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靈狩獵者-黃沙夢》小胡

5、黄沙梦(四) 龙跃新城 况中原柔声

　　況中原柔聲道: “你覺得如何?”

　　馬龍兒雖與況中原自小相識, 卻從未有如今的親近, 不禁面上一紅, 勉力站了起來道: “我沒事.”

　　況中原只見她蒼白的面頰一陣飛紅、低頭欲語、雙目含羞,卻又忍不住偷偷瞥過來 -- 清純猶勝雨後新放的小白菊 -- 雖然只有一剎, 但就這麽一剎…

　　況中原暗暗許下諾言:“我,況中原誓以此生保護你!”這是況中原有生以來,第二次有這種感動。

　　笫一次,就在他十五歲那年。

　　那一年,在十二月的寒冬裡,雪花鋪滿一天,馬龍兒蹦蹦跳的沖上山來,一沖上來就抓住他訴說著就在這個漫天風雪的早上、在那個冰封了的湖泊上、她參透了她生命之謎。

　　“龍…”馬龍兒說,“一定就指那個人!v她口中的那個人就是當今皇上。

　　況中原看著她在漫天風雪裡翩翩起舞,雪花圍著她團團飛轉,像為她一同興奮。

　　況中原感到一陣心酸,又一陣感動;心酸的是令她這麼高興的竟是自己和談默然以外的另一個男人,感動…她一顰一笑間散發的全都是打從底的喜悅,如此單純、如此美麗、如此真摯 ,面對此情此景,誰能不動心?

　　其時,馬龍兒十歲。十歲,才剛是一般孩子夢想盟芽的時候。
　　“我,況中原誓以此生保護你…”

　　可惜馬龍兒的生命沒有容納他的空隙--沒有他的、也沒有談默然的--她的生命已經有太多太多的銣鎖: 馬氏的天職、家道的重擔、她一生中的使命,已把她壓得透不過氣來,她的生命本來就不容許存有感情…

　　馬龍兒發現他呆呆的看著自己,奇道: “你看什麽?”

　　況中原方始醒覺,借詞納納道: “沒…沒有,聽師父說,陰人與普通生人無異, 只是陰人專以吸取恐怖怨念維生, 對吧?”

　　馬龍兒點點頭,道:“那便如何?”

　　況中原隨口道:“那他們…沒有…他們沒有法力吧…“就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馬龍兒當然不解了,奇道: “你的意思是…”

　　況中原終於回過點神來: “沒有, 我只是在想神凶寨一干人該如何處置?”

　　其實一番廝殺之後,神凶寨只剩下煞神及部衆\寥寥。馬龍兒啊了一聲,雙手一收,解除了他們的定身收心咒。

　　煞神身上符咒一解,馬上走到況中原面前,躬身笑道:“多謝少莊主…不…況大人不殺之恩!”

　　況中原道:“我什麽時候說不殺你了?難道你忘了五年前你在我劍下起誓不再作惡?”

　　煞神心知馬龍兒不喜殺生,以爲有個擋箭牌,便擺出一副有恐無持的態度,眼睛不斷瞟向馬龍兒, 似是看穿了況中原的心事,裂咀嘻笑道:“求大人看在姑娘面上,大發慈悲,放過小人,吾等自會改過自新,從此冼手不幹!”

　　況中原看穿他的心思,道:“我們的大國師又豈會善惡不分,姑息養奸?”

　　馬龍兒見胡兒像一隻受驚的小鹿瑟宿在她背後,淺\淺\一笑, 溫柔地撫摸著她幼嫩的髮鬢,道:“不要怕,這叔叔只有個殼,外面看來兇,其實裏面是豆腐…”只見小女孩使勁搖頭,眼眶紅紅的,馬龍兒心中一軟,道:“大哥莫再在孩子面前殺人好嗎?”

　　況中原笑道: “可以。不殺人自有不殺的方法。龍兒說要廢他武功、還是剁去雙手比較好?”

　　煞神一生作惡多端,仇人無數;就是寨裏已有不少人想坐上他龍頭的位置,以上兩項“選擇v於他來說,簡直是比殺死他更殘忍! 煞神一聽,面上笑容已硬生生的僵住。

　　況中原望了望胡兒,又望了望馬龍兒,向煞神道:“你的雙手就先記下吧! 況且我們也須要一個響導. 帶我們到樓蘭古城!”

