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莲如霜》苏与安

2、第二章

　　八年后。
　　一声骤响在办公室里响起，那声音中仿佛夹杂着滔天的怒火：“什么叫找不到她？什么叫根本没有这个人？！我花钱让你们找人不是要听这些废话！！我要知道她现在在哪！快给我答案！”还好房间的隔音效果一流，不然让外面的手下们听了还不得吓得心神俱颤，赶紧逃之夭夭免得被怒火波及。
　　白莫涟站在窗前，一手拉开百叶窗，让猛烈的光线携带着炎热的温度照进房间。转过头，面前本来还笑嘻嘻的人，被怒火炮轰后，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耷拉着头，蔫掉了。
　　过了一会儿，打不死的小强抖了抖自己的小心肝，勇敢地用眼角的余光瞟了瞟本来发大火的人，貌似，看起来，好像，没刚刚生气了。于是，蔫掉的茄子重新活过来了，挂着招牌式的笑容，钱好状似潇洒地甩了甩根本不存在的刘海，降低嗓门说：“莫涟啊，身为你的同学死党兼好友的我，怎么可能在你一再拜托下，外加金钱诱惑下，不细心用心外加一千个耐心去做这件事吗？”虽然仍是平常啰嗦死人的话多，但是那其中包含的郑重，却是十分罕见的。无奈地摊开手心，钱好一向阳光的脸也不禁沾上几分烦恼，懊恼地继续说：“我动用了所有的人力物力，去寻找她。可是，在Z城八年前，好像根本没这个人存在过一样，关于段清，什么资料都找不到。有时候我都忍不住怀疑，当时到底有没有这个人出现过。”
　　知道对自己的好友发脾气也无济于事，况且，身为全国一流侦探社社长的钱好，他搜寻人的能力是毋庸置疑的。从一开始听到没有结果的震惊中慢慢恢复，白莫涟离开窗边，慢慢走回钱好的位置，在他的旁边，缓缓坐下。也就是说，现在根本连一丝一毫有关于段清的消息都无法找到，如果这些只能作为回忆存于脑海，那有什么用？
　　没有转过头去看钱好，白莫涟略低着头，轻轻问出声：“钱好，你还记得她的样子吗？如果还是没有她的消息，我该怎么办？”
　　面对好友轻易不示于人的脆弱，钱好从来都是舒展的眉也有丝皱起的痕迹，他当然知道那个女孩在白莫涟心中的分量，所以拼尽了全力去寻找，可是，结果是那么的滑稽。一手拍上白莫涟的肩膀，“段清嘛，呃，说实在话，她的样子我还真不是记得很清楚了。那时候你俩总在一块儿，我与她的接触屈指可数，本来就没有很注意到她长啥样，更何况现在已经过去八年了，嘿嘿，你也知道，一般我记美女比较记得住啦！！”其实是你俩光芒太耀眼了，我根本看不下去好不好。
　　听完这样一席话，白莫涟整个身子转向钱好，带着有些阴险的笑容，压低嗓音质问：“你都忘了她的样子，怎么去找这个人？”抓起茶几上一张有些年月的相片，“就凭这样一张八年前的照片吗？”虽然知道这样问钱好，结果还是一样，可是却无法控制自己的声音，多希望能有她的消息，多希望能在八年之后，再看见她的身影。
　　“咳咳，”尴尬地咳了两声，钱好对自己刚刚说的话真是后悔极了，“我们找人自然有我们的一套方法，当然不是靠你这一张照片啦！”对于自己辜负了白莫涟的期望，钱好竖起自己的爪子，艰难地摆了个造型，信誓旦旦地说：“今天，我，钱好在最好的同学朋友兼死党白莫涟面前郑重发誓，即使是要我掘地三尺，也一定要找出段清的下落！！！”
　　抬眼看了看墙上造型别致的钟，钱好猛一拍头，双手摁住白莫涟肩膀，一脸郁闷地哀号：“白莫涟！！都怪你！！现在都十一点了，我家老头子昨天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我今天陪他吃饭，哎呀，再不走我就要来不及了！！！”放开双手，赶紧收拾自己的物件，旋风般刮到门口，临关门前，不忘回头关照一声：“那个，她，我一定会继续找的，你放心啊！！！”说完砰的一声关了门。
　　一屋子的安静，沉默得可怕。白莫涟看着几案上有些泛黄的相片，里面的女孩留着齐耳的短发，又顺又软，像毛绒玩具一般，摸起来很舒服的感觉；虽然肤色有着不同于常人的苍白，但在阳光的照射下，女孩的两颊散发着可爱的红晕，盖住了原本的苍白，显得健康而有活力；五官清秀，脸庞柔和，最突出的是她的那双眼，乌黑得像是墨染，璀璨得像钻石般，在长长的睫毛掩映下，女孩的眼神中蕴含着深深的感情，像是繁星璀璨的夜空，让人只看一眼就忍不住沉溺其中，像是被困住了手脚，怎么样都挣脱不开。
　　这是当年在自己强烈要求下，段清终于答应拍的一张照片，和现在一样，五月的天，女孩一直苍白的脸色在阳光的热力下，终于有些泛红，看到如此她如此可爱的样子，突发奇想要给她拍照，本来从不愿拍照的段清也不知为何，竟然在自己软磨硬泡下，轻轻点头答应了，还记得当时的自己欣喜若狂，郑重地将这张异常珍贵的相片一直细心保存，直至今天。
　　没想到八年以后，却成了唯一的联系。
　　对着相片中在阳光下，朝着自己微微笑着的女孩，白莫涟无奈地摇了摇头，缓缓出声：“段清，到底要怎样我才能找到你？”命运就是如此滑稽可笑，八年前，谁也没想过会有别离，所以无意之中留下的这张相片，却成了她存在过自己生命唯一的证据。仿佛冥冥之中有一双无形的手，残忍地将她的所有痕迹，全部擦干抹净；而他，就像在一片虚无之中，茫然地想要找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剪影。
　　要想在茫茫人海中，寻找八年前的那个身影，谈何容易？！所凭借的，不过是他自己孤独的回忆。“所以要放弃吗？”白莫涟轻声地问自己。
　　“不！”盯着相片中的人儿，他眼神坚定，再次出声：“段清，我决不放弃！”

