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莲如霜》苏与安

5、第五章

　　那是一幅墨莲。
　　青色的天，和青灰色的水，连成一线。
　　满眼都是墨绿的荷叶，层层叠叠，随着夜风摇曳。
　　空气中弥漫着白茫茫的雾气，挡住了视线，看不清整个湖面。
　　只有一朵墨色莲花，含苞待放，纤巧的枝干微弯，独自俯瞰整个世界。

　　不就是一幅很普通的画嘛？林风左看右看都看不出什么道道。
　　想到昨晚林雪电话里的语气，郑重到可怕。难道她早就知道这画被挂上后会出什么事？可是那不可能嘛！她又不是未卜先知。自己也只知道她十分加非常地宝贝这幅画，可究竟原因是什么，林雪从未说过，自己也不十分清楚。刚才怎么？就那样出口一问，居然让白茉莉都变了脸色，究竟是何种原因造成的……林风挠挠头，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这画是谁画的？”钱好蓦地出声，正应了白莫漓心中同样的疑问。
　　“欸，林风，人家问你呢！”白莫漓伸出胳膊，在林风眼前晃了晃，唤回他的神志。
　　“噢…”将疑问抛到脑后，林风不好意思地笑笑，“这里的画都是林雪画的啊，怎么啦？”看着两个人一脸疑问的样子，难道这画有什么问题？
　　“想来也是。”钱好低着头，自己对自己说。如果这画不是林雪的，怎么会在林雪的画展上展出？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那这幅画是你姐什么时候画的？怎么我从来没见过？”白莫漓接着问。按理说林雪的画他都看过，怎么这一幅会是她画的？没道理啊…
　　“呃…”迟疑了会儿，林风接着说：“你也知道，从小到大，我跟她不是一起长大的，近几年才频繁接触的。对画，我也不是很了解，这画是她什么时候完成的，我并不是很清楚。”摇摇头，表示自己真不知道。
　　看得出来林风没有说假话，而且也没有必要说。钱好示意白莫漓：“现在该怎么办？”居然在这儿看到当年段清送给白莫涟的画，这给他们带来的震惊无以复加。
　　“先看看是不是真的。”白莫漓皱着眉说，对林风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大哥等下要将画买下，你姐会同意吗？”
　　“呃…”又被问住了，“这我要先问一下。等等。”背过身去，林风找了个没人的角落。
　　掏出手机，拨了林雪的号码。不一会儿，电话接通了。
　　“喂…”林雪的声音传来，林风暗自赌一把，嗯，听上去心情还不错。
　　“喂……”停顿了一下，林风只得咬牙顶着头皮说：“姐，如果白家大少要买那副墨莲图，你给卖吗？”
　　出人意料的安静……没有预想中的怒吼，没有飞扬的炮火，只有一团沉静的空气。
　　许久，久到林风以为已经断线了。林雪却问了个始料不及的问题：“我家霜呢？是不是一早就离开了？”语气中含着笃定。
　　“欸？”林风向四周望了望，“你怎么知道？你来展厅了吗？”印象里女人并没有传说中的千里眼顺风耳啊？自己没告诉任何人，她是怎么知道的？
　　轻轻叹了一口气，林雪接着说道：“那幅画，我可以卖。你看他们出多少价码，不管多少，一律三倍出价，白莫涟肯定还是会要的；同时，还要有个附加条件，要聘请韩霜做白氏珠宝集团的首席设计。如果他不答应，整个交易取消。”这幅画自己悉心爱护这么多年，要点保管费不过分吧…
　　还记得当年韩霜从白家回来，带着半人高的这幅画，脸色苍白得像只鬼。接下来几天整个人失魂落魄的样子，让自己看了都心疼不已。不想让她睹物思人，自己便秘密地将这画偷偷藏起来，等她回神过来问起画的所在时，推说不小心扔了。
　　本来面无表情，整个木然的脸对着自己，粲然一笑，仿佛沐浴在阳光下，遍地生花。声音却愈发冰冷：“扔了也好，落得干净。”