　　這倒正是神兇寨的強項, 煞神馬上應道: “對! 對!在此向北走百里, 就是傅說中的羅布泊湖, 只要找到羅布泊湖, 就找到樓蘭. 我們的小盧是沙灘之舵… 小盧, 你在哪幹嗎? 還不過來參見大人?”

　　小盧長得圓圓矮矮,五短身材,帶著同樣皮笑肉不笑的笑容,很知趣地跑來: “對! 對! 我三年前才去過, 保證二天內必定找到羅布泊湖!”

　　可惜小盧口中的兩天, 卻變成五天, 一行人已水盡糧絕。

　　煞神倒是精壯得很,此時還可以暴跳如雷:“小盧…你不是說…說兩天嗎?”追著小盧邊喊邊打。好不容易捉住那滑頭得緊的小盧,正要把他撕開時,突然聽到馬龍兒一聲驚呼, 像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樣,兩個人四隻手頓時也了停下。

　　原來眼前出現了一個城門的影子,城門後有一座高高的佛塔,若隱若現,圍在一層層煙霧裏面,優美如雨後彩虹,又神秘如魔域,分明是個幻象。

　　小盧顫顫驚驚的低聲道:“老大啊…那座城,就是羅布泊湖旁邊的死城…她是不是…是不是見鬼啊?”自從在客棧見過老闆娘的厲鬼後,他比鄉間小婦人更疑神疑鬼。

　　煞神罵道:“怕什麽?連鬼也打敗過, 你還怕什麽?”他好象忘了老闆娘被打敗時,他自己就像一尊石像一樣,動也不動。又吊起嗓門道:“你有毛病沒?大國師見到鬼怎會大叫?要叫也是鬼在叫吧!”雖說阿臾奉承的話,但卻是這幾天說得最正確的話。

　　況中原以爲她受襲, 正從後沖上, 卻見馬龍兒張大咀巴, 老半天也說不出話來, 手中直指那夢幻孤城。況中原一看, 城門之上, 高高挂著“樓蘭新城”四個漢字!

　　“二哥!那是二哥!看見嗎?在城垣上那人!他真的在這裏!v 況中原只見馬龍兒喜極狂,卻那裏有談默然的蹤影?

　　“我們趕快過去!”語音未落,人已沖出去。況中原一邊欄住那興奮得像初夏的麻雀般跳啊跳的馬龍兒,以免她自己跳進流沙裏,一邊揪著小盧的衣領道: “無論如何,明天日落前帶我們到那座城,否則莫要怪我劍下無情!”

　　小盧哭喪著面道: “這是海市唇樓,實物可能在百里以外啊!”
　　---

　　隨著這海市唇樓出現後的第四個日落, 他們眼前終於奇績地出現一座佛塔長長的影子.

　　佛塔座落在城池中心, 土坯加土料砌成的古塔正是城中最高的建築物, 如來面目慈和, 仿佛三千塵世皆瞞不過他一雙法眼, 以手中智吉祥印渡盡人間萬世一切嗔、妒、怨、恨.

　　城門上果然挂著“樓蘭新城”的牌扁,四個大字蒼勁有力,入木三分,此刻方始看清四個大字旁邊赫然寫著五個小字 “若龍居士題”!

　　談默然,字若龍,自稱若龍居士!

　　約五、六年前,當談默然知道馬龍兒的命在龍,他亳不猶疑把名字改為“談若龍”。當時卻因此被師父教訓一頓,談默方始以“若龍”為字。況中原當然明白“若龍”背後的深義。

　　面對這個牌扃,這次連況中原也不得不相信!

　　城中守將奧爾德克兄弟是對雙生兒, 好客得很, 尤其當他們知道來人正是天朝王爺和國師.

　　“叫我小奧,”小奧爾德克笑道: “敝國的重振只在這兩年間, 地少人孤, 簡陋不堪, 各貴賓若不縑, 請在舍下小住.”

　　馬龍兒寒喧了兩句,已急不及待地問: “請教將軍城門上的字是誰寫的? 那 “若龍居士”是誰?”

