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侠短篇]倾尽天下》d******y

2、昨如梦

　　【昨如梦】

　　柳冷之遇到苏落雪的时候，他十七，对方十六。
　　一地的血水在黑色的土地上蔓延渗透。柳冷之翻了翻随地散落的行李，值钱的看来都已经被人分走了，他晃了晃手里的匕首，循着一条血线走进了林子里，接着他就看见一个白衣少年跪坐在湖边，他的衣服已经有一大半被染红了，那些都是他家人的血。而他只是坐在湖边，仔仔细细的，用湖水洗着自己的脸。柳冷之兴致盎然的靠在树上看对方少爷样的把自己整理妥当，最后对方站起来，拖起满身的猩红，一步一步的向被劫的马车走去，连看也没有看自己一眼。
　　接下来的一切就像一场死寂的默剧，包裹着死亡的腥臭和腥红的寒冷。白衣少年吃力的把自己家人的尸体从残骸里一点点的扒出来，他仔细地给他们整理遗容，随后在林子一块空地上用手挖很深很深的坑，到最后他十指的指甲已经都带着皮肉翻卷出来，血模糊了他的双手渗进泥土里。在抱着家人下葬前，苏落雪把手又浸进冰冷的湖水里洗干净，除了他自己，他的一家五口都葬在了他用血肉之躯挖出的坑里，无碑的一个土包。
　　做完这一切，苏落雪不动了。他久久的伫立在墓前，身上的衣服已经彻底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没有留一滴眼泪，甚至连表情也没用改变过。那个时候，柳冷之觉得他是这世间最干净的存在。
　　柳冷之把对方领回了自己的狗窝。

　　‘我叫柳冷之，爷看上你了，以后罩着你。’
　　‘……’
　　‘名字，问你呢！’
　　‘苏落雪。’

　　一年后，苏落雪和柳冷之一把火烧毁了那群劫匪的山寨。
　　三年后，苏落雪和柳冷之在劫官银的时候，被打成重伤，逃亡的时候，被江湖隐仙安道人所救，成为了他衣钵的传人。
　　七年后，他们安葬了自己恩师的尸体。
　　十五年后，红帮成了个让人胆战心惊的名字。

　　‘冷之，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落雪，我要这天下寸土尽在我柳冷之的足下，我要这江湖只听我一个人的号令。我也要尝尝被人臣服，被人叩拜的滋味。’

　　苏落雪和柳冷之从来没有认真去定义过他们之间的关系，他们互相喝过对方的血，能把自己的背后安心的托付出去，一起死过，又一起活过来。即使千军万马，他们也能在第一时间，找到对方的眼睛。后来江湖上叫他们“夜雪冷杀”，因为有柳冷之在的地方，就是苏落雪在的地方。
　　这世界上，死亡也无法把他们分开。

　　‘落雪，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等你得了天下再说。’
　　‘落雪你看，这地图上处处朱砂，还有哪里不是我的天下。’
　　‘冷之，这个天下还不稳。’
　　‘你不要扯开话题，我只是想知道落雪你到底想要什么？’
　　‘……’
　　‘啊？落雪你说的太轻了，我没听清楚。’

　　可他们最终还是分开了。
　　红帮的最后一战，苏落雪为了救柳冷之，被洛阳水寨的枭匪挑断了脚筋，他整个人倒在地上，白色的袍子覆盖着他就像一地的落雪，他抬起头望着远处被高高吊起的柳冷之，扬起一个宽慰的笑容。柳冷之目眦尽裂地高吼着，他的声音被烈烈西风切割成碎片散落在四处。
　　“落雪你个疯子！疯子！疯子！！！”柳冷之只是不断地重复这句话，苏落雪轻轻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那一刻，柳冷之怕极了，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怕过，他徒劳的嘶吼着，似乎希望能彻底的扯裂自己，当他意识到的时候，他发现有咸咸的眼泪滚进嘴里，无情冷杀的柳冷之品尝到了人生第一滴泪水，他冰冷刺骨却在滑进口腔的时候焚烧了一切。
　　柳冷之被救下来的时候紧紧地抱住了苏落雪，他的眼泪砸在他的身上，对方常年低温的手轻轻地拍着自己的背。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啊，柳冷之想，为了让军队从后面偷袭，居然自己亲自过来吸引注意。
　　“你可知道，让水贼同时抓到了你我二人，搞不好你的计划是成不了的。”
　　“落雪公子算的事，什么时候不准过。”苏落雪难得开了次玩笑，他用衣袖擦了擦柳冷之的脸，“把他们集在一处用水淹了是最好的方法，我不来，他们怎么可能关了寨门？”
　　“你个疯子，你的腿……”
　　“冷之……”苏落雪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好看的手指划过天际，“你的天下，红帮的天下，稳了。”
　　柳冷之一怔，他直直的看尽苏落雪深不见底的黑色的眸子里，那里面什么也没有，就像他们初见时一样，世界上最懂柳冷之的人是他苏落雪，但是有谁了解真正的苏落雪呢。

　　‘苏落雪，你到底要的是什么？’

　　十日之后，苏落雪坐在木制的轮椅上，他面对的是一个空落落的石座。一十六宫宫主垂首站在两旁，大殿的烛火明明灭灭。狄崖推着轮椅。
　　石座上放着一张字条：
　　善自珍重，勿以为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