　　看着韩霜清澈的墨绿色眼眸，一派了然。原来她已知晓自己的举动，不过，既然没有开口点破，那必然是默许了。于是这幅画就在被扔掉的假象中由自己保管到现在。
　　现在，正主愿意出大价钱买回去，她何乐而不为呢？
　　人生苦短，干嘛不趁此机会大捞一把，这么好的赚钱机会可不是天天都有的。
　　如果命中注定他们彼此会重遇，既然还没有将彼此忘记，既然在对方心中还占据着极其重要的位置，看着在苦海挣扎的人儿，为什么不伸手拉一把？
　　这幅画，是一个契机。
　　虽然对林雪提出的要求感到奇怪，但面前这更奇怪的事都发生了，林风也顾不得说太多话了。匆匆忙忙的应答：“知道了，有事再跟你说。”就挂了电话。
　　客人们大多聚集在其他地方，这个角落显得分外冷清。
　　那个一直站在画前的人却动了起来。他小心地靠近墙，直到快贴着墙才停下。因为画挂得有些低，他缓缓蹲下身子，头微微向左侧了侧，伸出左手，快要接触到画板的左下角才停住。
　　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弯曲，轻抚过画板前的空气，却没有碰到画板。
　　从林风的角度看过去，正好是他手指凌空触摸的样子。
　　画的左下角，有什么吗？林风纳闷。
　　钱好和白莫漓渐渐靠近那幅画。
　　“这是她画的。”蹲着的人仍举着手，轻轻地说。
　　两人闻言一顿，相互看了一眼，没有做声。
　　收回左手，白莫涟缓缓站起。转过身，盯着白莫漓问：“你不是说这画已被老头子烧了？”凌厉的质问。
　　是他告诉自己这画已经被烧了，为什么要骗人？
　　白莫漓尽量平静地回答：“当时下人们是这样告诉我的，谁知道雷蒙那个万年老古董会撒谎骗我？！这也不能怪在我身上，我也是现在看到才知道的好不好！”都怪那个死板的家伙，谁能想到，从来一丝不苟的管家竟然会撒谎骗人！而自己居然被骗了这么多年？要不是林雪的画展，自己几乎都快要忘了这幅画的存在了……
　　林雪的画展？！！！
　　反应过来的白茉莉拉住他大哥的胳膊：“这画真是她画的？”指着画不甘心地又问了一遍：“你确定？？”
　　“确定。”虽然第一眼看到时有些怀疑，但刚才仔细看过后，百分百确定。
　　“你知道今天我们来看的是谁的画展吗？”钱好知道白莫漓的心意，出声插话。
　　“林雪。”对着白莫漓，接着说：“你一直想要的首席设计师。”
　　终于变成正常人了，白莫漓如释重负地拍拍胸口。真是吓死人了。
　　“我要买这幅画。”肯定句，没得商量。
　　闻言，白莫漓赶忙跑过去一把将林风拉过来，也顾不上礼貌不礼貌了，劈头就问：“你姐怎么说？卖这画吗？”
　　林风不禁佩服起林雪来，女人的第六感都那么灵啊……
　　“她卖，不过，要看你们愿意出多少价钱。还有…”林风不知真按林雪的附加条件说出来，是好还是不好。
　　“还有什么？？”钱好心急地问。
　　“30万，够吗？”白莫漓说道。
　　白莫涟没有出声，像个木头人，怔怔地站着。为什么林雪的画展上会有这幅画？
　　“那40万呢？”钱好补充道。
　　看着两人一脸心急期盼的样子，林风决定谨遵姐命，“120万，还有个附加条件，”看他们一脸吃了鸭蛋的表情，林风强忍笑意，故作严肃地说：“你大哥必须聘请这个画廊的主人，也就是韩霜韩小姐做首席设计师。否则，免谈。”
　　两人听完，同时向白莫涟望去。拜托，这么苛刻的条件，不是我们答应就作数的。
　　“其实这次来参观林画家的画展，一部分是白莫漓的原因，另外一个原因是我打算聘请韩小姐做我公司的首席珠宝设计师。”顿了顿，白莫涟继续说，“价钱不是问题。要现金还是支票？”
　　这回轮到林风吃鸭蛋了。看人家这么爽快的样子，早知道把价钱再报高点了，还有那什么附加条件，原来人家根本就是冲着韩霜来得嘛，真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不管林风一脸的窘迫，白莫漓接着问：“支票应该可以吧，我大哥开支票你有什么信不过。不过，怎么今天没看到韩小姐？”按她一贯的性子，这么不负责任的行为可是少见得很。