　　大奧爾德克道: “叫我大奧。那正是敝國主上的題字,是去年王妃生辰時他即席揮毫… 對了, 敝國主上也是貴國人氏, 他若知道各位貴客大駕光臨, 一定很高興! ”大小奧爾德克說完便氣呼呼的奔走安排, 也不管馬龍兒和況中原驚訝得張大了口, 半天也合不上。

　　“主上? 王妃? 老天…” 況中原心中隱隱感到一陣不安。
　　---

　　熱情的晚宴後一切歸於平靜。

　　夜沙漠又回復它一向的冰冷無情。

　　一路以來的披星戴月, 本來是難得一靜;此刻馬龍兒卻夜半不成眠。她摸著懷中玉佩, 三人童年
　　往事一幕幕湧上心頭。

　　星宿掛滿一天,記得以前談默然曾帶她到那與雲並肩的山峰上,當時他已拜在太虛真人門下好幾年。在山峰上,二人對著像今晚一樣清澈的星空,談默然指著天上一顆又光又閃亮的星星道:“那是龍兒的守護星…”

　　馬龍兒笑問:“那一顆是你的守護星?”

　　談默然指著遙遠的一顆星宿。

　　馬龍兒嗯了一聲道:“很遠呢…” 又問: “那一顆是大哥的?v指著遠處正在爬上山,正在向他們招手的況中原。

　　談默然沈默半響,指著天的另一角道: “那一顆。”

　　馬龍兒皺了皺眉道:“怎麼也這麼遠…”

　　那一夜遠離她的只是守護星、如今天各一方卻是人…

　　就在這同一星空下!

　　“二哥…二哥…你在那裡?那天在宮裡究竟發生什麼事?”談默然會否看著同一星空,念記著一樣的情懷?
　　---

　　“如此星辰如此夜、爲誰披露立中宵?”一道秀麗的聲音道。

　　馬龍兒想得入神,渾然不覺有人進來,原來是大奧爾德克的新婚夫人亞麗薇。

　　亞麗薇是她所見最溫婉最柔弱的女性,比江蘇繡娘多一分靈巧、比帝女王妃多一分高貴,難怪大奧視她如珠如寶。

　　馬龍兒微微一笑道:“沒什麽…”

　　“今日王爺和國師問及主上之事,神情怪異,可是思鄉情切?”亞麗薇道。

　　馬龍兒一向不擅掩飾,且與亞麗薇頗一見如故,當下歎了一口氣,道:“我不知道他是否我們要找的人,不過中原地廣人多,同樣自稱若龍也可能純屬巧合。”

　　“姓名相同不足爲奇,但筆迹也相似,則太巧合了。”想不到亞麗薇玲瓏剔透,心細如麈。

　　“還是夫人細心…”話未說完,突然窗前一個黑影閃過,黑影手上還挾一件事物,然後傳來煞神慘叫之聲。馬龍兒手中桃木劍一翻,追上前喝道:“放下!”一個起落,向黑影手上攻去。此時方見,原來黑影挾著的竟是一個人一一胡兒!

　　黑影沉聲道:“是我!”語音極之熟悉。馬龍兒抬頭一看,與來人打個面照。豈知不看則已,一看不得了,原來這人咀部突出,鼻頭朝天,滿面鬍子, 面上全是麟片, 頭上竟生有角, 咀角還滴著血!若不是說了一句人話,穿著人的衣服,用兩條腿走路,怎樣是個人?

　　馬龍兒一呆,這“人”倏然從她身邊沖過去。她沒有追去,竟是不敢追去--因爲這人穿著與況中原一樣的服飾,眸子裏射出與況中原一樣複雜的眼神,聲音也儼是況中原的聲音!

　　她凝望著地下一道血痕,心中雜亂無比——這是什麼…人?何以穿著大哥的衣服?扮著他的聲音?
　　“大哥!”轉身奔向況中原的房間,幻想況中原打開房門,嘲笑著說:“傻孩子,我這麼玉樹臨風,要變也變個好看點的怪物…”

　　可惜她的夢破碎在亞麗薇的一聲驚叫下。在況中原的房間外, 她的驚訝不亞於亞麗薇一一小奧爾德克和神凶寨各人的屍體碎肢四處撒落, 地上、屋頂上、花園裏…

　　煞神夾著況中原的墨綠寶劍的雙手橫枕在花叢中,人卻在房門前,他的臂赫是短了一截,細看之下,竟被硬生生咬斷的!

