定下大力气培养出几个上重点高中的学生,每日里巴巴地想着上级教育部门的青眼。于是乎,几乎所有平头正脸些的老师都被调往了毕业班,弄的别的年级一时荒凉无比。可,好景不长,一年之后这界学生只剩下了七十左右,无奈校长的升官梦眼看着就成了黄花,悲痛地三天没有去学校。又过了一年,每班学生人数减到了五十多,校长更是郁郁不可终日,伤心难免。但在元旦过后的初三全体教师会议上,校长还是对于未来做了美好的设想:
      “学校就像一个大熔炉,三年来,由诸位任教的这届学生,的确走了很多,但我们要看到留下的,可以说他们都是经得起考验的精英,要重点培养为校增光!”
      当时沈希哲的班主任蒋老师是全校唯一一个本科毕业生,是以刚毕业两年就当上了班主任。初出茅庐的蒋老师向校长夸下了海口:保证至少出三个重点!当然,这样说也有他的根据,因为他的确有三个得意门生。其中的两个就是现在车上的沈希哲和薛藤林,另外一个是一个叫颜成梦的女生。在班中号称三国鼎立,可以说是包揽了每次大小测验 的前三名。别的同学想插也插不起来,况且三人成绩远在其他同学之上,几乎每名任课老师都认为省重点三人是稳拿单位。可谁知道,就在蒋老师夸下海口的第二个月,也就是第二学期开学时,颜成梦托同学捎来一封信,告诉蒋老师自己不能来上学了。蒋老师当天下午就去了颜家。结果,被颜父拘之门外。
      蒋老师长叹之余,毫无办法,心想培养出两个省重点也是大功一件。这件事对沈希哲来说影响也很大,颜成梦辍学后的一个休息日,他也去了颜家,不过没有看到颜成梦,只听颜母说她不愿意留在小镇,去了县城去找工作。在回来的路上,沈希哲不知该喜还是悲,颜成梦走了,自己怎么说而也算是少了一大竞争对手。不过,沈希哲无法回避自己正在暗恋颜成梦这一个事实,这也是今天他来的原因。颜成梦还在学校时,他就想着中学结束后再告诉她,想着自己很有可能和那个美丽的姑娘一起考大学,上大学,甚至共渡一生。如今,走在乡间的小路上,他茫然了,而且是在他的记忆中,从来没有过的茫然。
      不出其然,班里变了,变成了众口中的美苏争霸,两个血气方刚的男孩子谁也不让谁,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很久。
      填报中考志愿时,又一个意外狠狠地打击了蒋老师:已经连续两次考班级第一名的薛藤林出人意料地报考了“第二中学”这所市重点中学。蒋老师经不起打击,在做思想工作时,差点在薛藤林面前落了泪,但始终没能使薛藤林改变主意。迫不得已,他只好把全班唯一一个报考望河师大附中这所省重点高中的沈希哲作为重点培养对象。过后据薛藤林的一个好友说,薛藤林其实很想报考省重点的,报考市重点是薛父的意思。因为各重点高中对尖子生是免费的。薛藤林凭借自己的成绩一定能够享受市重点的学费全免的待遇,而考取省重点想免费则很难。薛家经济条件差,薛父了解到这一点后就希望薛藤林报考市重点,而薛藤林虽心远志大也只能化为一声长叹。
      报考后的一次考试,沈希哲拿到了久违的第一名,而薛藤林真的像苏联被美国拖垮了似的出人意料地考了第五,班里也像二战后的世界格局一样发展成了\"一超多强\"。没有了竞争对手的沈希哲考取了三年来升学率居全市第一的望河师大附中,而且是吴桥中学唯一一个而且是第一个考上的。这荣誉来得如此突然,如此巨大。但在接到录取通知书时,沈希哲茫然了,高兴,失望,遗憾,悲伤,无奈……不分次序地而又杂乱地涌上心头……
      “希哲,”沈父的话打断了希哲的会议。希哲看了看父亲,父亲说:
      “你同学帮你占了个座位,你去做下吧!”
      希哲看去,薛藤林旁边的确空出了一个位置,被一个鼓鼓的包占据着。沈希哲走过来,拿下书包抱在怀里坐下了。此时他脑子里还是回忆,但回忆到了暑假,后面的就杂乱无章了。整个暑假他几乎都在一种复杂的思绪中度过,有着对颜成梦的思念,有着对过去初中的回忆,有着对高中未来的向往,还有的对未来的茫然……但现在面对故人,却总理不出个头绪来。这时,薛藤林突然问:
      “哎——希哲,你还记得颜成梦吗?”