　　“这是120万的支票。”靠着墙快速签好名，白莫涟将支票递给林风，“至于韩小姐，如果她能够来我公司任职，那是最好不过，如果不愿，我也不强求。这是我的名片。”说完，双手把名片递给林风，转身把画取下，小心翼翼地抱着，对着白莫漓说：“我先回去了。”
　　全然不管自己亲兄弟和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两人的死活…
　　被抛弃的两人对视两秒，定了定，突然一阵爆笑，那人该不会就想这样抱着画回Z城吧？同时看出了彼此心中所想，两人停下笑，郑重地点点头，更加没形象地笑起来。
　　林风郁闷了，本来白莫涟的干脆就让他奇怪，剩下的人笑成一团就更可疑了，现在是什么情况？
　　“韩霜刚开场时还在的，没多久说是胃痛，先回去了。”刚太忙了，都没来得及说。
　　终于止住笑，两人勾肩搭背，白莫漓说：“那林风你带我们去探望探望韩小姐吧，方便吗？”绯闻与丑闻绝缘加上从不接受媒体采访，这韩霜的真容，至今没缘得以见，现在借林风的光，也许能见上一面也说不定。
　　“我试试看吧，打个电话。”林风想了想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摁下一串数字，嘟嘟声传来，无人接听。
　　“没人接，先去取车吧。”
　　三人来到地下停车场。
　　走到自己车前，林风准备掏钥匙。想了想，还是再打个电话。
　　打开拨出电话记录，对着最近的那个号码，摁了下去。
　　突然听到隐约的熟悉的铃声……
　　林风绕过车门，回到过道，往另一头跑去。
　　手机仍在拨号中…
　　熟悉的铃声更近了……
　　终于，林风停下了脚步。
　　面前，是韩霜的车。和林雪一样的宝马MINI。只是颜色有别，一个红色，一个黑色。
　　车里方向盘上趴着一个人，她长长的微卷深栗色头发铺散开来，像是上好的缎子，闪耀着淡淡的光泽。交叠的双臂，微蜷的手指。
　　睡着了吗？林风自己问自己。
　　感觉到白莫漓和钱好的接近，林风转头，竖着食指做了个“嘘”的口型。摆摆手，示意两人站远一些。
　　看他们走远，轻轻地走到车旁，林风叩了叩窗户。
　　四下，间隔不短促不拖长，刚刚好。
　　车里的人好像猛然一震，整个身体从方向盘上弹起来，像只被人侵犯领地的小兽，空气中都带着警惕。
　　和林风低头对上的一瞬间，韩霜的神智顿时清醒。
　　看他面带惊讶之色，韩霜抬手摸脸，指尖触碰到的液体提醒了她，现在的自己，样子有多狼狈。迅速地从包中取出太阳镜戴上，巨大的镜片遮住大半脸颊，再戴上鸭舌帽，韩霜才回复正常的姿态。
　　摇下一半车窗，韩霜对林风说：“刚刚胃太痛，现在已经好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我累了。”说完撇过头，发动车子，迅速地离开。
　　车身经过两个人，像是钱好和白莫漓，那他呢？怎么没和他们在一起？

　　林风兀自站在原地。不可置信……
　　刚刚透过车窗玻璃清楚地看见，韩霜苍白的脸上，泪水涟涟。
　　那是她吗？因为胃痛所以哭吗？
　　林风有些怀疑。因为曾经一次碰到她胃出血，那么强烈的痛感，在她的脸上，除了异常的苍白和滴滴冷汗，至始至终，一滴泪都没落下。
　　回想起她刚说的话，胃太痛，真的吗？
　　那样慌张而绝望的眼神，真是因为胃痛的关系吗？
　　为什么今天的人都有些不太正常？
　　看白莫漓和钱好满脸的疑窦，林风笑了笑，“刚过去的就是韩霜，说是胃太痛了；可是她一早就离开了，怎么现在还在停车场？”后面一句倒像是自己问自己，可惜，没人为他解答。
　　“那现在是怎样？好点了吗？”钱好略表关心。
　　“不知道，我先打个电话跟林雪讲一下。”林风去一旁打电话。