　　黄昏时分，如血的夕阳在地平线洒下泛红的光线，不甘心地消耗自身最后一点热力。
　　西边的天空，大片大片的火烧云，红彤彤的，那略带刺目的红光像是大片燃烧的火焰，要把整个天空都烧着了一般。
　　褪去了新任白氏珠宝集团董事长光环的白莫涟独自一人走在古旧的街上。
　　陈旧残破的柏油路面，在火红的太阳光下，展现的点点裂痕，有种别样的魅力；两旁种着的梧桐树，伸展着茂密的枝干，为整个世界增添几分绿荫；街道两旁的小商铺干净整洁的橱窗，努力吸引着过往行人的注意力；前面拐角处又脏又破的大垃圾桶……置身其中，周围一切的一切，有种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觉。
　　这就是青龙路，一如八年前的样子，没有太多改变。那人呢？白莫涟暗暗问自己。缓缓移步到橱窗面前，通过透明玻璃，白莫涟看面前隐约的人影。现在的自己。少年时的青涩早已褪去，原本明亮的眼神被一丝阴翳掩盖，整张脸由先前的柔和变得坚毅，神色阴郁，像是布满阴霾的天空，就连最简单的笑容，都是奢侈的举动。已经不记得自己多少时间没再笑过，像是具没有灵魂的躯体，不会哭，不会笑，整日机械地活着，这样的时光，久到连自己都记不太清了。
　　原来，段清，离开之后，我连笑容也一并失去。
　　木然地走着，在拐角的大垃圾桶停下。好像闻不到让旁人纷纷掩鼻的气味，一直低着头的白莫涟抬起头，视线投向街道右边的一幢公寓。原本灰褐色的墙壁经年累月，呈现出斑驳的痕迹；外围的铁栅栏也有点点锈迹，但被精心种植的灌木篱笆巧妙地遮掩，不仔细看是很难看出的；原本就有些生锈的大铁门，更是锈迹斑斑，似乎向人们诉说着它身为守护者的种种磨砺；血红的阳光投射在花园中，绿色的植物叶子散发着闪耀的光泽；一切仍旧是当年的模样，只是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感，哪里有什么不同吗？
　　再次掠过那片景致，蓦地眼神触及到隐约的白色，白莫涟的瞳孔紧张地一缩。不可置信地向前多走了两步，直到确认后才猛地停住。眼前，一片白色。
　　因为先前距离尚远，并未看到在重重绿色遮蔽下，整个花园，居然是一片白色的海洋。大朵大朵盛开的白色蔷薇，在黄昏血红的光线下，反射出淡金的光芒，层层叠叠的花瓣，像是乘着风飞扬的白色蝴蝶，翩翩地正在流连。
　　馥郁的花香通过微风，悄悄地钻进白莫涟的身体里，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一口气，这满园的蔷薇花香就像一笔白色宣纸上最浓的墨迹，萦绕心中，化不开。
　　慢慢地睁开双眼，白莫涟轻叹一口气：“只是，竟然是白色的。”
　　目所能及，记忆中红色的花海被面前的大片白色代替，原来自己没发现的那一点，居然就是这全然不同的花色。果然，毕竟是已经过去八年了，任何东西都不可能是原先的状态，变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