　　他氣若游絲,瞳孔張大了好幾十倍,口中只不斷呻吟: “況…況…不要咬我…不要…”一時喘不過氣. 暈死過去.

　　馬龍兒機伶伶的打了個寒顫,腦海不禁浮現那怪物咀角滴著血的情景。她心裡大急,左顧右盼,又那有半分況中原的蹤影?

　　“沒可能! 大哥怎會是怪物? ”馬龍兒始終不相信此事.不過無可否認, 況中原的確失蹤!

　　不一會, 大奧爾德克帶兵到達, 也不禁被呆住。一切似乎來得太突然了,小奧掛在揚樹上的頭也
　　一面諤然,諷剌地凝視一切!

　　大奧摟住小奧的屍身大叫:“不…不會的…不會…” 不敢相信在一個時辰前還在席上談笑風生的他,如今竟生死永別!

　　亞麗薇卻比較鎮靜, 正扯開衣衫爲煞神包紮傷口。

　　大奧爾德克稍稍有點回復,震怒道:“拿下!全部拿下!”所謂全部,也只不過是馬龍兒一人

　　馬龍兒沒有反抗, 因爲她相信況中原沒有無故殺人,他必定會回來解釋一切。

　　“全部收監! 明天再審!”大奧爾德克狠狠地說,頭也不回的走了,也不理會亞麗薇說什麽。
　　---

　　天亮, 又一個早晨。馬龍兒已在庫姆塔格沙漠看過十個日出。

　　馬龍兒只覺呼呼風聲中夾雜熟悉的聲音,她

　　赫然在夢中駑醒:“大哥!二哥!”

　　但四週卻只有黃沙互相追逐的聲音。

　　除了風聲,還只有風聲。

　　直至亞麗薇帶著沉重的步伐到來。

　　亞麗薇道: “我聽待衛說大奧決定今天晚上,當紫玄星埋在月亮裡時,把你交由法迪山之神處置.”

　　馬龍兒道: “法迪山之神?”

　　亞麗薇道: “ 跟據我國傳統, 一些難審的案子, 都交由山神處置.” 她沈吟了一會, 又道:

　　“可是好像所有人也一去不返, 漸漸人們都把死囚送到那裏, 法迪山之名亦由此而來…”

　　馬龍兒似乎對什麼法迪山毫不在意,打斷她道: “貴國主上是否姓談, 名諱上默下然?近曰來過這城?”

　　亞麗薇納納道: “我聽內子提及主上姓談, 其餘的我不知道.大奧說小女子不宜知國家大事。亞麗薇又道:“看來主上與國師交情非淺\,其實我已使人帶備王爺的寶劍快馬奏明主上, 請他作主。我只擔心一時三刻未必可以趕及回來。”

　　馬龍兒嫣然一笑:“那已經足夠了!”

　　沈默!

　　又沈默!

　　亞麗薇望著馬龍兒, 俏麗的臉龐上找不到一絲擔憂的神色。她不解地問: “國師好像對自己的
　　事漠不關心,難道國師早已胸有成竹?”

　　馬龍兒道: “我是人, 不是神, 不可能預測未來!”

　　亞麗薇道: “你以爲大奧不敢殺你?”

　　馬龍兒:“大奧和小奧手足情深,這點你該比我更清楚,我估計他是事在必行。”

　　亞麗薇點了點一頭,更為不解道:“那你為何如此冷靜?”

　　馬龍兒微微一笑道: “因為我相信我的兄弟一一相信他不會胡亂殺人、更信他無論如何也不會捨我而去!”

　　馬龍兒反問:“你相信他?”

　　亞麗薇榣搖頭:“我…我不知道!”

　　這次論到馬龍兒不解,奇道:“那你為什麼要幫我?”

　　亞麗薇眸子裡有罕有而珍貴的堅定: “敝邦只是立國之初,人民須要休養生息。我不願見兩國交鋒,生靈塗炭。再者,我不能讓我夫君遺臭萬年!”她眼眸裡又充滿柔情。

　　最后亞麗薇悄悄在她耳邊道: “如果日落時尚未有轉機,今晚子時我帶你們走!”