　　白莫漓的眼睛看着林风，又看了看钱好：“估计今天是看不到那位韩小姐了，我们还是回酒店吧。”
　　钱好点了点头：“没办法，就这样吧。”
　　示意过林风后，白莫漓拍拍钱好的肩膀，十分遗憾地说：“走吧。”
　　两人渐行渐远。
　　林风的电话终于接通。
　　“喂…”林雪的声音不重不轻，听不出什么波澜。
　　“喂……那幅画卖给白莫涟了，”直接报了价钱，“120万。他居然眼睛眨都不眨，签了支票抱起画就走人。”上看下看也看不出这画这么值钱。
　　“那附加的条件白莫涟也答应了？”林雪接着问。
　　“说起这，他居然说来看你画展，目的就是希望能聘韩霜做首席设计师。”要不要这么巧？
　　没有想到是这个回答，林雪在电话那头沉吟了会儿：“韩霜那边我跟她说，不要告诉她我让你把画挂出来的事。”现在还不能告诉她，等适当的时机，也许才能让她知晓。
　　“好的。我刚才看到她在车里哭了，说是胃痛，可是我看着觉得不那么简单。”犹豫了会儿，还是决定告诉林雪。
　　这对林雪无异于晴天霹雳。
　　楞了下，林雪下意识低声说：“没想到八年来她第一次哭居然是在这个时间。”唉……终究还是没能忘记。也是，如何说忘就忘。只怕，那两个人都是如此。
　　“今天，我不在，辛苦你了。”尽量淡淡地道谢。
　　林风却听出了其中包含的歉意，虽然这双生姐姐麻烦不断，但从小被灌输的观念还是让他习惯挺身而出，做本不该自己做的事，而且还享受其中，乐此不疲。于是了然地笑笑：“没什么，小事儿一桩。”
　　林风现在应该满头雾水吧…林雪这样想着。“那好，没别的事我挂了。韩霜那边我会去了解情况的，你放心。”
　　“恩，再见。”结束通话，林风的两条眉毛还是拧在一起，究竟韩霜发生了什么事？让她完全失了常态直至痛哭流涕？！！

　　人在Z城呆着，但因为林风的电话，林雪的心里很是放心不下。
　　和白莫漓通过电话，林雪才知道白莫涟先回了Z城，可是他和钱好还要在S市呆几天，这让林雪的心情更加着急。
　　去S市，万一给白莫漓和钱好知道自己和韩霜是好朋友，不，猛烈地摇晃脑袋，这绝对不行……
　　不去S市，韩霜从画展逃出后就哭了，自己却不能在她身边……
　　林雪一手叉腰在客厅里踱来踱去，一边想一边揪头发，硬是把好几千块钱做的满头长发抓得惨不忍睹，活像个疯婆子。
　　终于走得没力气，整个人瘫倒在沙发上。顶着个鸟窝头，继续开始两难命题的选择……
　　去，还是不去……
　　眼中触及到茶几上的电话，林雪猛然醒悟：可以打电话嘛！！！
　　真是脑子进水了……
　　迅速拿出不常用的那只手机，手指飞快地按下一串数字，拨号。
　　整整嘟了五声。
　　在等待的过程中，林雪简直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扔进冒着烟的油锅中煎了一遍，都要焦了。
　　终于，电话那头接通了。
　　“喂……”韩霜的声音中不带情绪，微微沙哑中带着些囔囔的鼻音。
　　林雪楞了一下，刚才太着急了，完全忘了要编一套说辞。
　　该怎么说呢？还是自然点吧。
　　于是乎，林雪以一贯的语调，说：“林风说你胃痛所以很早就离开展馆了，怎么他又在停车场看见你？哭？？”
　　“我看见他了。”语气中一点点紧张被迅速带过。
　　“啊！！！”高分贝的女声在电话那头炸开，让韩霜的头不自觉歪了歪，真是有够刺耳。
　　“那他看到你了？？”追问像是影子，躲都躲不掉。
　　“没，我一看到他就溜掉了。”语气中略带苦涩，明显到林雪立即察觉出来。
　　“林风告诉我件事。”继续穷追猛打，“白莫涟过来是想聘请你做他们公司的首席珠宝设计师，你觉得怎样？”就要下猛料，不然这人还不得躲在壳里一辈子。
　　“让我想一想，先挂了。”林雪带来的像爆炸雪球一样的消息，在韩霜的耳边炸开，夹着冷风炸开的雪球化成无数的冰渣子，让她整个人一瞬间，彻骨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