      沈希哲心理一颤,轻轻地说:“别提她了。”
      “哎——”薛藤林也轻轻地说,他知道希哲对颜成梦的感情,“本来你们也许可以成为校友的……”
      希哲看着他消沉的面容,突然有了怒气:“这谁也无法预料,而且——而且,想当初你还不是轰动了全校?”
      薛藤林一下子愣住了,一句话也说不上来。虽然他一直没有回避那块疤的存在,但当有人触及它时,他还是感到了难以忍受的疼痛。他把头转向窗外,自己此去,究竟是对是错,是对,是错——
      早上,薛藤林很早就起床了,吃过早饭,他收拾好东西,准备好上路时,发现薛父沉着脸站在门口。薛藤林咬了咬嘴唇,低低地唤了一声:“爸!”薛父看了他一眼,冷冷地说:
      “你别去上学了,秋后我给你找工作。”
      薛藤林站在那儿,他本来正想着怎么开口向父亲说生活费的事情,父亲的话语让他呆住了,他几乎是情不自禁地喊出来:“爸,您不是答应过我只要我报考二中就让我继续读下去的吗?等我考上大学后,一定好好报答您!”
      薛父依旧沉着脸,一言不发,径自走向前去,一双粗糙的手抓起薛藤林的行李就夺。薛藤林没有反抗。薛父捏着行李就往里走。薛藤林心如死灰,猛地跳起来,跑进厨房里,抓起一把菜刀横在脖子上,喊道:
      “您不要逼我,不然,我死给你看!”
      “儿子!”薛母哭着从屋里跑出俩,抱住了同样泪流满面的儿子,冲丈夫喊道:“你怎么那么狠心啊?你难道真的想逼死儿子吗?你……你难道忘了藤梅,藤梅也查点被你逼死吗?你还要逼死儿子啊你!”
      薛藤林放下菜刀,头靠在母亲瘦弱的肩上,泣不成声。
      薛父看了看他们母子,长叹一声:“你——哎,咱家哪有那么多钱啊,我让你呆在屋里,你怎么就不听啊!”
      “我舍得儿子死吗?”薛母抚摩着儿子的头,喃喃地说,“藤林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可是咱们唯一的儿子啊!”
      薛父动摇了,早晨柔和的太阳让他有些目眩,藤梅离家打工时漠然的神色又浮上了他的心头,他至今没回过一次家的女儿……泪水开始涌了上来,但他止住了,他放下行李,又摸出些钱放在上面,慢慢地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薛母放开儿子,拿起行李,捡起钱数了数,又叹了口气。她把行李掸了掸连同钱一起给了儿子,擦着儿子眼中的泪,用一种母亲才有的期待的语调说:
      “儿啊,好好学,为爹娘争口气。”
      薛藤林看着母亲头上的点点白发,点了点头,心里的悲怆却一点一点蔓延开来。薛母接着说:
      “别生你爹的气,你爹也是没办法。以后有了出息多孝敬他。娘也没什么给你,钱怕是不够的,娘再给你些。”
      薛藤林按住娘就要拿钱的手:“够用,够用!您留着花吧!我走了。您在家里注意身体,姐在外打工,没人照顾您和爹,我也舍不得走。但是,娘,我不去学点东西,怕是什么都做不了,您放心,我会有出息的,更会好好孝敬您和爹的!”说完,薛藤林转身走出家门,没有回头。
      一直到上了车,他的心里鼓鼓地还在胀着些东西,那些酸的,苦的东西拼命地往外溢。意外与同学相遇,本来想谈一谈从前的事情冲淡一下,不料却成了这样。沈希哲看了看他,发现他的眼圈肿的很高,显然是因为自己的话语又想起了伤心事,悔意一下子涌了上来。
      过了一会儿,薛藤林起身下车了。沈希哲转头向外看,只见薛藤林一个人背着包袱,手里提着一个很大的编织袋,艰难地迈着步,不时向路边招呼他坐车的出租车司机摇头。直到到了他看不到的地方,希哲才回过头,深深地吸了口气,一直到车站,他和坐下的父亲一句话也没有说。父亲一直用担忧的目光看着他,还有刚下车的那个孩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梦始(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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